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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气超标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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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的气息,裹挟着湿咸与陌生的蓬勃生机,狠狠撞进鼻腔。
“哇!这就是大海吗?”许舟脱口而出,胸腔里那颗从未离开过大山的心脏,此刻鼓噪着前所未有的喧响。
舷窗外,鹭岛的轮廓在云层下铺展,两千公里的跋涉,是他用汗水浇透山路换来的入场券。飞机上,少年的目光贪婪地舔舐着这片蓝色的、梦寐以求的海角。
飞机稳稳着陆,“高崎”两个壮硕的字样从他眼前流过。
舱门打开,一股粘稠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瞬间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感。
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在纯棉的T恤上洇开深色的地图。
他眉头紧锁,低头避开那股无所遁形的燥热,一丝初来乍到的窘迫悄然爬上心头。
“妈。”他喉头发紧,声音里带着被热浪蒸腾出的虚浮,“我想,要不回家吧,我想复读。”这个念头,与其说是深思熟虑,不如说是被陌生环境炙烤出的短暂慌乱。
母亲横过来一记眼刀:“少缺心眼儿!赶紧打车去酒店。”
许舟咧嘴笑了,顺势蹭过去抱了抱母亲单薄的肩膀,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行了,吓唬你的。”
酒店安顿,宿舍落户,照片作留念后——一切流程快得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母亲雷厉风行地订好次日清晨的机票,临过安检,只匆匆几句“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的叮嘱,便快马加鞭地消失在人流里,甚至连多陪儿子一秒都显得“奢侈”。
许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融入候机大厅的光影,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真正成了孑然一身的人。
报到日,烈日炎炎,学院大楼冰冷的金属扶梯烫手。
仅仅爬了三层,许舟已是大汗淋漓,肺叶鼓风机般沉重起伏,眼前发飘。
机械般填完表格,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宿舍,当那股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这片小小的寝室,瞬时荣登许舟心目中“人类最宜居之所”的宝座。
日子在军训、课业与零星室友交往的节奏中滑过。鹭岛的热,成了时间刻度上唯一固执的印记。
一周后的夜晚,手机屏幕幽光闪烁。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熟悉的乡音像一泓温泉水淌过耳蜗,抚平几分白日喧嚣的褶皱。
“吃得了吗?睡得好吗?跟同学处得来不?”母亲的脸凑得很近,每一道细纹里都盛满了关切。他应着“挺好”、“都好”,屏幕那头的絮叨才渐渐和缓下来。
“儿子,上大学了,看看周围有哪个合适的女孩子,这个时候该找个女朋友了。”母亲忽然话题的转向,让许舟措手不及。
前十八年,“恋爱”在他家简直是洪水猛兽般的禁区词,猛地敞开闸门,他捏着手机的手指都僵住了。
“谈恋爱就要胆子大!”母亲乘胜追击。
许舟扯起嘴角,无奈地看着一脸激动的母亲,带了点自嘲的戏谑:“上哪儿找去?读的是和尚庙——机械工程,女生掰手指头都数得清。想也白想。”
“那别的专业呢?找别的学院?”母亲继续追问。
“哎哟我的老妈,”许舟从椅子上弹起来,踱到阳台边,“您怎么突然操心这个?我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好好学习。恋爱?不……可……能……。”
手机里母亲还想说什么,被他几句俏皮的搪塞噎了回去,嘱咐几句安全后,屏幕终于暗下。
他心里轻轻嗤了一声:老妈呀……你先经营好自己的感情吧。
新生教育结束,军训退场,课程表转眼排得密不透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图书馆,一个人扛过所有的作业和迷茫。许舟在这“独行侠”的节奏里,竟也摸索出一种自我支撑的笃定。他告诉自己:朋友贵精不贵多,与其周旋,不如专注学业。
强大自信渐渐成了他的骨骼。
可惜,总有一个人完成不了的硬性任务,大学总有它的“团队意识”——比如“小组作业”。
为了不再拖延,许舟人生第一次主动出击,目标直指班长云芸。这个圆脸爱笑、开学事无巨细都被麻烦过的姑娘,成了他社交图谱里最鲜亮的坐标。
“没问题!”云芸爽快应下,小组四人的局,三下五除二就凑齐了。办事这么干练的女生,许舟是第一次见,心里别提多轻松了。
线下碰头,许舟是最后一个推开会议室门的。
他特意收拾齐整,力求第一印象不落败笔。
“抱歉来晚了,进度到哪儿了?”他放下背包。
“没呢,正等主角儿。”云芸笑吟吟地招手,“来来来,先认认脸。”
“许舟。”“云芸。”“高屿。”“我叫瓶子。”
“瓶子?”几个人异口同声,带着惊奇的笑意。
“咳!嘴瓢!平平!”自称“瓶子”的男生脸涨红了。
笑声像打翻的珠子滚落一地,紧绷的空气瞬间融化。
“正经的,”云芸轻叩桌面,“咱们得先分分工。”
几个人陷入短暂的思索。
许舟的鼻子反复深吸空气,发现空气中参杂一些不知名气体,“什么味道?”
许舟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对面那个叫高屿的男生。他的轮廓干净利落,眼神带着点疏离的专注。许舟不动声色地拿起包,绕过长桌,坐到了高屿旁边的空位上。一股清冽又微暖的、难以名状的洁净感钻进鼻孔——是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
许舟向来对气味极度敏感,信奉“无味方为上品”,可此刻却莫名被这气息蛊惑了,鼻子假装不经意越凑越近,仿佛在验证什么。
“许舟,”云芸的问话把他拽回,“分工你有什么想法没?”
