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成年之夜 ...
-
蝉鸣在午夜褪去最后一丝聒噪,空气里浮着六月特有的温温热气。丛顾的指尖悬在缘道宿舍门把手上,停了三秒才轻轻拧开。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片青白。缘道蜷在靠窗的下铺,被子被踢到腰际,露出半截消瘦的胳膊。他睡觉总是这样,明明怕热却又习惯蜷缩,像只揣着手的猫。
丛顾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缘道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桌上的电子钟跳成00:01,荧光数字映在缘道耳尖的红晕上——那是傍晚聚餐时被同学起哄灌了半杯啤酒留下的痕迹。
“缘道。”丛顾的声音比月光更轻。
缘道的眼皮颤了颤,没醒。他大概是真累了,高考结束后的狂欢宴上,他被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都泛白,却还是坚持把《生日快乐》唱完了。
今天是六月十日,是他们的十八岁生日。
丛顾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金属搭扣发出轻响。里面躺着条银链,吊坠是片银杏叶,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记得缘道说过,云大的银杏叶是心形的,等秋天落满大道,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伸手想碰碰缘道的头发,指尖刚要触到发梢,缘道突然“唔”了一声,睫毛猛地掀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缘道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鹿。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喉结滚了滚才找回声音:“丛、丛顾?你怎么在这?”
“醒了?”丛顾把盒子合上,指尖在盒面上摩挲着,“刚想叫醒你。”
缘道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垂在额前,睡衣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往门口瞟了眼,又飞快转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现、现在……很晚了吧?”
“刚过十二点。”丛顾抬腕看了眼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蝶纹已经清晰了许多,灰黑色的翅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两片半开的银杏叶叠在一起。
缘道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手指动了动,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去碰。他只是小声问:“还痒吗?”
“不了。”丛顾放下袖子盖住纹路,“可能真的是皮肤干。”
宿舍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缘道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抓着被角绞了绞,忽然想起傍晚的事——大家闹着要他们俩喝交杯酒,他被推搡着撞进丛顾怀里,鼻尖蹭到对方锁骨处的汗味,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了。
“那个……”缘道清了清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找我有事吗?”
丛顾把盒子递过去:“给你的。”
缘道接过盒子时手指碰到了丛顾的指尖,像触电似的缩回手。他把盒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没敢立刻打开,反而抬头看丛顾:“你的呢?”
“我的在这。”丛顾从脖子上解下条一模一样的链子,银杏叶吊坠垂在两人之间,“阿姨说,成年礼要戴银器辟邪。”
缘道的睫毛又开始乱颤,他低头抠着盒子的边角,忽然笑了声:“阿姨还信这个啊?”
“她说宁可信其有。”丛顾看着他的发旋,“打开看看?”
缘道慢吞吞地掀开盒盖,银链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捏起银杏叶吊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高三某个课间,丛顾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片银杏叶,有圆的有尖的,最后都被他偷偷收进了笔记本。
“喜欢吗?”丛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缘道猛地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睛里。他赶紧低下头,把吊坠往盒子里塞:“喜、喜欢的。”
“我帮你戴上?”
缘道的肩膀僵了僵,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声。他转过身子,后颈的发尾软乎乎地蹭着衣领。丛顾绕到他身后,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时,感觉到缘道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银链绕过脖颈,搭扣合起时发出轻响,丛顾的指腹不小心蹭到缘道后颈的皮肤,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躲开。
“好了。”丛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缘道摸了摸胸前的吊坠,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转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你的……要我帮你戴吗?”
