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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徐大师、跟得上与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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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蝉鸣不知疲倦地鼓噪着,空气里弥漫着暑假将尽的躁动。安燃家的小花园里,几株晚开的月季在午后阳光下慵懒地舒展着花瓣。安燃正小心翼翼地沿着鹅卵石小径练习脱拐行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右脚掌先试探着落地,确认站稳后,才将重心完全移过去,受伤的右膝微微颤抖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徐晚站在离安燃几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安燃身上上,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仿佛随时准备冲过去扶住那个可能摇晃的身影。
“徐晚,你坐下!”安燃察觉到徐晚紧绷的姿态,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能行!你站着,我紧张!”
徐晚的脚步顿住,看着安燃倔强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他最终依言退后,坐在了凉棚下的软凳上,但依旧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安燃的身影。
安燃终于走到小径尽头,扶着旁边的花架,重重地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他转过身,看向徐晚,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笑容:“怎么样?今天比昨天稳多了吧?”
徐晚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嗯,稳!”声音低沉却带着肯定。
安燃目光落在徐晚脸上:“听说……高三实验班的名单出来了?”
徐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嗯。”
“有你的名字?”安燃语气笃定。
“嗯,多亏了生物,擦线上榜。”
安燃脸上的笑容更盛:“厉害啊!我就知道你能行!”
徐晚看着安燃由衷的喜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清晰:“但,我跟王老师说了,我不去实验班了。”
安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理解的惊讶:“不去了?为什么?那可是咱们学校的重点班啊!”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因为……画画?”
“嗯。”徐晚点头,“联考、校考、创作,都需要大量时间。与其硬撑着在实验班吊车尾,反而会挤压专业课的时间,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爸妈……一开始也不太理解。他们总觉得实验班是所谓的正途。”徐晚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我找了高老师和他们仔细谈过,高老师也分析了美术类院校的录取规则。顶尖的美院、设计学院,文化课要求虽然不低,但更看重专业排名和作品集。以我现在的文化课底子,只要专业课足够突出,就算不是顶级美院,双一流院校的机会也很大。但如果为了在实验班里挣扎一个垫底的名次而耗尽了精力,专业课肯定会被耽误,搞不好两头落空。”
他看向安燃,眼神坦诚:“我爸妈……最后被说服了。高老师也支持我的选择。用他的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关键看你怎么走,能走多远。’”
安燃听着徐晚娓娓道来,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也理解了徐晚的选择。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清醒的权衡和勇敢的取舍。他拄着拐,又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徐晚的肩膀上,力道带着兄弟间所有的信任和支持:“凭你的本事,肯定是想去哪就能去哪!以后,得改口叫你徐大师了!”
徐晚感受到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支持,看着安燃眼中毫无保留的期许,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微微颔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像是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迹。
“你就那一张嘴!”徐晚轻笑着回道,目光重新落回安燃的右膝上,“你呢?开学就是高三了,功课,跟得上吗?”
安燃听着徐晚的问题,脸上那明亮的笑容没有丝毫褪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坚定。
“跟得上!”安燃的声音响亮而干脆,“必须跟得上啊!”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徐大师都为了画画勇敢放弃实验班了,我这退役体育生再不拼命追,以后怎么好意思去看你的画展?”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林书语的笔记,就是我的武功秘籍!我现在不光学走路,还天天闭关修炼秘籍呢!虽然有时候看得头晕眼花,但硬着头皮也得看下去。”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是没看见我那书桌,现在堆得跟小山似的,错题本都攒了两本了!我跟我妈说了,开学前,我必能把我之前落下的课都补回来。”
徐晚看着安燃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斗志和决心,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又干劲十足的模样,心里暖暖的胀胀的。他知道安燃不是说说而已。从那个在病床上苍白绝望的少年,到此刻眼前这个眼神发光的战士,安燃的每一步挣扎与蜕变,他都看在眼里。
“嗯。”徐晚轻轻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那份不易察觉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安燃身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并肩站着,目光也投向花园里那片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月季。“开学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差点忘了,林书语,她以咱班综合排名第一的身份,去实验班了。”
“那真不错!”安燃用力点头,脸上是阴霾散去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俩肯定行!”他侧过头,看着徐晚沉静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徐晚,你等着看吧。等你成了徐大师开画展的时候,我肯定能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给你当第一个观众!”