“啊?我?”许舟下意识坐正起来,清了清嗓子,“项目分工……核心是负责人和编剧,其次是剪辑、拍摄……”他逻辑清晰,点出关节。
高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起手:“剪辑我来吧,这活我熟。”声音清朗笃定。
剩下几个任务也很快“名花有主”,只留下“编剧”和“负责人”两个烫手山芋悬而未决。
云芸狡黠地眨眨眼:“要不……能者多劳?许导担一肩?”众人立刻心照不宣地起哄赞成。许舟的推辞在七嘴八舌的热情里溃不成军,只得苦笑接下这沉甸甸的“双头衔”。
当晚,手机提示音响起。一个陌生的头像弹出来——是海中的一座孤独小岛。“高屿”两个字跳进许舟眼里。
通过申请,对方秒发:“留个联系方式?方便‘导演’随时指导我剪辑?” 语气带着点调侃。几句程序化的任务交代后,对话搁浅。
同一个周末,拍摄紧锣密鼓。作为身兼二职的核心,许舟熬了几个大夜剧本才最终成形。
片场,高屿正低头调试手机,过于固定和单一的构图让许舟微微蹙眉。严肃并仔细的打量高屿的一举一动。
“许舟,你懂行啊?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云芸看他指点安排,好奇道。
“爱好而已,看电影和电视剧看多了,”许舟笑笑,目光没离开机位画面,“不同角度才能搭出层次感。”他走到高屿身边,“机位我们统一16:9,多余空间后期好加字幕。”
“行,”高屿抬起头,“那具体怎么拍?”
“你站这儿,”许舟选择直接上手,扳过高屿的肩膀,把他推到墙边角落。然后自然而然地覆上高屿握着手机的手背,引导他放低机位。“构图中心是人,”许舟的声音不高,几乎贴在高屿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对方耳廓,“跟拍时手腕稳是关键……”他托着高屿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
“懂了么?”许舟侧过脸问。
幽幽的气味串入脑门,刺激着大脑表层,“好香……”
“嗯……大概吧。”高屿眼神闪躲,喉结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一下。
“你手有点凉。”许舟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握着的手。
“呵……第一次掌镜,有点慌。”高屿的视线粘在手机屏幕上,就是不看他。
“熟能生巧。”许舟松了手,转身去和演员沟通。
接下来拍摄顺利许多,夕阳沉入海平面时,终于杀青。
高屿做东,一行人涌向校门外的小炒店。热气腾腾中,片场的糗事成了绝佳的下饭菜。许舟坐在高屿旁边,高屿微微倾身问:“合胃口吗?我第一次点这边的菜。”
“嗯,挺香。”许舟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
“你……西南来的吧?爱吃辣?”
“诶?挺细心啊,还知道我吃辣?”许舟有些意外地挑眉,侧头看着他。
“随便注意了一下。”高屿低下头扒饭。
许舟放下筷子,认真追问起剪辑计划。高屿也停了筷,条理分明地安排着时间节点,目光却始终在餐盘和桌面游离,偶尔的视线碰撞立刻被巧妙避开。
真有意思。许舟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唇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烟火气弥漫的喧嚣小店里,那缕奇特的、清凉又温软的味道再次趁虚而入——源头正是身边那个默默干饭的脑袋顶。
“咱是老乡吧?是不是缺了辣味不行?”云芸隔着桌子打趣许舟。
“无辣不欢!”许舟笑着扬了扬声调,目光却迅速落回高屿,“不过清淡养生挺好,”他夹起一片青菜,“对肠胃好。”高屿耳根似乎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散场时,高屿和平平蹬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
许舟和云芸并肩往回走。
“你……考虑打科创赛了吗?”云芸突然问,路灯在她镜片上划过一道光。
“科创?”许舟愣了,“脑子里现在只有写不完的《高等数学》。”
“不早啦,现在准备正好。”
“你……已经组队了?”许舟嗅到了信息。
“嗯,资料包可以发给你,报名还没截止。”云芸笑得爽快,“以后少不了互相帮忙,别客气。”
路口分手,云芸的身影融入另一条路的阴影。
晚十点,宿舍静了。许舟窝在椅子里刷着无脑综艺,一整天的折腾让骨头都散了架。“叮——”手机清脆一响。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指尖顿住。
“高屿”两个字下方,跟着一句:“明天晚上,我在楼下2号会议室剪片子……许导有兴趣来监工吗?”下面还缀了个顶着工具包、一脸“奋斗”的小熊表情包。
许舟看着那个怪诞又努力的小熊,唇角没压住地弯了一下。他指尖悬停片刻,没有打字,而是打开表情包库翻找,最后选中了一个同样戴着安全帽、举着“没问题OK”牌的小熊,点了发送。
几乎是同时,高屿又飞快甩过来一个“收到请回答!”的搞怪表情——一只疯狂点头的橘猫。
许舟被逗乐了,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含着笑的眼睛。这家伙的表情包……怎么总透着股不着调的好笑劲儿?
“怪有意思的,”他轻轻戳着屏幕上那个橘猫头像,低声嘀咕了一句。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目光却漫无焦距地投向刷白的屋顶。那到底是什么味来着?念头一起,他鬼使神差地摸过手机,浏览器页面停在“清冽微暖带点甜的特殊洗衣液香”搜索界面,结果一片茫然。
“嘁……”他有点自嘲地把手机丢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自行车轮辋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打转。
眼前仿佛出现熟悉的场景,老家的竹林若隐若现,竹林中隐隐约约飘出一股清香,好清冽,沁人心脾,这种感觉好像,好像。“那股味道……是错觉吗……下次还能闻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