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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敛光华悟剑舍生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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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情绪,只是映着楼下戏台朦胧的光影。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折扇虚指了指楼下:“有人给我送了这出戏。”
他支着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咿咿呀呀,文绉绉的,听不懂,不爱听,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谢玉灯的目光随着他,也落在了戏台上。
那台上演的似乎是一出英雄救美的老套故事,但演员的唱腔做功却隐隐透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一手捂着脸,目光却定定的,死死地看着台上的人。
货郎颇感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想跑吧?你可别跑呀,咱们之间可还有交易呢。死活丹,你的镯子,我的拘魂铃……桩桩件件,可都还没着落。”
“想要我命的人很多。”谢玉灯冷冷道:“未必只有羲和逢春一人。”
货郎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贸易既成,落子无悔。我说了保你在这乾坤城无事,就不会让你轻易死在这儿。”
“更何况……”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奇怪,仿佛一瞬间他不再是人类,更像某种嗅探着危险气息的古老兽类。
货郎脑海中思索着许多年前的事情,面上却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样子,挥了挥扇子:“行了,叫你们主子别总送这些看不懂的东西,聒噪。”
谢玉灯不再言语,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手腕处套上了一个样式古朴的银色镯圈,触手冰凉,紧紧贴合皮肤,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谢玉灯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货郎一眼,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合欢宗小院。
情欢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左右张望:“怪了,谢玄呢?一天都没见人影了,昨天吃完饭就说透气,结果一宿没回来?”
正在庭院中慢悠悠修剪灵植的卿尘头也没抬,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他去了舍生涯。”
“燕山舍生涯?”情欢一愣,那是乾坤城附近一处以天然剑气和嶙峋山石闻名的险地,寻常修士不会轻易靠近。
“嗯。”卿尘放下剪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竟难得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群或宿醉未醒、或精神萎靡的弟子们,慢条斯理地道:“燕山舍生涯的剑煞罡风,和着剑鸣响了一整夜。”
他目光扫过揉着太阳穴的于抱贞、眼下发青的情欢,以及其他几个显然昨夜放纵过的弟子,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众人莫名感到一阵压力:“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人家昨日赢得了乱斗赛的胜利,大受关注,不说沾沾自喜,反而特意去了那等险地磨砺剑意,给自己加训。”
卿尘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倒好,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至今身上酒气都未散尽。这宗门大比,可不是请客吃饭。”
合欢宗众弟子面面相觑,想起昨日谢玉灯那惊天一剑,再对比自己此刻的颓唐,脸上顿时都有些讪讪的,干笑几声,也不敢接话,一个个臊眉耷眼,作鸟兽散,赶紧溜回房去运功醒酒或是临时抱佛脚了。
卿尘望着弟子们仓皇的背影,又抬眼望向燕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燕山舍生涯,地如其名,是一处绝险之地。
千仞峭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直上直下,光秃秃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唯有无数风蚀的孔洞,常年发出凄厉如万剑齐鸣的尖啸——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剑煞罡风”。
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从崖顶轰鸣而下,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水汽弥漫,更添几分刺骨寒意。
寻常修士莫说在此修炼,便是靠近崖边,都会被那无孔不入的罡风刮得肌肤生疼,神识不稳。
然而此刻,在这绝地之下,一道身影正逆着瀑布激流,迎着四面八方撕扯的剑煞罡风,静立其中。
谢玉灯上身赤裸,束起的长发早已被水汽打湿,紧贴着他流畅而精悍的背肌。
水流如万钧巨锤砸落,剑风如无数细密锋刃切割,他却宛若礁石,巍然不动。
他彻底放弃了以灵力操控或抵御外界元素,而是完全放开身心,仅以肉身和手中那柄黝黑的应天剑,去感知、承受、进而引导这狂暴的自然之力。
昨日赛场之上,那蜉蝣如意吞天一式,虽气势磅礴,可终究是谢玉灯初次领悟的剑招,终究失之粗糙。
这燕山的舍生崖,是最适合锤炼剑招的地方。
剑随心走,意与剑合。
起初,谢玉灯的动作还有些滞涩,在瀑布与罡风的双重压迫下,剑招缓慢。但渐渐地,一种奇妙的韵律在他周身浮现。他不再与外力对抗,而是如同水中的游鱼,风中的柳絮,顺着力量的缝隙与流向,悄然舞动。
应天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古朴浑厚的轨迹,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厚重与精准。他一遍遍演练、拆解、重构昨日那灵光一现的剑意。
忽然,谢玉灯身形一动,原地仿佛瞬间出现了数个残影!应天剑嗡鸣震颤,剑速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化作一片模糊的黑色光轮。
“蜉蝣乱舞!”
