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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张误入棋局 喜欢 ...

  •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盛夏的黏腻。温以宁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机械地敲击着键盘,文档上的方正仿宋GB2312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入职三个月,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节奏——说不忙吧,每天都有写不完的材料,偶尔临下班时接到紧急任务。
      "又在发呆?"刘茉莉端着保温杯凑过来,杯子里漂着进口茶包,在茶汤中沉沉浮浮。她俯身在温以宁耳边低语:"刚听人事科的小张说,巡查组明天就到我们单位了。"
      温以宁回过神,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银光。"关我们小科员什么事。"她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次不一样,"茉莉神秘地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听说要抽调几个年轻干部去配合工作。"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特别是像你这样,学历高、形象好的,说不定就是你,让你去充充门面..."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处长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们身上。
      "温以宁,刘茉莉,"处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明天开始你们去配合省巡查组工作。为期两周,现在就去人事科领相关资料。"
      温以宁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深蓝。
      巡查组的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十张办公桌拼成一个大方阵,温以宁被安排在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悄悄打量着新同事们——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唯独站在白板前的那个人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那是陆远铮,"同组的刘凯凑过来小声介绍,热气喷在她耳畔,"巡查组副组长,市纪委的,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温以宁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他说话时习惯性用中指推眼镜的样子,在白板上写字时绷直的背部线条,还有批评人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下藏着的一颗小痣,都莫名吸引着她的注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茉莉发来微信:"有看对眼的?姐妹帮你打听打听?"后面跟着三个坏笑的表情。
      温以宁慌忙锁上屏幕,耳根发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陆远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她的办公桌:"以宁,这份材料,需要完善一下。"他放下一叠文件,"把数据、金额和下一步筹划加上。"
      他的指尖有一小块墨水渍,在骨节分明的手上显得格外生动。温以宁莫名想起大学时画素描,最喜欢勾勒这种带着生活痕迹的细节。
      午后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温以宁攥着被汗水浸湿的钢笔,佯装镇定走向陆远铮的工位。他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黑框眼镜反射着冷光,衬得眼神愈发凌厉。
      "陆组长,"她清了清嗓子,"这份材料的调查数据完善吗是谁负责的?"她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陆远铮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温以宁呼吸一滞,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咯噔"一声。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才开口道:"我打电话问问。"声音低沉冷冽,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好的。"她轻声应道,看着他转回去继续操作鼠标。他的手腕不经意间碰到桌面,金属表带发出"咔"的轻响,这声音在她耳中却无限放大。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游移——扫过他浅蓝色衬衫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过滚动的喉结,最后落在他握着鼠标的修长手指上。阳光在那枚铂金婚戒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辛苦组长了,有需要随时叫我。"她仓促说完,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倒了笔筒。十几支笔"哗啦"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小心。"
      他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温以宁慌忙蹲下身,却和同样俯身捡笔的陆远铮撞了个正着。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她僵在原地,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陆远铮率先直起身,将捡起的钢笔递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细微电流窜过,酥麻的感觉从指腹一路蔓延到心底。温以宁飞快缩回手,却在抬头时再次被那枚婚戒刺痛了眼睛。
      "不好意思。"
      温以宁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匆忙将钢笔塞回笔筒。"我先回去写材料了。"她转身时几乎是小跑着逃离,却在迈出第三步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低沉克制,却让她耳尖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回到座位后,她的心跳依然剧烈得像是要冲破胸腔。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更让她呼吸一滞的是,手中握着的派克钢笔根本不是自己的——笔帽上刻着的"Y.Z"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而自己的Y.N不出意外地在他的笔筒里。
      第二天清晨,陆远铮径直走到她的工位前。"去找王乐森要一下巡查数据。"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却在看到她茫然的表情时微微挑眉,"不认识?"
      温以宁窘迫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抓起那支刻着"Y.Z的钢笔。
      "跟我来。"他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这是他们的第二次接触,她注意到他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永不弯曲的青松。
      下午的办公室忙碌而有序,键盘声、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突然,陆远铮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和谐:"温以宁,过来一下。"
      虽然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温以宁强装镇定地走过去,他站起身,示意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三点表述不够清晰。"他指着屏幕说。她迅速修改着文档,突然听见他在身后说:"金额是10万。"他的声音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这时她才惊觉,他的双手正撑在桌面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
      二十八岁的温以宁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暗自腹诽:一定是单身太久了。强迫自己将视线钉在屏幕上,却在这时看见王乐森走了过来。
      王乐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三个人默契地露出职场式的微笑,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趁他们交谈时,温以宁悄悄退回自己的座位。她用力掐了掐手心,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那枚婚戒就是最明确的界限,不要开始这场注定徒劳的心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远铮依然每天都会找她修改材料。除此之外,他们再无更多交集。只是偶尔,她会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可每当抬头寻找时,那道目光就会像清晨的雾气般悄然消散。