丛顾解下自己的项链递过去。缘道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刚睡醒腿软。他站在丛顾面前,个子比对方矮了小半头,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搭扣。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几次都没对准搭扣。丛顾垂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急。”
缘道的手腕很细,隔着睡衣都能摸到骨头。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搭扣“咔嗒”一声合上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
“我、我好了。”缘道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床沿才站稳,“那我……”
“出去走走?”丛顾打断他,“去操场。”
缘道往窗外看了眼,漆黑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星。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换件衣服。”
丛顾在宿舍门口等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忍不住笑了。缘道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愿意,偏要装出勉强的样子,连接件衣服都要磨蹭半天。
等缘道出来时,穿了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衣领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丛顾伸手想帮他解开一颗,被他偏头躲开了。
“热。”丛顾说着,自己先把领口扯松了些。
缘道没说话,却悄悄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两人沿着宿舍楼后的小路往操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缘道的步子迈得很小,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大概又在绞着衣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还记得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吗?”丛顾忽然开口。
缘道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你数学考了满分。”
“不是这个。”丛顾笑了,“那天晚上你在操场哭,被我撞见了。”
缘道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那天因为语文选择题连错而自卑,躲在看台后面偷偷抹眼泪,结果被来跑步的丛顾撞见。当时丛顾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了半宿,临走时塞给他颗大白兔奶糖。
“那时候你说‘上云大’。”丛顾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
缘道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小声说:“现在考上了啊。”
“嗯。”丛顾偏了偏头,低头看他,“通知书上的照片,你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才没有!”缘道反驳的声音有点急,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嘟囔,“是你拍得不好。”
丛顾看着他泛红的耳垂,忽然想起平安夜那天,借着提灯的晕黄,他第一次发现,缘道睫毛长得像落满了星子。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一直看着这双眼睛,好像也不错。
操场的铁门没锁,两人从栏杆中间钻了进去。草坪上还留着白天被人坐过的痕迹,混着青草气和泥土味。缘道走到单杠旁,像以前无数次课间那样,想伸手抓杠子晃晃。
“丛顾。”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说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丛顾走到他身边,“但应该会有很多时间,一起去银杏大道散步。”
缘道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还要一起去图书馆占座。”
“还要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
“还要……”缘道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起过生日。”
丛顾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银杏叶吊坠。缘道的身体僵了下,却没躲开。
“缘道。”丛顾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有话想跟你说。”
缘道的呼吸顿住了,抓着单杠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
“高考前一晚在榕树下,”丛顾的指尖顺着吊坠往下滑,轻轻碰到了他的锁骨,“我说的话,还算数。”
缘道猛地抬头,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光,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喉结不停地滚动着。
丛顾的心跳得飞快,手腕上的蝶纹忽然隐隐发烫。他看着缘道泛红的眼眶,没再克制,猛地俯身向前气息热烈地喷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受到滚烫呼吸在鼻息间流淌。鼻腔里浸着他身上浅淡又沉郁的香味,燥得浑身发热、脑袋发昏,莫名口干舌燥,忍不住伸出舌尖舔唇,像在回味他指尖抚过发丝的触感。