剑影乍起,看似胡乱挥洒,却是精准地同时点向周身所有袭来的罡风与水压的薄弱之处!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却密集的爆鸣响起,仿佛无数气泡被同时戳破。以他为中心,那原本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被这骤然爆发的、细密如雨的剑势短暂地清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乱舞方歇,谢玉灯气势陡然一变。
所有残影归于一身,他双手握剑,由极动转为极静,再由极静中,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斩——
“——蜉蝣吞天!”
这一剑金光厚重得宛如实质流金,剑锋过处,空间却仿佛微微向内塌陷,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吞噬一切的力场。
瀑布奔流的水柱,在触及这力场的瞬间,竟诡异地断流了!
那些呜咽嘶吼的剑煞罡风,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舍生涯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寒潭水面无风自动,荡漾着诡异的波纹。
这绝对的静谧持续了约莫十几息,仿佛时间都为之凝固。
直到某一刻,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轰隆——!!!”
被强行阻断的瀑布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轰然砸落,恢复了奔流。四面八方的剑煞罡风也重新呜咽着席卷而来,仿佛之前的寂静只是一场幻觉。
谢玉灯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收剑,呼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眼中神光内敛,却比昨日更加深邃。
日上中天,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离开了这处险地,朝着斗角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玉灯并未去晋级区,而是去了观众席。从他在斗角宫现身开始,周围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阵阵低低的惊哗。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擂台上的赛事转移在他身上,或是兴奋或是好奇。
谢玉灯就在这无数道目光洗礼中,走到合欢宗那边落座。
平安有些开心地贴坐过来,他今日头发未束,一头长而卷的头发披散开,显得他像是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猫。
谢玉灯摸了摸平安的脑袋,跟合欢宗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又听卿尘道:“今日并无赛程,你大可好好休息,稳固境界。”
经过一晚上,谢玉灯身上逸散的灵气愈发沉凝,昨日那一剑仿佛没有透支他太多的力量。在外人看来,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浑身上下的灵力十分厚重,步伐却格外轻盈,看不出境界。称得上是神莹内敛,光华无双。
谢玉灯对向卿尘颔首致意,目光已投向下方正在激烈交锋的擂台,平静答道:“来看情欢的比赛。也看看接下来的对手。”
“知己知彼,不错。”卿尘点头赞叹,目光扫过备战区那几个本宗门的弟子,一个个懒洋洋的,或是三两聚集同其他宗门闲谈,或是晒太阳睡觉,只有一个情欢看起来像是备战的样子,只是没打坐两分钟目光就往剑阁那边飘。
害群的马,退堂的鼓,懒散的猪,搅屎的棍。
卿尘在心中暗下评价。
玄机阁不愧为天下第一器修宗门,只是短短的一个晚上,新的鎏金玉就跟擂台的地板融为一体,仿佛昨日那天崩地裂的一剑根本没有对斗角宫造成太大的伤害。四大赛区之间的防护光幕也坚实牢固,将打在上面的攻击尽数吸收干净。
正此时,图灵镜有了一些新的变化。谢玉灯望了过去,神情严肃了一些。
其他人他并不认识,只有一个谢葵,被分在了朱雀区。
角落里的剑阁少女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么快”,还是懒洋洋地背着她那柄破剑,晃晃悠悠地朝朱雀赛场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小觑这位金丹巅峰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