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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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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紧闭着的房门,萨凯茨重重地叹了口气:“已经第三天了……”
迪尔契蹲在门口,不时朝那处瞥一眼。他耳朵贴着墙壁,试图听到些声响,什么都好,哪怕只是屋里人起身走动的脚步也可以。然而他什么都没听见。普莱森特崩溃的方式很奇怪,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是认真地处理好了每件工作,甚至宽慰了正处于焦急中的人们。直到他把晚上吃完饭,把自己关到屋里,此后再也没有出来。
先前,萨凯茨和迪尔契没看出半点异常,等到事态发展到一定程度,再干预已经晚了。这几天里,萨凯茨定点定时地把饭菜放到普莱森特门口,然后原封不动地被他送还回来。迪尔契经常在他门外逗留,不时喊上两句,但一次也没有回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普莱森特真的走进了这个房间,他俩还以为,这三天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这样下去不行。”萨凯茨拧眉道,“不吃不喝像什么话,必须想个办法把他搞出来。迪尔契,你要不去拿个工具,把门破了。”
“你在开玩笑吗?”迪尔契仰起头说,“他心情已经很糟糕了,我们还要这样刺激他?别吧,这么紧张,我可不想引火上身。”
萨凯茨没好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等呗。”
“等?”
“等他想清楚了,或者饿得实在受不了,自己从屋里出来。”迪尔契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我相信他。不论何种情况,他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后来的发展证明,迪尔契的话不无道理。第五天,普莱森特终于离开了房间。尽管他只是绕开所有人,大晚上潜入厨房找东西吃,但萨凯茨对此却感到格外的舒心,甚至嘱托下厨的师傅晚上多做点好菜放着,弄得师傅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地听从了。
又过去两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儿发生了:德雷森竟带着队伍,一行人全须全尾地归来了!
驻地里到处是欢声笑语,人们都在庆祝他们的回归。尽管这些人全身衣物都破破烂烂的,黑乎乎的面颊上是数不清的伤口和血痕,看过去一个比一个狼狈,但他们到底活着,而且没有受太重的伤。没人能知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失而复得的喜悦洋溢在整个驻地。萨凯茨慌忙地上楼敲响普莱森特的房门,告诉他德雷森平安的消息。
“真回来了,你信我啊!”
“我没必要骗你!”
“你没听见这炸天响的欢呼吗?那是都是在高兴你弟!”
“你就开门看看,要不了多久!”
……
萨凯茨喊了许久,一声比一声急切,但门依旧紧闭着,连一丝偏移也没有。德雷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萨凯茨讶异的目光中,他自若地敲了敲门,只说了一个字:“哥。”
“咚”地一声,门被人猛地从内拉开,而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匆匆来迟的迪尔契见证的就是这样一幕:普莱森特把脏兮兮的德雷森紧紧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对方的脖颈间,久久不愿放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迪尔契跟萨凯茨对视一眼,两个人识趣地下了楼,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这对兄弟。他们是该好好地叙会儿旧了。
半小时后,普莱森特下楼找到二人,说是有急事要谈。
“没问题,可是你的状况?”看着普莱森特憔悴的脸色,迪尔契欲言又止。
“我没关系。”普莱斯特的声音意外扎实,从中听不出半点疲乏,多日来的颓唐似乎并未能真正影响到他,“这件事相当重要,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进行讨论。在此之前,请尽量早结束手头的工作,我可能要说很久。”
萨凯茨思考片刻说:“行。”
迪尔契耸耸肩膀,状似散漫道:“我没问题。不过你最好还是休息一下。”
会议时间定在了晚上七点,地点是驻地里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会议室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八个方位各放有一张椅子。迪尔契是最后到的。他手上未完成的工作太多,哪怕是全交代给别人去做也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抱歉。我来迟了。”迪尔契说着,找了张空位坐下。
普莱森特表示理解,他说:“没关系,本身就是我唐突了。”
萨凯茨问:“所以你到底要我们来做什么?”
“三件事情。首先,非常谢谢你们这几天对我的照顾。德雷森失踪后,我确实处于严重的焦虑之中……”
“停停停,”普莱森特话还没完,就被萨凯茨匆匆打断,“都是同伴,我们不需要你道谢。再说,德雷森能回来,我们也都高兴,所以这事儿就翻篇了——你说是吧?”