夏末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花园,吹动月季的花瓣轻轻摇曳。蝉鸣依旧聒噪,却仿佛成了少年们豪言壮语的背景音。徐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悄然加深。
安燃的房间里,台灯的光晕在深夜中撑开一片明亮的孤岛。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遥远星子般点缀着沉静的夜空。
安燃坐在书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面前摊开的是林书语那本字迹工整、逻辑严谨的数学笔记。此刻,他正死死盯着一道导数的综合应用题。题目不长,但安燃感觉像掉进了一个由导数、极值、单调性、零点编织的复杂迷宫里。林书语的笔记上清晰地写着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但到了具体的分类讨论环节,各种情况分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这……这得讨论多少种情况啊……”安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二次函数图像的草图和不等式推导,但关键的分界点似乎总也抓不住。他看向闹钟,凌晨1点15分,真想放下这堆乱七八糟的题目去睡大觉。但眼前闪过花园里徐晚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耳边响起自己那句斩钉截铁的“必须跟得上啊!”。搓了搓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股烦躁和困倦都压下去。安燃拿起笔,重新看向那道题,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f(x)、Δ、不等式符号上。
“再来!分类讨论是吧?老子跟你杠到底!”他低声对自己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他翻到笔记前面关于“利用导数研究函数性质”和“含参二次函数根的分布”的总结部分,重新梳理思路。他在草稿纸上列出所有可能的情况分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安燃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复杂地形中排雷的工兵,每一步推导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漏掉关键情况或者推导出错。
书桌一角,那本厚厚的影集静静躺着。最新一页,贴着一张安燃自己拍的台灯下的书桌照片,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闭关啃秘籍,第25天。数学,导数讨论是魔鬼!分类分到眼瞎!”字迹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安燃妈妈轻轻推开门,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看到儿子弓着背、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号、箭头和不等式,她心疼地叹了口气,把牛奶轻轻放在桌角。“燃燃,太晚了,歇会儿吧?这题……看着就头疼。”她声音轻柔。
安燃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粘在草稿纸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妈,马上就好,这个分类……快理清了……”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着,在一个关键的分支下重重画了一个圈,写下一个不等式条件,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安燃妈妈没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看到儿子那股面对复杂难题也不退缩的拼劲后,油然而生的欣慰和骄傲。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高三(4)班的教室里,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暑假后的慵懒和开学初的兴奋还未完全消散。徐晚背着画板包,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教室。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放下东西,然后把画具送去画室。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座位前面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林书语刚刚坐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坐姿端正,正有条不紊地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文具盒,一一摆放在桌面上。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个位置。
徐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在林书语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罕见的、清晰的惊讶。他记得上周开学时,林书语的座位是空着的,她应该在实验班才对!
林书语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狡黠的光,笑着迎上徐晚带着询问的眼神,露出一排小白牙。
“你怎么……”徐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似乎想确认什么。
“回来了。”林书语的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具,同时补充了一句,“效率评估显示,实验班不适合我展开我自己的研究……也不利于监督某人的学习进度。”
就在这时,某人有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当看到林书语坐在徐晚前面时,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林书语!!”安燃的声音带着惊喜的洪亮,吸引了教室里几位早到同学的目光。他顾不上许多,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林书语座位这边冲过来,动作快得让徐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安燃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拐杖靠在桌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实验班冲锋陷阵!这下好了,我的武林秘籍回来了!”
林书语抬起头,看着安燃兴奋的脸,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冷静:“实验班的题海密度确实高出27%,单位时间内,知识密度提升15%,但课间讨论自由度下降80%,自主探究时间归零,情绪压力指数显著上升。不符合我的学习优化模型,(4)班的节奏更均衡。综合评估后,回归是最优解。”她目光扫过安燃摊在桌上的物理书,“另外,你上周五交的物理作业,第三大题第二小问的受力分析,方向错了,大课间我给你讲讲。”
安燃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啊?又错了?”他哀嚎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得救了的庆幸。
徐晚看着身边这俩活宝,笑意再次爬上他的嘴角。他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手指似乎先于意识,在本子上勾勒出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轮廓。一个坐姿端正,镜片反光,一个靠着书桌,身体微微前倾。新的学期,新的故事,就在这间熟悉的教室里,伴随着晨光和笔尖的沙沙声,继续诉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