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铭岳

23、U盘、秘籍与值得试试

　　午休时间还没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味，学生难得的自由时间。
　　徐晚和安燃刚吃完午饭回到教室门口，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差点撞上安燃！
　　“哎哟！”安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身体，定睛一看，是林书语。她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U盘，像举着个宝贝。
　　“安燃！徐晚！猜猜看这是什么？”林书语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完全无视了差点撞到人的小插曲。
　　徐晚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书语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林书语把U盘“啪”地一声拍在徐晚的课桌上，又转身对着安燃，激动地压低声音：“猜猜怎么着？！我们的‘运动场域光影叙事’项目！全国一等奖！一等奖哦！”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组委会邀请我去京州！领奖！参加青年科技论坛！下周三就走！”
　　安燃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被撞的茫然切换成巨大的惊喜：“真的？！一等奖？！林大学委你太牛了！这必须得好好庆祝！”他的声音洪亮，笑容灿烂，充满了由衷的喜悦。然而，在“我们的‘运动场域光影叙事’”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安燃的心底深处涌起一股异样。
　　我们的？什么时候有了我们的项目？他只知道林书语似乎要鼓捣什么数据可视化，徐晚提过一嘴，说是在帮林书语做点视觉设计，还说要找自己。但具体是什么项目？进展如何？需要他做些什么？他完全不知道。那时他被疼痛、复健和绝望淹没，但他以外的世界并没有停止转动。朋友们依然在前进，在创造，在发光发热，而他……仿佛被短暂地封印在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冰泵嗡鸣的玻璃罩里。这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拍徐晚胳膊的动作也依旧热情。只是，在拍完徐晚后，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林书语手中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上，眼神里升起带着茫然的好奇。
　　“等等……”安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探究，“这个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林书语正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到安燃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她立刻解释起来：“简单说，就是把咱们田径队这些年积累的训练数据，比如百米成绩、四百米栏分段计时、耐力跑心率变化、力量训练记录，还有教练手写的训练日志里那些‘感觉发力不畅’、‘冲刺节奏好’之类的评语什么的，全都给用图像的方式来告诉大家！”
　　她推了推眼镜：“我先是把那些堆在体育器材室卷柜里落灰的纸质记录、成绩册，还有教练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扫描到电脑里，把这些基础内容先进行分类和整理，然后，再把我需要的数字和时间点，转化成更有吸引力的图表和动画！”
　　她越说越兴奋，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比如，把一场比赛的数据单独拉出来！用不同密度的光点形成的光带来展示运动员全程的速度变化，光带在节奏稳定时是平滑的曲线，光带在冲刺阶段会变亮变粗！还能把教练记录的‘栏间步幅完美’、‘冲刺有力’这些评语，变成适时弹出的闪烁的文字标签。还有平时训练的心率数据，也可以整合进去，用颜色冷暖变化来体现身体状态！”
　　“最终成果，”林书语的声音带着自豪，“是一个动态的数据叙事视频！是有故事、有节奏、有情感起伏的光影演绎！直观地展现一个运动员的成长轨迹、技术特点，状态起伏背后的原因！”她举着U盘，“这里面就是最终版！今天专门带来给你们看的！”
　　安燃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没想到，那些曾经让他又爱又恨的训练记录、枯燥的数字，竟然能被林书语玩出这样的花样！林书语描述里“流动的光带”、“爆发的光点”、“冷暖色调”、“教练评语标签”这些描述，充满了想象力。他由衷地赞叹道：“把成绩单和教练笔记变成动画大片？！林书语你真是……数据魔法师啊！”
　　徐晚听他们说完：“真的很厉害，一等奖实至名归！”他接过林书语手中的U盘，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他想起暑假里那些和林书语讨论视觉隐喻的碎片，他提出将安燃康复中“积蓄力量、破茧重生”的意象，转化为数据流中冰层下的光芒的视觉概念，林书语兴奋地拍板采纳，并真的完成了后续的实现和效果调试。他贡献了灵感，林书语将那些灵感一一实现。
　　“那当然！”林书语毫不谦虚，眼睛弯成了月牙，“跟我对接的老师特别提到了那段冰层下的光芒的部分，说‘为数据赋予了原始的生命张力和破局而出的希望’！徐大师的创意点睛之笔，加上本姑娘的神级执行，完美！”她随即话锋一转，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文件夹，分别塞给安燃和徐晚，“喏！这是我提前整理出来的，这两周里你的精神食粮！数学和物化生的例题详解、重点概念加精选习题！我熬了个小通宵整理的！”
　　安燃看着眼前沉甸甸的文件夹，哀嚎一声：“林大学委！你这是要把我钉死在书桌前啊！”但手却诚实地把文件夹抱紧，“放心！我会好好把它们都啃下来的！”
　　“学习态度非常好，值得表扬！”林书语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徐晚，眼神里带着点小期待，“徐晚……”她狡黠地眨眨眼，“我约的画稿，有没有新进展？我还想用它当我的论坛演讲背景图呢！”她半开玩笑地说。
　　徐晚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了些：“在画。在调最后的色彩。”他脑海中浮现了画布上那片厚重的、冰冷的灰蓝冰层，冰层深处，那道由他提出概念，已经被林书语用粒子特效在她的视频里具象化过的光芒，正在他的调色盘上酝酿着生命力。它即将在徐晚的笔下冲破冰层，但过程充满了挣扎。
　　“徐大师加油！”林书语拍手，“等你画好，记得第一时间让我扫描个高清图！”她看了看手表，“哎呀！我得去找王老师请假，她好像也有事要找我。”话毕林书语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冲，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徐晚和安燃说：“哦对了，陈墨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像在憋个大的，据说是为了一个什么全国书画大赛闭关创作呢，不知道我回来前她能不能出关。我这几天会比较忙，安燃有什么不懂的就先去找徐晚，如果还有问题就等我回来！”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教室，马尾辫在脑后跳跃着，充满了活力。
　　安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开始新一轮的闭关啃秘籍。
　　徐晚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U盘。数据的光影即将在京州绽放，冰层下的耀眼光芒也在画布上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课桌上的习题集等待着被征服，而某个安静角落里的陈墨，或许正在宣纸上泼墨挥毫，酝酿着属于她的惊鸿一笔。高三的画卷，在大家各自不同的节奏中，继续铺展。窗外摇曳的树影，也在天空上勾勒着新的线条。

