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客栈偶遇 ...
-
日头正毒,四月里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像要把人骨头里的水分都蒸干。
骄阳将黄土道晒得发白,马蹄踏过时扬起了细碎的尘烟,在热浪中翻转浮沉。
两匹马懒洋洋地挪着步子,马背上的人也不催促,任它们在道边偶尔啃几口野草。
尘嚣的马鞭横搭在肩头,鞭梢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不时掠过他随意束起的高髻。他歪着嘴叼着根狗尾巴草,草茎随着他说话上下摆动:"阿栾,既然线索指向赤焰宗,何不直奔'天下擂'?横竖都是要去的。"
阳光透过草茎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活像个输光了家当还强撑面子的纨绔子弟。
木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掌心沁出的汗水在皮革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蒸腾的热浪:"'天下擂'尚有两月余。那块令牌..."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斟酌字句,"玄水阁的消息网比蛛丝还密,比流水更无孔不入。"
尘嚣突然"吁"的一声勒住缰绳,马儿前蹄扬起,溅起一片黄土。
他仰头对着天空干嚎,活像个霜儿打了的冬瓜。
木栾眼角余光瞥见他那副丧气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个漂亮的鞭花。
"啪"地一声脆响,枣红马吃痛,箭一般蹿了出去,在土路上犁出一道翻滚的尘烟。
"师兄敢不敢比试比试?"她回头喊道。声音碎在风里,像撒了一把银铃。"谁后到客栈,谁包今晚的酒钱!"
尘嚣还愣怔着,那抹红影已然远去。
他忽然笑骂一声,手腕一翻将缰绳缠紧,方才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眼中迸出赌徒般眼神发亮的精光。马鞭未落,胯下骏马已会意,四蹄生风追将上去,铁蹄踏碎一地滚烫的碎石。
"死丫头耍诈!"
木栾听着蹄声渐渐近了,回眸望见尘嚣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俊脸,发带在脑后猎猎飞舞。
她故意放慢些,等两匹马快要并驾齐驱时,突然"驾"的一声,又窜出去半截。"耍赖!"尘嚣的骂声里浸着掩不住的笑意,惊起道旁灌木丛中栖息的麻雀。
两骑一前一后,在四月炽烈的阳光下,将蜿蜒的官道搅得沸反扬天。
午时,日头正毒,两匹马喷着白沫子停在"张记客栈"门前。那招牌歪得厉害,"客"字只剩半个"各"字还在硬撑,檐下挂的灯笼早被风撕成了破布条,剩个竹架子在那儿晃荡。
尘嚣的嗓音先他一步跨进门槛,清朗里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小二!两斤牛肉,两碗米饭,再配两个时令素菜!"
他大步踏入,衣摆挟着门外未散的尘气,靴底在木地板上叩出轻快的声响。
浑然不觉堂内骤然凝滞的气氛。
角落里几道目光无声扫来,又悄然收回,像刀锋归鞘。
店小二堆着笑迎上来,"好嘞客官!"
手上麻利地抹出一块干净桌面,"您二位这边请——"
角落里,三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围坐一桌。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左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直划入鬓角,将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劈得凶相毕露。
他粗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暗红色的令牌,指节上布满练功留下的厚茧。
木栾跟在后头,指尖轻轻捻着袖口,垂下的眼睫掩住一闪而过的思量。
木栾的指尖在粗陶杯沿轻轻摩挲,温水腾起的热气在她眼前氤氲成纱。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尘嚣的衣袖,青瓷茶盏里的水面随之漾开细纹。
"是赤焰宗的人。"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唇齿间的气流几乎凝成一线,恰好够身侧人听见。
茶楼嘈杂的人声里,这句话像片落叶坠入深潭。
尘嚣转眸看她时,眼角牵起几道笑纹。
他指节轻叩桌面的节奏未变,眼底却浮起赞许的微光——他们总能在这种时刻心意相通。
两人目光短暂交会后各自移开。
木栾低头啜饮时,余光扫过邻桌人玄色衣料上若隐若现的暗纹,那些炎火纹在烛光里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
尘嚣也注意到对方执杯的手,虎口处覆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修习赤焰诀留下的印记。
两人的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耳朵却将隔壁桌的对话尽收耳中。
"大哥,玄水阁...当真进得去么?"坐在右侧的瘦小男子压低声音问道,尾音却藏不住一丝忐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他右耳缺了半块,伤口早已结痂,却仍时不时伸手去摸,像是某种难以戒除的恶习。
刀疤汉子闻言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前襟上,浸出一片深色痕迹。"玄水阁的门槛,岂是金银能跨过去的?"他嗓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他们要的是稀罕法器、奇珍异宝,或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值钱的消息,或人命。"
木栾的睫毛轻轻一颤,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热气氤氲间,她借着余光望去。
注意到那汉子腰间露出一角的令牌——暗红底色上隐约可见火焰纹路,正是赤焰宗内门弟子的凭证。
木栾的视线微微一凝,可惜那令牌被衣袍半掩,只露出一角暗纹,转瞬即逝又被遮住。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思量。