      巡查结束后的聚餐定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温以宁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了个淡妆,指尖轻轻按了按眼下淡淡的青影。她本不想参加,但更不愿做那个扫兴的人。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像裹了层柔光滤镜,却怎么也烘不暖她发凉的指尖。同事们寒暄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盯着旋转的玻璃转盘出神,数到第七圈时,包厢门被推开。
      陆远铮换了身藏青色卫衣走进来,没了白天的西装革履,整个人显得年轻许多。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刚洗过澡。他自然地落座在主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玩个桌游热热场子?"有人提议道。温以宁顿时绷直了背脊——她向来是游戏黑洞。果然第三轮就败下阵来,正要硬着头皮喝下那杯白酒时,对面一个微胖的眼镜男生突然站起来:"我替她喝。"
      起哄声瞬间炸开。温以宁冲对方感激地笑了笑,却在转头时猝不及防撞进陆远铮含笑的眼眸。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灯光在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听说陆组长还是单身呢。"茉莉突然凑过来咬耳朵。
      温以宁一口茶水呛在喉咙,咳嗽得眼角泛红。抬头时,正对上陆远铮隔着人群望来的目光。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温以宁却觉得脸颊发烫。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心动是这样的——像盛夏夜里突然绽放的昙花,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
      她低头抿了口茶,忽然觉得今天应该穿那件战袍般的酒红色连衣裙。转盘上的菜肴似乎也没那么索然无味了,就连那个频频劝酒的眼镜男,此刻看起来也顺眼许多。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悄然滑落,像极了心里那朵突然绽放的花。温以宁很喜欢此刻的自己——眼睛里落着星光,嘴角噙着春风。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光彩源于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这或许不符合当代"爱自己"的主流价值观,但此刻的她,甘愿做一朵向阳而生的花。
      当陆远铮第三次状似无意地看过来时,温以宁假装整理头发,指尖悄悄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她忽然觉得,偶尔的社交活动,或许真能收获意料之外的惊喜。

      酒桌上的觥筹交错与她无关。当对面替她挡酒的男生第三次举杯过来时,温以宁终于敷衍地抿了一口,借口透气离席。
      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却在拐角处蓦然怔住——陆远铮半蹲着,正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玩拍手游戏。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与办公室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陆组长判若两人。
      "你拍一,我拍一——"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唱着,肉乎乎的小手拍在陆远铮掌心时,他故意夸张地"哎哟"一声,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温以宁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平视小女孩:"小朋友,你叫他什么呀?"
      "叔叔!"小女孩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那你叫我呢?"她忍不住逗她。
      "姐姐!"
      温以宁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细软的头发:"嘴真甜。"她余光瞥见陆远铮的皮鞋往前挪了半步,在地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影子。
      身后传来两声低笑,陆远铮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三十了,确实是叔叔的年纪。"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温以宁仰头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二十八岁的年纪,在小孩眼里早该是阿姨。可此刻走廊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他的影子恰好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小女孩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伸手拽住温以宁的衣角,又去拉陆远铮的袖口。
      ——直到刘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一家三口呢?"
      温以宁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慌忙站起身,却看见陆远铮从容地抱起小女孩,笑着解释:"乐森的小公主。"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存在。
      茉莉轻快地走到以宁身旁,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先回去啦,今天我家那位从临海市回来,得早点回去准备。"她说着将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以宁抬头时,正瞧见她唇角那抹甜蜜的弧度,连眼尾都弯成了幸福的月牙。记得上次下午茶时,茉莉曾提起过这段姻缘——她先生是隔壁市颇有名气的白酒供应商,两人在相亲宴上一见如故,如今虽聚少离多,每次重逢却仍像新婚时那般雀跃。
      以宁望着茉莉轻盈远去的背影,不禁莞尔。她摩挲着腕上DW手表,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茉莉方才摩挲婚戒的模样。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的人声渐渐稀落,她忽然觉得,或许婚姻就像这杯渐凉的咖啡——有人只觉得苦涩,有人却能品出其中醇厚的余韵。茉莉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倒像是给那些"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的论调一记温柔的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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