“我……”缘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没躲开逼近的温热。
他想说什么,最终被吞没在绵长的吻里。丛顾的唇压下来时,尝到他唇间淡淡甜味,像傍晚那半杯啤酒余韵,又混着少年人慌乱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张。可这一次,丛顾没再退缩,舌尖撬开他紧抿的唇,掠夺般纠缠他的气息,手扣住他后颈,让这个吻从试探变得汹涌。
缘道的身体猛地僵住,又在这炽热侵略里慢慢发软,睫毛抖得像风中蝶翼,却乖乖仰着头承受。他的呼吸乱得厉害,分不清是自己的窒息,还是两人交缠的灼热,只能攀着丛顾的肩,任那股电流般的震颤,从唇齿间一路窜到指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丛顾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哑着嗓子问:“缘道……”
缘道喘着气,眼睛里还蒙着水光,却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鼻音和从未有过的黏糊:“丛、丛顾……”尾音像小兽撒娇,混着未散的悸动。
他的手指还陷在丛顾肩头布料里,后知后觉脸烧得厉害,却又舍不得躲开这滚烫的贴近。丛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被吻得微肿的唇,喉结又重重滚了滚,没忍住又压下去——
他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缘道垂落的发丝,身体贴得更近,低沉嗓音混着呼吸声,像小钩子挠在人耳朵里。缘道望着他的眼睛,恍惚看见银河落进来,心神都醉了。他的手从肩头滑到颈侧,温热触感让人心尖发颤,迷蒙想着:原来这就是喜欢到极致的滋味,是他指尖勾着的、唇舌缠着的,所有热烈又疯狂的瞬间。
唇瓣再触,蝶纹烫得更厉害,像藏着千年星火被点燃。丛顾这回彻底放开,吻得深入又缱绻,从唇角辗转到喉结,听得见彼此越来越急的呼吸,和克制不住的、细碎的吮吻声。缘道的腰被他扣住,后背抵着微凉的单杠,却感觉浑身烧着团火,连攥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着收紧。丛顾:“我喜欢听你的声音,特别是,现在”
……
丛顾望着缘道泛红的眼尾、被吻得微肿的唇,喉结重重滚动,没忍住又压下身去。这一次,吻得比之前更深入缱绻,从唇角辗转到喉结,呼吸交缠间,连空气都漫着灼热。缘道后背抵着微凉单杠,腰被丛顾牢牢扣住,浑身似燃着团火,攥着衣角的手止不住发抖收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丛顾终于肯松开些,额头抵着缘道的额头,哑着嗓子开口:“回、回宿舍吧……”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潮颤意。缘道喘着气,眼睫上还沾着水光,听了这话,懵懵地点头。
两人往宿舍楼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又分开。缘道脚步虚浮,被丛顾半扶半抱着,发丝还乱着,后颈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路过花园时,夜风卷着夜来香的甜,缘道突然伸手拽住丛顾衣角,仰脸小声问:“丛顾……刚才、刚才那样……算……” 尾音黏糊,像浸了蜜。
丛顾低头看他,喉结又滚了滚,抬手揉乱他头发,哑声道:“算,算我们…… 把喜欢,说出口了。” 缘道闻言,耳尖更红,却把丛顾的衣角攥得更紧,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约定。
到了宿舍门口,丛顾摸出钥匙开门,手都在微微发颤。推开门,室内静悄悄的—— 高考后舍友们都忙着聚会庆祝,今晚宿舍本就没人。丛顾关了门,转身就见缘道站在玄关处,睫毛忽闪,眼神又慌又乱,像只误闯领地的小鹿。
丛顾深吸口气,缓了缓紊乱的呼吸,朝缘道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把跳动震得愈发厉害。走到近前,他抬手想碰缘道的脸,又怕唐突,指尖悬在半空。缘道却主动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掌心,小声说:“丛顾,我、我没怕……” 尾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敢。
丛顾喉间滚出声低笑,终于敢把人拥进怀里。缘道的身体小小的,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却又烫得厉害。他低头,在缘道发顶落下个轻吻,声音哑得不像话:“傻小子……” 这一抱,把年少时藏在草稿纸银杏叶里的心事,把平安夜提灯下没说出口的眷恋,都揉进了这温热的相拥里。
缘道埋在丛顾怀里,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鼻间是熟悉的薄荷香,忽然就红了眼眶。丛顾察觉到他的颤动,忙低头看,就见怀里人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又拼命抿着嘴笑。丛顾又心疼又无奈,抬手擦他眼泪,轻声问:“怎么又哭了?” 缘道吸吸鼻子,说:“丛顾,我好高兴…… 高兴得,眼泪都管不住。”
丛顾抱着他,在黑暗里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让理智烧成灰烬,却又在这灰烬里,开出最热烈的花。他低头,轻轻吻去缘道的眼泪,吻他泛红的眼尾,吻他微肿的嘴唇,这一次,没有月光惊扰,没有夜风催赶,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这空荡荡的宿舍里,把年少的爱意,酿得愈发滚烫。
……
窗外,夜色正浓
成年之夜的风,卷着青草气和发烫的眷恋。缘道的手指从衣角换到丛顾的手腕,轻轻回握那只缠着蝶纹的手,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确定的光。远处虫鸣渐弱,月光把两人影子糅成一团,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响,只知道这一刻,他们终于把年少心事,吻成了触得到的、发烫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