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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是在周三上午贴出来的

      红榜就立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数千人路过,而今天围得格外水泄不通。许归忆抱着作业本从走廊那端走来时,远远看见那圈攒动的人头,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他没挤进去,而是绕到侧面的楼梯口,隔着几米远眯起眼睛看。红榜最顶上那一栏,用粗体打印的名字他从来不需要辨认——那个位置从高一入学起就是他的专属。

      今天不是。

      第一名的位置写着三个字:李、雁、北。

      许归忆的呼吸停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总分——比自己高四分。不多,但足够刺眼。

      “老许!”顾锦缘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地跑到他面前,表情既尴尬又有点莫名的兴奋,“那个……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许归忆垂眼继续往前走,“让一下,作业要交。”

      “不是,你就不——”顾锦缘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卧槽那家伙是真猛啊,理综几乎满分,语文居然比你还高两分……老许你语文不是万年第一吗?”

      许归忆没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在数学老师桌上,又转身走出来。全程表情如一潭死水。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心里重复着那四个字:一直在挑衅。一直在挑衅。从进教室的那天起就在挑衅。

      回到班里的时候,李雁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书,和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完全隔绝。许归忆经过他桌边,余光瞟见那本翻开的书封——弗里德曼的《价格理论》。

      经济学?这家伙到底在准备什么?

      许归忆在座位上坐定,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上个月的知识漏洞。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后排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

      “第九题,你要么超纲了,要么跳步了。”

      许归忆回头。

      李雁北甚至没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本经济学专著上,但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了一下桌面上一张草稿纸的边缘——那是许归忆昨天做完忘了收起来的理综卷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的草稿习惯。”李雁北终于抬眼,那双深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他,“左上角起始,用满一面才换。全年级只有你。”

      许归忆把那页草稿抽回来,揉成一团扔进桌洞。“你管不着。”

      “我只是提醒你。”李雁北合上书,“第九题的解法中你用了极限近似,在这个阶段算是超纲了,阅卷老师会判定为——”

      “我乐意。”许归忆打断他,转回身去。

      身后没了声音。许归忆盯着桌面,手指捏着笔杆越收越紧。他知道李雁北说的是对的,那道题他确实偷懒了,如果按常规步骤一步步证,得分点更稳。他只是没想到有人能一眼看穿。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人用这种平淡如水的语气指出来,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翻开那本《变量观测记录》,在新的一页用惯有的工整字迹写下:李雁北,观察力极强,学术水平高于我预估。然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极度傲慢,目中无人,持续挑衅。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塞进书堆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然而整个上午他都在走神。数学课老张讲圆锥曲线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是李雁北拿到这道题会用什么解法。英语课做阅读理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注意自己抬头看表的次数,发现比平时多了三次。他在记录自己,而他在记录那个记录自己的人——这事越想越让他烦躁。

      午休的时候,许归忆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半睡半醒间听见两个女生的轻声议论。

      “……真的假的?他上一届就拿了省一?”

      “骗你干嘛,许归忆去年才拿省二诶,李雁北是真的强。”

      “哇,那咱们班今年奥赛是不是稳了?两个大神同班……”

      “但你不觉得他俩气场不合吗?开学第一天就那样了,刚才我路过的时候李雁北好像在给许归忆讲题,许归忆脸都黑了。”

      “啊?讲题?”

      “谁知道呢,反正看起来好吓人……”

      许归忆猛地坐起来,把两个女生吓得一哆嗦赶紧走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提到下个月有个校级竞赛,自由报名。许归忆几乎是立刻举了手,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椅子移动声——李雁北也举了手。

      全班哗然。

      “你俩都要参加?”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就一个名额啊,学校只推一个人去省赛。”

      “那就比。”许归忆转过身看着李雁北,“谁赢了谁去。”

      李雁北靠在椅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了他两秒,然后唇角微动。“可以。”

      那种表情许归忆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他甚至说不上来那算不算笑,但那个弧度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像被人无形地挠了一下,既痒又恼。

      然而当下他没空分析。他转过头,暗自攥了攥拳。

      竞赛在半个月后。他要赢。

      许归忆用接下来整整一周的时间把自己锁进了题海里。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连午饭都是买个面包在座位上边啃边演算。顾锦缘说他疯了,他不理人。班主任找他谈话让他注意休息,他敷衍地点头但该刷的卷子一张没少。

      而李雁北还是老样子。上课偶尔听,大部分时间在看自己的书——经济学、哲学、甚至还有一本人文地理。下了课就去操场跑步,一圈一圈地跑,风吹起他那件永远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背影清瘦而孤高。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看他。

      许归忆有时候抬头,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操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然后他会强迫自己低头继续写题。

      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在烧灼他。不是对输赢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他暂时命名不来的情绪——他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站在比他高的地方。

      竞赛那天是个阴天。南城高中的物理实验室被临时腾空改成了考场,只放了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许归忆走进去的时候李雁北已经到了,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分明。

      “开始吧。”监考老师发下卷子。

      三小时的限时。题目难度远超日常教学范围,最后两道大题都是典型的复赛级别的压轴。许归忆拿到卷子扫了一遍,胸有成竹地开始动笔。他准备得很充分,每一类题型都做过专项突破。