　　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树影被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喧闹的人声和车铃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徐晚走在安燃身边，步伐刻意放得很慢，合着安燃的节奏。安燃的右膝传来一阵阵深层的酸胀感，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走得很稳，不需要搀扶。徐晚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他的右腿，带着一种无声的关切。
　　“书包给我吧？”徐晚轻声问，目光落在安燃肩上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上，里面塞满了林书语留下的“武林秘籍”。
　　安燃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不用！这点重量算什么，早没事了！”他拍了拍书包，眼神里是认真的坚持，他不想再被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黄昏的宁静包裹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于未来的迷茫气息。
　　“徐晚……”安燃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没有看徐晚，“今天，林书语说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懵。”
　　徐晚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安燃。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安燃的侧脸轮廓，带着在安燃身上少见的沉静。
　　“我知道她暑假在弄那些数据，你提过一嘴，说帮她想想视觉效果……”安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但我没想到，她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就把那些堆在器材室落灰的成绩单、教练笔记，变成了那么厉害的东西，还拿了全国一等奖……”他顿了顿，“那会儿，我脑子里除了疼，就是烦，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的。爸妈跟我说了好多话，让我别急，慢慢来，以后的路还长，可我听着，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徐晚，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和探寻：“现在，腿是好多了，能走了，虽然慢点，但那条跑道，应该是彻底回不去了。爸妈说得对，得往前看，找别的路走。可别的路……在哪儿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少年人面对浩瀚未来的茫然：“林书语有她的数据魔法，你和陈墨有画笔和画布……你们都好像，都找到了自己手里的那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徐晚，“我呢？我好像，就剩下拍照这点爱好了。可拍照，算钥匙吗？它能打开哪扇门？能像林书语那样，做出点让人‘哇’一声的东西吗？”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向徐晚：“徐晚，你觉得我以后，能靠这个走下去吗？或者，我值得试试吗？”
　　徐晚静静地听着，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看到了安燃眼中的迷茫、不甘，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寻求确认的微光。关于摄影的未来，关于大学专业，关于职业道路……这些对高中生来说，都像是笼罩在浓雾中的远山，轮廓模糊，路径不明。他自己选择美术这条路，也经历过挣扎和家人的不解，深知其中的不确定性和压力。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真诚：“摄影，当然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安燃，仿佛能穿透他，看到他手机里那些定格了窗台麻雀、花园月季、复健汗水、龙脊崖日出的瞬间。“这个世界上不是有那么多摄影师嘛？”他斟酌着词句，“而且，你的照片不是随便拍拍。你拍的照片，有东西在里面。像……光，被抓住了。”
　　他想起安燃拍下的那些瞬间，疲惫却明亮的眼神、汗水浸透的衣背、阳光下倔强绽放的花朵……那些画面里，有一种无声的叙述和情感的温度，是安燃独特的视角，有着安燃的诉说和表达。
　　“林书语用数据讲故事，我用颜料讲故事……”徐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用光影讲故事。形式不同，但都是表达。”他看向安燃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成年人的笃定，只有一种同路人的理解和带着不确定的鼓励：“能不能靠它走下去，能走多远，就像高老师说的，没人能打包票。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只要你想，只要你觉得……它能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能让你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那就值得去试试。”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融在暮色里：“未来……谁看得清呢？就像画画，落笔之前，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总得先拿起笔，对吧？”
　　安燃站在原地，听着徐晚的话。没有斩钉截铁的保证，没有宏大的蓝图，只有平实的“能”，和带着不确定的“值得去试试”。这份回应，反而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缓缓注入他有些空茫的心田。
　　是啊，未来本就是模糊的。林书语的数据、徐晚和陈墨的画，也都是他们自己一步步摸索、坚持下来的结果。他凭什么不能试试呢？用他的镜头，去“看见”，去“表达”，去捕捉那些打动他的瞬间，去讲他自己的故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仿佛看到镜头后面，那个曾经在跑道上风驰电掣、如今在光影世界里寻找新坐标的自己。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开始在心间凝聚。
　　他抬起头，看向徐晚。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投在地上。安燃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膝盖的酸胀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徐晚，”安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轻松，“你说得对！总得先拿起笔，不对，是拿起相机！”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揽住徐晚的肩膀，“等我成了摄影大师，第一个给你拍个人写真集！保证让你满意！让林书语的数据流都黯然失色！”
　　徐晚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重新并肩，步伐依旧缓慢，方向清晰。夕阳最后的橘色光彩，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脚下那条延伸向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