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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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还没完全散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腻的燥热。
南城高中，高三（1）班的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切割着沉闷的空气，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讲台上，数学老师张柯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光里上下飞舞。
许归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的笔直，校服衬衫的扣子扣的严严实实的，他手中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细微却连贯的沙沙声。
那是他熟悉的节奏精准、掌控一切。
“这道题，常规解法是构造函数求导，计算量很大，容易出错。”张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全班，“许归忆，你上来写一下标准步骤。”
许归忆放下笔，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没有一丝停顿，行云流水般写下解题过程。字迹清瘦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锋芒内敛却透着股倔劲儿。
三分钟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台。
全班鸦雀无声，只有老张满意地点头声：“很好，思路清晰，步骤严谨。这就是标准答案。”
许归忆回到座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入喉，压下了心头那一点点因为被表扬而升起的微末浮躁。他是这里的王，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教室里，在这个年级，他是不可撼动的绝对值。
直到教室后门被推开。
“报告。”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但在安静的课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柯眉头一皱，被打断的不悦写在脸上：“怎么迟到了，新来的？”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很高，比许归忆还要高出半个头，宽肩窄腰，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挽起一截，他单肩背着包，那张脸长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神情冷淡，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转校生。”男生言简意赅，目光越过老张，淡淡地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了许归忆身上。
那一瞬间，许归忆莫名觉得后背一紧。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学，倒像是在看一道待解的题，或者一个需要被评估的数据。
“行了，进来吧。”老张指了指黑板上许归忆刚刚写满的解题过程，“正好，许归忆已经把这道题解出来了，你找个位置坐下，自己看。”
男生没说话，径直走了进来。他路过许归忆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许归忆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薄荷混合着某种金属的气息。
“第三步可以省略。”
男生在经过他身边时，极低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归忆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男生走到最后一排唯一的空位坐下，那是全班公认的“流放地”。张柯似乎对这个新同学的傲慢有些不满，但看他那张脸又发不出火，只能哼了一声继续讲课。
“刚才那位同学说第三步可以省略？”张柯显然也听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李雁北是吧？那你来说说，怎么省？”
李雁北站起来。他甚至没有看黑板，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那本空白的课本上。
“不需要构造函数。”他淡淡开口，“直接利用泰勒展开式放缩，两步就能出结果。”
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泰勒展开？那是大学高数的内容，虽然竞赛生也会接触，但在这种常规大题里用，简直是炫技。
“你上来写写看。”张柯来了兴趣。
李雁北走上讲台，他没有擦掉许归忆的板书，而是在黑板右侧那块狭小的空白处开始写。
他的字和许归忆完全不同，许归忆的字是瘦金体般的锋利，他的字却骨力遒劲，笔锋极重，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黑板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刷，刷，刷
真的只有两行！
简洁，暴力，优雅
“因为 $x>0$，所以 $e^x > 1+x+\frac{1}{2}x^2$……”
李雁北扔下粉笔，转身下台，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老张盯着那两行算式看了半天，最后推了推眼镜，掩饰不住眼里的赞赏：“虽然有点取巧，但逻辑成立。好，很好。李雁北，以后数学课代表就是你了。”
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许归忆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两行刺眼的算式，就在自己密密麻麻的板书旁边，显得那么刺眼，像是一个完美的圆上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位置，那个“数学课代表”的位置，原本是他的。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名为“失控”的情绪。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归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办公室问问题，而是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
“哎，老许，听说没？新来的那个是大神！”后桌的顾锦缘把篮球往咯吱窝一夹，凑过来八卦，“听说他在原来的学校把奥赛教练都气走了，是个怪胎。”
许归忆合上笔记本，淡淡道：“题做得花哨而已。”
“啧，你这语气，酸了？”顾锦缘笑嘻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那家伙长得真不错，就是太冷了，刚才我跟他打招呼，他理都没理我。”
许归忆没接话，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
李雁北还坐在那里，周围热闹得像菜市场，他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孤岛，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那是许归忆的笔记本。
刚才课间操的时候，许归忆随手放在桌角，回来就不见了。
许归忆站起身，大步走过去。
“我的东西。”他站在李雁北桌前，声音冷硬。
李雁北抬起头。逆着光，许归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高三（1）班许归忆的变量观测记录》。”李雁北念出了封面上的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说明书，“这就是你的笔记？”
许归忆脸颊一热，伸手去抢：“还给我。”
李雁北手一抬，轻易避开了。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7:05到教室，7:08开始早读；数学课抬头率98%，走神通常发生在最后5分钟，草稿纸习惯从左上角开始用，用满一面才换……”
李雁北念完，合上本子，抬起眼看许归忆。
“许归忆同学，”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样本容量太小，而且干扰项太多。你的焦虑值，已经影响到数据的准确性了。”
许归忆僵在原地。
那是他为了保持年级第一而做的自我监控，是他最隐秘的、不想让人知道的强迫症和不安。
此刻，全被这个人摊开在阳光底下，像是一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你偷看我？”许归忆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是观察。”李雁北纠正道，把本子递还给他，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许归忆的手背，凉得惊人，“在这个系统里，你是目前最大的干扰源。我想搞清楚，你的运行逻辑是什么。”
许归忆一把夺过笔记本，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你搞清楚了吗？”他盯着李雁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李雁北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还没有，”李雁北说，“但我会的。”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许归忆转身回到座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秩序，乱了。
那个叫李雁北的变量，强行入侵了他的世界，并且蛮横地占据了最重要的那个坐标。
许归忆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用力地、狠狠地写下四个字：
一直在挑衅！
笔尖划破了纸张，墨迹洇开，像是一个宣战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