      然而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卡了一下。那道力学综合题的计算量比预想的大,中间一步推出来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他咬住笔帽,重新从头算。越算越烦躁,指间的笔杆上有他掐出的凹痕。

      对面的动静一直很轻。李雁北写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草稿纸翻页的间隙很长,说明他在脑子里完成了大部分推导才落笔。

      许归忆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雁北正微微侧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神情专注却不见紧张。午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归忆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彻底划掉了前面两页的草稿重新来过。

      这次他没有跳步。一步一步,稳稳地推。

      当他终于推通了那道题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湿得贴在皮肤上。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计时——还有四十分钟,足够了。他埋头冲最后一道。

      收卷铃响的时候,两人同时放下笔。监考老师收走卷子让他们原地等结果,批卷的老师就在隔壁现场阅。

      死一样的安静。

      许归忆盯着桌面上自己写满的草稿纸发呆。纸面满满当当全是字,和他对面那张只用了不到一半篇幅、排列规整仿佛印刷品一样的草稿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余光一错不错地定在那张草稿纸上,上面有些符号他不太认得出。李雁北用了某种他没见过的方法。

      “你第三题用的什么近似?”许归忆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雁北抬眼看他。“数值积分。”

      “这不是考点范围内。”

      “但结果是有效的。”李雁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你后来改回标准解法了。耗时多了十二分钟。得不偿失。”

      许归忆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草稿纸。“你怎么知道我花了多久——”

      “你在第三题卡了十九分钟,重新开始后用了二十六分钟,最后一道大题剩三十五分钟,做了三问中的两问半。”李雁北语气平淡,“对面坐着我,我也在记录你。”

      许归忆呆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划过很多念头——这人在比赛时居然还有余力观察对手?这说明他根本没用到全力?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会赢,所以连“浪费精力”这种词都不存在?

      “你……”许归忆声音发涩。

      门开了。监考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批好的试卷。

      “结果出来了。”

      两个人都站起来。

      “第一名,李雁北,九十四分。第二名,许归忆,八十九分。差距不大,但你第三题的跳步写法被扣了两分步骤分,否则可以追平。”

      监考老师把卷子递过来,拍了拍许归忆的肩膀:“小许,你还是太急了。这次输得可惜。”

      许归忆接过卷子,看着那个刺眼的八十九分。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对面的李雁北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束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不重,却穿透力极强。

      “……恭喜。”许归忆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实验室的门被他推开时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卷子哗哗作响。他快步走过走廊,经过大厅,经过红榜下已经围了一圈的新月考排名——这次他看也没看。

      走出教学楼才发觉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靠在墙角,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八十九分。下面有一行批注:解法过于激进,建议稳扎稳打。

      过于激进。稳扎稳打。

      许归忆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自嘲和怒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许归忆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许归忆。”

      李雁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比平时近,近得他不习惯。

      “干什么?”许归忆没转身,低头盯着那卷纸,“来炫耀的你找错人了。你赢了,我认。”

      “我没想炫耀。”

      “那你来干嘛?”

      沉默了两秒。然后许归忆听见李雁北说:

      “你第三题的思路方向其实是对的。只不过你选的近似阶数低了,如果升一阶,比我的数值积分还省时间。”

      许归忆转过头来。

      阳光底下李雁北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胜负欲或者得意。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九十四分那个数字在许归忆眼里又烫了一下。

      “你教我这个干什么?”许归忆皱眉,“我们已经比完了。”

      “我知道。”李雁北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递给他。许归忆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看见背面的空白处用工整的字迹写了三行东西——

      是第三题的另一种解法。升阶近似,五步推完,比他考场上的重新来过快了不止一半。

      许归忆的心跳猛地乱了拍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

      “交卷前五分钟。”

      “为什么?”

      李雁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褐色,此刻没有那种他惯常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感,反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润。

      “因为你的焦虑值太高了。”李雁北说,“我想看看,当你真正放松的时候,那个一步都不跳的许归忆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

      许归忆愣住了。

      握着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那三行解法躺在手心里,像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用他还没学过的符号写就,却精准地击穿了他筑起来的全部壁垒。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李雁北依然面无表情,但他忽然发现,那张向来冷淡疏离的脸上,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很淡。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许归忆的耳尖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他把卷子一把塞回李雁北手里,转身快步走开,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他背对着丢下一句,声音比预想中虚了很多,“下次我一定赢你。”

      身后没有回应。但他走出去十步远的时候,忽然听见李雁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等着。”

      许归忆脚步没停,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表情和他刚才以为李雁北在笑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一路走回教室,坐下,翻开那本《变量观测记录》,提起笔停了好半天。

      然后他写:今日输竞赛。被指导了。脸有点烫。

      他顿了顿,把“脸有点烫”四个字重重划掉,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李雁北这个人,欠揍。一直在挑衅。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桌洞最深处。

      但扔完之后他又忍不住从桌洞里掏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一直在挑衅”那五个字的笔迹,比前面的“脸有点烫”浅得多。像是写的时候下了很轻的力。

      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耳后那片尚未褪尽的红晕上,一切都暖融融的。

      许归忆把那张纸叠了叠,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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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相戀無望》 改版,然后下一步《既见君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