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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凭什么,太子之位不能是我 ...

  •   永徽七年,昭朝。
      一声婴孩的啼哭,刺入了男人的天空。
      史载,永徽七年七月初七,昭阳公主诞生,长安城白鸟盘旋皇城三日方数。钦天监走曰:凤鸣岐山,圣主出。

      彼时,太极宫麟趾殿内檀香袅袅,稳婆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婴,颤巍巍地跪呈御前。龙椅上的昭帝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他屏息凝视那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清隽,指尖轻触婴孩温热的脸颊,素来冷峻的眉眼骤然舒展。这是他登基七载以来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位公主。阶下群臣山呼万岁,声浪掀动殿外垂落的鲛绡帷幔,而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似与那三日未散的白鸟啼鸣遥相呼应。
      钦天监监正捧着龟甲卜辞,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公主诞于七夕,恰应‘织女渡河’之吉兆,白鸟盘旋乃天降祥瑞。臣观星象,紫微垣旁忽现异星,其光如凤羽,正应‘凤鸣岐山’之谶,此女当为盛世带来福祉。”
      昭帝闻言龙颜大悦,当即亲赐名“明昭”,封为昭阳公主,又命将公主降诞之日钦定为“晒书节”,特许长安城百姓张灯结彩三日,普天同庆。
      消息传出,长安城内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侧的酒肆茶寮里,说书人将“圣主出”的谶语添油加醋编成新段子,听者无不抚掌称奇。西市胡商连夜赶制出金箔凤凰饰品,引得贵女们争相抢购。就连慈恩寺的高僧也特意为公主诵经祈福,寺前香火比往日繁盛了十倍不止。而麟趾殿内,乳母正抱着裹着云锦襁褓的昭阳公主轻哼摇篮曲,窗外,最后一只白鸟掠过宫墙,羽翼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金光,仿佛为这新生的王朝明珠,悄然镀上一层传奇的光晕。

      昭阳公主生来万千宠爱于一身,昭帝更是将她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尚在襁褓之中,所穿衣物皆是江南织造贡品的云锦蜀绣,所用襁褓被褥更是以金丝银线绣满吉祥纹样。稍长一些,昭帝便命人将御花园近旁的撷芳殿收拾出来,作为公主的寝殿。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镶嵌着东珠,墙上悬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就连窗棂上糊的都是极薄的云母纸。昭帝还亲自挑选了翰林院最有学问的大儒,以及宫中技艺最为精湛的女官,教导公主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女红礼仪。
      明昭公主也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往往先生只讲一遍,她便能复述无误,到了五岁上,便能背诵《诗经》《楚辞》中的诸多篇章,一手簪花小楷更是写得娟秀清丽,连昭帝都时常拿着她的字幅在大臣面前炫耀,引得群臣纷纷赞叹公主乃是文曲星下凡。除了学业,昭帝对她的饮食起居更是关怀备至,御膳房每日要为公主单独准备数十道精致菜肴,皆是山珍海味,水陆八珍,务必让公主吃得舒心满意。若是公主偶感风寒,昭帝便会放下朝政,亲自守在撷芳殿外,彻夜不眠,直到太医诊脉说公主已无大碍,他紧锁的眉头才能稍稍舒展。后宫之中,虽然后宫佳丽三千,但因昭帝对昭阳公主的宠爱,无人敢对公主有半分怠慢,皆以公主为尊,平日里对公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生怕惹得公主不快,也怕触怒了龙颜。
      也因此,世间一切规矩、礼法、危险,在她面前化为乌有。
      她可以在御书房的龙案上铺开宣纸,用昭帝的朱砂笔随意涂鸦,而昭帝只会笑着摇头,夸她笔触大胆。
      她可以在早朝时悄悄溜到殿角,躲在柱子后听大臣议事,被发现了也不过是被昭帝笑着招手叫到身边,坐在膝上听政。
      宫规森严,皇子公主不得随意出宫,她却偏要趁着月色溜出玄武门,跑到西市看杂耍、吃糖葫芦,被禁军寻到时,领头的将军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回宫中,绝不敢有半句斥责。宫人们私下都说,昭阳公主便是那昆仑山上的瑶池仙葩,生来就带着免罪金牌,在这深宫里活得比天上的鸟儿还要自在无忧。就连几位渐渐长大的皇子,对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也是呵护备至,有求必应,从未有人敢对她有半分不逊。明昭就在这样蜜罐般的日子里,一日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既有皇家公主的尊贵气度,眉宇间又带着几分不被世事侵扰的纯粹烂漫,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明媚得能照亮整个太极宫的阴霾。
      但就是这样一个公主,日后却踩着鲜血与白骨,亲手将盛极一时的昭朝皇宫拖入了覆灭的深渊。那曾被钦天监誉为“凤鸣岐山”的祥瑞,最终化作了盘旋在皇城上空的索命鸩鸟。无人能料到,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会在十年后,以一柄金簪,刺穿了她最敬爱的父皇的咽喉。那日,太极宫的血色染红了阶前的白玉,也染红了她石榴红的宫装,她站在龙椅旁,看着昭帝圆睁的双目,脸上竟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种志得意满的快感。