"不过有了这个,倒也不难。"刀疤汉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腰间,衣服下传来金属的轻响。坐在他对面的壮汉闻言立刻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势在必得的光芒,脸上的横肉都挤作一团。
"大哥的意思是...咱们能换到那个消息?"壮汉急切地问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刀疤汉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古怪的符号。木栾瞳孔微缩——那是赤焰宗的密文,她在师父的典籍上见过。
"嘘——"刀疤汉子突然警觉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扫视四周。木栾立刻低头啜饮,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毒蛇般从自己背上滑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尘嚣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指节轻叩桌面的节奏未变,却悄悄将右手移向了腰间的剑柄。两人目光短暂交会后各自移开,默契地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位客官,您的酒菜来了!"店小二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他端着托盘快步走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这是本店特酿的竹叶青,掌柜的特意嘱咐送给二位尝尝。"
尘嚣朗声笑道:"多谢掌柜美意!"他接过酒壶,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赶了这许多天的路,可算能喝口热酒了!"说着给木栾也斟了一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角落里的动静。
木栾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赤焰宗几人仍在暗中观察他们,那种被毒蛇盯上的不适感挥之不去。她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不安。
"师兄,"她压低声音,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嘴唇的翕动,"那令牌..."
尘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忽然哈哈大笑,拍桌道:"好酒!小二,再来一壶!"这夸张的举动引得邻桌几个商旅侧目,却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们真实的意图。
角落里,赤焰宗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刀疤汉子摸了摸腰间的令牌,阴沉的目光在尘嚣和木栾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走,"他粗声命令道,"时辰不早了。"
待那几人离开后,客栈里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轻。尘嚣长舒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暗号。"赤焰堂的人,"他低声道,眉头紧锁,"他们去玄水阁做什么?"
木栾摇摇头,目光落在方才赤焰宗众人坐过的位置上——桌面上还残留着那个用酒水画出的符号,正在慢慢蒸发。
"不管是什么,"她轻声道,"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尘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必须赶在赤焰宗之前到达玄水阁。
不过一两日路程,就到了玄水阁的地界。
远远望去,水面撒落日光,像碎金般微微晃着。
九座飞檐斗拱的楼阁破水而出,黑瓦如墨,朱栏似血,像是从水底长出来的,高大巍峨。
最高的主楼拔地而起,十二重飞檐次第展开,每道檐角都蹲着鎏金螭吻,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这些楼阁排得极讲究,远看错落有致,实则暗藏五行生克之道。
最奇的是那百零八根楠木柱,两人合抱粗细,经年浸在碧波之中,竟连一道裂纹也不曾生出,反倒被水流打磨得泛着温润的光。
偶尔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起一群白鹭。
这些鸟儿绕着楼阁飞,雪白的翅膀掠过朱红栏杆,竟比画师笔下的蓬莱仙境还要灵动三分。
“太美了。”尘嚣看见此景,眼底映着粼粼波光,不禁摇头。
"百年楠木为基,五行生克为序,建这楼的人,怕是个神仙人物。"
木栾忽然就失了声。
她张了张嘴,,又轻轻抿住,最终只漏出半句:"倒是好看。"
话音未落就被风吹散了,只剩个尾音挂在嘴角。
远处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响忽远忽近。她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听见记忆里某个清晨的摇橹声,待要细听,却又散了。
这感觉就像早晨做的梦,睁开眼就记不清了。
"像画儿似的。"她补了句,说完自己先抿了抿嘴。这话太轻,压不住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尘嚣在前方勒马而立,斜阳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金边。
他侧身回望,夕阳正好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英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懒懒地扯着缰绳,回头含笑着说道。
"阿栾,"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却仍含着笑,
"走快些。这些天睡野地吃干粮的,等进了城,非得找个酒家好好喝一顿。"
木栾原本望着远处的楼阁出神,听见这话,眼底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这就来。"她应道,声音轻快地跃入暮色中。几个字还悬在空气里,尾音微微上扬,掩不住她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