她后半句是对着迪尔契说的,意思是征集他的意见。
氛围到这儿了,迪尔契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点头,借这样一个动作表示自己的态度。
普莱森特看看萨凯茨,又看看迪尔契,不自觉微笑起来。“我知道大家的心思,但谢谢还要说的。这是我欠二位的,不该忘记。”他一面说,一面起身,朝其他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他又坐下,总算把这场事件做了个了结。
然后,就要进入正式的话题了。普莱森特语气严肃:“各位,请感受。”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迪尔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声与色在以相当快的速度离他而去,世界在刹那间碎成了粉末。他试着扭过头去观察其他人的情况,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完成这个动作,就像他的□□在方才的湮灭中也分子化了,现在仍漂浮着的,是被他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他被拉进了普莱森特的精神域。历史上,这是向导第一次运用精神域,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演示它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
过了一会儿,迪尔契从动荡中醒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弗莱门第一次进入精神域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他穿过身前的桌椅,穿过会议室的大门,仿佛一介幽灵,在纯粹的空间里行走。
他还看见了自己的精神体。雪狼竖着耳朵,欢欣地向他奔来。迪尔契伸出手尝试着触摸柔顺的脊背,毛茸茸的触感充斥着手心,就像在抚摸一匹真正的狼。怎么回事?这里是哪?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种天翻地覆的感受便又出现了。不过和之前那次体验有所不同,这回他被另一股力量吸走,并在这个过程中利用那些漂浮的物质,重新建构了自己的身体。生长痛顿时遍布全身,每个关节都跟生了锈的齿轮似的,稍一动弹就能听见吱咯吱咯的声息。迪尔契呲着牙,勉强地抬起眼环视整间会议室。陈设没有变化,萨凯茨、德雷森和普莱森特仍坐在原处,仿佛时间倒转,一切归于原点。
先开口的是萨凯茨,她撑着桌子起身,情绪激动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普莱森特说:“它是我这段日子里发现的新东西。”
“新东西?”萨凯茨急不可耐,语速比平时快上了几倍,“意思是这玩意儿是你搞出来的?它是什么原理?我感觉——我感觉在原有之上,自己进了另外一个空间!这东西非常有用,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听着萨凯茨一连串的问话,普莱森特并不急着回答。“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但是,很神奇——就在德雷森失踪的时候,我发现了它。”他一边说,一边悲伤地看向德雷森,“我当时在懊悔,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迷了心窍。同时,我也在思考,以后如何避免这样的悲剧再发生。然后,就在某个夜里,我无意间进入了它。然后我发现,我发现,哨兵也好,向导也好,我们身上有太多的奥秘,传说非但没写,甚至我们自己都不能理解。”
说到这,普莱森特捏着鼻根,以缓解大量损耗精神所带来的不适。他接着说:“我管它叫‘精神域’,因为我发现,在这里边,只有精神体和精神触角是实在的,别的都是虚像,或者说是投影。正因为它们都是虚的存在,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于是我跑了出去,看见了德雷森。”
他的后半句话在迪尔契和萨凯茨心中掀起一股巨浪。迪尔契目视着他,难以置信地问说:“所以你早就知道,德雷森活着?”
普莱森特坦然道:“我不确定。事实上,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幻觉,直到德雷森真的敲响了我的房门——这也是我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儿告诉给你们的原因。虽然什么都不清楚,但我们确实找到这样一种方法,可以跨越空间的局限,把纵深无限扩大。它存在的意义,我想各位都能明白。”
对这样一个完全处于他们知识体系之外的玩意儿,在场的几人不得不采用慎之又慎的态度,以至于会议室一时陷入岑寂,心跳声清晰可闻。
萨凯茨沉吟半晌,说:“第一要肯定,有它在,我们不会被杂乱的信息蒙蔽。敌人在我们面前讲毫无隐私科研。”
普莱森特点头赞许道:“是的,类似德雷森这次的事故再也不会发生。其实,最开始的情报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是临时改变的计划——当地首府派来了新的目标,我们的存在被视为第一威胁。他们要留着那座小城当瞭望塔,这消息是当天早晨五点多才送到的。德雷森这一去,恰好遇上刚整装完成的队伍。”
“首府”原先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统治者所居住的地方。天下大乱后,它指代原来那些拥有土地的国王和君主。他们可以随意向土地上的居民发号施令,所谓“圣战”,开始不过是在两个国家间爆发的一次不起眼的小规模战役,直到它日益发展,把周围六百万平方公里内的国家全给拖下了水。
“他们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萨凯茨蹙眉道,“把我们视为第一目标……他们就不觉得说出来可笑吗?”
“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德雷森终于出声,他给众人带来了战线上最新的情报信息,“这半个月,我也有想着利用起机会,刺探一下首府的态度。结果不大乐观。首府似乎认为,虽然我们力量尚且弱小,但发展的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安稳起见,趁我们还没能成太大气候,他们先把我们的战略地位提上,以免夜长梦多。”
萨凯茨干笑两声:“看来我们也算榜上有名了。不过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不就被我们找到了个强力到离谱的力量了吗?现在孰弱孰强,还真不确定了呢!”
“水搅浑了,摸鱼的人就多了,现下还不体现什么,等大部分人反应过来后,局面只会越来越烂。”普莱森特屈起手指,边敲打着桌面边说,“所以,我们也要避免夜长梦多。”
“你想干什么?”萨凯茨问。
“我想,直接杀入首府,把首脑杀了。”普莱森特话里透着决绝,“群龙无首,内部必定会动乱一阵子。只要这一下,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你有想过我们力不及其他,给他人做嫁衣的情况吗?”
“肯定会有,但是问题不大。”普莱森特从桌底下掏出纸笔,开始他细致的分析,“目前注意到我们的还是少数,比如这个首府,他是个聪明人,其他大部分还以为我们不过是股民间力量,毕竟我们也没有发布过任何正式的文件,确实还处在临时组织的性质里。他们看不起我们,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普莱森特和萨凯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份完备的设想渐渐成了型。萨凯茨这才注意到,从谈及首府开始,向来活跃的迪尔契从头到尾就没有开过口。
她有意把话题抛给迪尔契:“如果照你这么说,我觉得先下手可行——迪尔契,你的意见呢?”
“啊?我?”贸然被点名,迪尔契打着磕巴说,“我、你们决定,我觉得都挺好。”
他的逃避太过明显,普莱森特见状道:“你想到什么只管提出,我们毕竟就是说个可能。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德雷森也侧过头看他。被三道诚挚的目光注视着,迪尔契不能不做出退让。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你们所说的那个首府,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缓慢地吐字,仿佛这是件难以启齿的秘辛。
“他叫图蒙,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