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暗室》胶纸

12、第 12 章

　　虽然里维拉再三保证过不会把弗莱门接受调查的事情泄露出去，但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营地的学员们多少还是听说了有关弗莱门导致哨兵受伤的风言风语。弗莱门在流言中的形象逐渐扭曲，很快，他成了众人眼中避而远之的恶魔。
　　短短三天，营地里愿意和弗莱门搭话的只剩下了缇娅与卢斯。缇娅跟弗莱门早就认识，且身为顶瑞斯坦数得上名的新人哨兵，她有着独到的骄傲，并不屑与怯懦者为伍，也不惧怕小人们的孤立或报复；至于卢斯，他在训练中到底受过弗莱门的照顾。良知让他无法躲进人群，于是他也加入了这临时而单薄的团体，为的是多少有个栖身之地。
　　这天中午，三人照旧围在一起吃饭。其他学员贴心地给他们空出一大块位置，弗莱门隐约感受到无数投向他们的窥视的目光。以前他不喜欢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但经过连日的磋磨，他慢慢地也习惯了。
　　只是偶尔，当恶意很明显地冲他来时，他仍会被向导敏感的本性影响，进而变得沮丧甚至自责。刚刚他身后过去了一个人，估计是个哨兵。他恶狠狠地瞪了弗莱门一眼，然后又快步逃走，搞得就跟弗莱门对他做过什么一样。
　　“别想东向西的，专心吃饭要紧。”觉察到他被影响，缇娅照旧要说上几句，俨然一套严母的形象。
　　弗莱门勉强听进去了一点。他用叉子戳着菜叶，举了半天也没有送入口中的意思。
　　看了眼素成病号餐的午饭，弗莱门叹了口气，郁闷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个向导。”
　　“这不是你的问题。”卢斯小声说，“我们都知道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大家都过分敏感，总是听信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
　　“行了你别说了。”缇娅不快地打断他，“再说下去，弗莱门就该更消沉了。尽管他表现得很慷慨，但到底是个向导，过去的让它过去算了。”
　　弗莱门平素最讨厌缇娅拿他的向导身份说事，但扪心自问，他的个性确实不比哨兵们豁达。向导们生来就有一种服务意识，这思想在他尚且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扎下了根基。弗莱门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只是横向比较起来，程度上相当有限罢了。
　　这会儿他已经缓和过来，倒是卢斯还心有郁结，在一边替他打抱不平道：“烦死了，到底谁泄露的消息啊？里维拉和欧凯也是，为什么不能做主出来说一句话呢？这事儿明明和我们都没关系，他们说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你也少想，负责人没有立场替我们解决问题。何况说了又怎么样，明面上该怎样还是怎样，阴谋论可比真相有市场得多。”缇娅说。
　　卢斯振振有词：“那至少就不要消息走出去啊？我们吃的苦还不多吗？想到现在有人用放大镜在盯着，我就忍不住起一身疙瘩。”似乎是为了配合这段话，末了他还明显地打了个颤抖。
　　缇娅冷哼一声说：“封锁消息，你以为是超人呢？超人都不行。”
　　“怎么不行了？你不说我不说，最后不就锁起来了？”
　　“有时候我真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缇娅话音里显出几分暴躁，“不管是什么，只要存在就有痕迹，就看最后人能不能发现它。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人精，你能指望有什么秘密？”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子。瑞斯坦，算是我们很熟悉的了吧？但你有想过它是怎么到来的吗？你知道萨凯茨吗？她是我们首席哨兵迪尔契的第一任向导，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她是白塔的设计者，生命的最后关头急速衰老了。这就是向导的精神图景被破坏后的次生伤害之一，可是她的哨兵搭档却全完全注意到。本来她还有活路的，是迪尔契的疏忽害死了她，所以那个人现在很少露面了。”
　　卢斯烦了。他拧着眉头急躁地说：“这和我们聊的话题有关系吗？”
　　“你看，你觉得没关系，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知道。”缇娅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但在这儿的人鲜少有你这样迟钝的，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他们也什么都会知道。人言是防不住的。”
　　缇娅说完，场面陷入死寂。弗莱门闷头切割着蔬菜，他把菜叶划拉成相等的几份，专注到仿佛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就埋在这盘菜里。
　　缇娅这才想起旁边有个迪尔契的信徒。她跟弗莱门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没关系。”弗莱门放下刀，视线在二人间游移，他说，“迪尔契做过什么，我比很多人都了解。只是我还是想补充一点：虽然他有着抹不去的黑历史，但在为瑞斯坦的付出上，他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