      满天下皆问:
      为何昔日祥瑞化身索命厉鬼?为何父女亲情竟至刀剑相向?那曾被万千宠爱包裹的昭阳公主,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对亲手将她捧上云端的父皇痛下杀手?是深宫中的权力倾轧扭曲了她的心智,还是那看似无忧无虑的岁月里,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钦天监“凤鸣岐山,圣主出”的谶语犹在耳畔,可这“圣主”究竟是带来福祉的凤凰,还是葬送王朝的凶煞?长安城的白鸟盘旋三日,究竟是祥瑞的预兆,还是灾祸的先声?这一切的答案,或许要从十年前那个改变了明昭一生的夏日说起。

      那是永徽十七年的夏天,长安城被连日的暴雨笼罩,太极宫的飞檐下挂着串珠般的雨帘。彼时刚满十岁的明昭,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撷芳殿的窗边,看着雨水敲打庭院里的芭蕉叶。乳母劝她回内室,免得被穿堂风吹着,她却嘟着嘴道:“父皇说好今日陪我去曲江池看荷花的,这雨怎么下个不停。”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明昭追问,春桃却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恰在此时,昭帝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全匆匆赶来,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恭敬笑意,神色凝重地对明昭道:“公主,陛下立下太子了。”
      明昭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那窗外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太子?哪个太子?”
      李福全躬身道:“回公主,是三皇子,景王殿下。”
      三皇子景王玄烨,明昭有些印象。他比她大八岁,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待在自己的府邸里读书练武,不像其他几位皇兄那样会逗她开心,也从未像父皇那样对她展露过温柔的笑颜。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三哥就像宫墙上的石狮子,威严而遥远。
      “父皇……为何突然立太子?”她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前几日,父皇还陪着她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笑着说她是他永远的掌上明珠。
      李福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春秋渐高,立储乃是国之大事,也是为了昭朝的长治久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正在紫宸殿召集群臣议事,命奴才过来请公主安,让您安心在撷芳殿待着,莫要外出。”
      “我要去找父皇!”明昭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一股执拗。她想告诉父皇,她是长公主,皇位,她也可以继承。
      李福全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拦在她面前,脸上满是焦急:“公主万万不可!紫宸殿正在商议国本,外臣皆在,公主此时前去,恐于礼不合,也会惊扰圣驾。”他的声音更低,带着恳求,“陛下特意嘱咐,让您安心待着,便是对您最大的保护了。”
      “保护?”明昭猛地甩开他的手,天真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怒火,“把我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就是保护吗?父皇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碍着他立太子了?”
      春桃吓得连忙上前拉住明昭的衣袖,哭道:“公主,您小声些,被人听去了可不得了啊!李公公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明昭甩开春桃,目光死死盯着李福全,“李福全,你告诉父皇,我要见他!我要亲口问他!太子之位为什么不能是她。”
      李福全闻言,脸色更是大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公主!万万不可再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自古以来,储君之位皆是传男不传女,更何况陛下已有多位皇子。您是金枝玉叶,未来自会有驸马都尉与您琴瑟和鸣,尊享一生荣华,何苦去想那不属于您的东西?”
      “不属于我?”明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走到李福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皇宫,这天下,父皇说过都是我的。他说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是昭朝的祥瑞。为什么到了立太子,就变成了自古以来?李福全,你说,父皇是不是骗我?”
      明昭猛地转身,冲向殿门,“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李福全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拦:“公主!您不能去啊!陛下有旨……”
      “滚开!”明昭第一次对他厉声呵斥,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把推开了李福全。她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像一只不顾一切的幼豹,冲向那风雨飘摇的紫宸殿。她要去问清楚,为什么父皇要立那个沉默寡言的三哥做太子,为什么不能是她这个被钦天监誉为“圣主”的昭阳公主。她要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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