　　深夜，弗莱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最近他的脑子很乱，哨兵的幽灵跟在他身后，偶尔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察到自己遇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阻碍。它缠绕着他，慢慢地钻到他心里，然而他却触碰不到它半点，就好像手中的沙子，就算抓起来，也会从手缝中溜走，只留下一种道不明的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的精神体最近也暴动不安。只有在夜晚，他才能静下心好好地思考。他会发现自己竟然正浮在空中，被一片云托着，随时都可能跌落下去。然而那片云到底没有散。他被水汽包裹着，世界是湿漉漉的，全压在了他身上，压到他快喘不过气来。
　　他整日整夜都在接受审判。梦里，他走在雨林间，毒蛇向他袭而来，远处是营内其他人的冷眼和笑语。当他好不容易从毒蛇的尾部脱逃，场景发生了变化。纷飞的战火重新环绕着他。到处是人杀人，他看得见；哨兵杀哨兵，哨兵杀向导，甚至向导杀哨兵——他什么都看得见。
　　当现实一片破败，人们便会呼唤神明的降临。于是迪尔契出现了。像十七年前那样，他把他抱离了这人间炼狱。碎瓦裹挟着热风朝二人袭来，然而迪尔契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出。他召唤自己的精神体，健美的雪狼在二人面前开路，扛下了所有的破砖碎瓦。襁褓里的弗莱门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甚至在男人安稳的怀饱里咯咯地笑。
　　之后弗莱门醒了过来。一看终端，才两点半。他勉强睡了四十分钟，之后连合眼都成了一种考验。
　　弗莱门干脆从翻身起床，心说大不了再到终端上补点课，怎么都不算亏的。

　　就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警报声。弗莱门急匆匆地推开门，宿舍的走廊灯火通明，每扇门都开着，向导们都在张望，似是想从彼此茫然的眼神中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弗莱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直接冲下楼，往开营那天集合的空地赶去。其实他也不确定那里会有他要的情报，但合适的集合点只有一处，他相信会在那儿遇上缇娅。如果能结成哨向组合，之后的情报搜集会轻松许多。
　　夜是凄清的，跑动起来时，风直往弗莱门怀里钻去，但他却并不觉得寒冷。所有杂念都被抛诸脑后了。当目标清晰起来，他便能做到心无旁骛。这是他独特的能力，天生的秉性，谁人也模仿不起。

　　云游走了，月亮浮现出来，像一团白色的影子。弗莱门在操场上果真见到了缇娅。她也是刚出来的，头发还散着，因为出了汗的关系，胡乱地贴在脸上。
　　警报还在继续。空旷的操场上，隐隐能听出方向。
　　“哪里的声音？”
　　“等等。”
　　缇娅合上眼，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耳朵上，试图辨明警报的来源。这一过程中，她的精神图景也在崩坏，弗莱门为她连上了线，用纯粹的精神力为她补回那些细小的碎片。
　　很快，缇娅找到了。“那里。”她指了个方向，自己先一步赶了过去。
　　弗莱门跟在她后边，也快步地跑着。那地方距操场不远，同样算在哨兵和向导共同活动的区域内。弗莱门记得那儿摆设了一套健身用的钢制器材。来之前，他就推测有人在用终端连接了区域的广播，所以他们才会在同一时间听到如雷的警报声。然而那人到底是谁呢？大半夜的，他遇到了什么？

　　报警的不是别人，正是营地的向导负责人里维拉。
　　在这个点看见缇娅和弗莱门，这速度显然出乎了里维拉的预料。然而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解决。她怀里，欧凯正不住咳嗽，不时还咳出一些血块。他的鼻腔和眼眶也在往外出血。里维拉半抱着他，胸口处的衣物完全被血给洇湿了，颜色比周围要深、要红。
　　弗莱门完全地惊住了。他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这是怎么回事？！欧凯前辈怎么会五感失调到这个地步？！”
　　他身后，反应快的几个哨兵向导正追了上来，其中就有卢斯。无一例外，在看到训了自己这么久角色一下变得这么狼狈后，他们也都吓愣住了，一时竟无措起来。
　　里维拉说：“有人袭击了我们，那人的能力显然在欧凯之上。”
　　听见这话，哨兵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相处了有一段时日，他们很清楚自己跟欧凯之间的差距。如果欧凯都重伤成这样，换他们岂不是……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里维拉甩下一个重磅消息：“我联系了卡斯特首领，他已经派人来帮忙疏散了。很抱歉，三期的‘彩虹计划’将到此暂告一段落，为了安全，还请你们以至少两人一组为单位，抓紧回去通知其他成员在刚来的那块地方集合——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