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铭岳

14、第 14 章

　　新学期伊始，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去。清晨上学路上，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微冷的空气里。徐晚和安燃并排走着。
　　“徐晚，”安燃脚步轻快，带着点兴奋劲，他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摩挲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喷雾瓶，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你送我的运动喷雾挺好用的，训练完膝盖那点酸胀劲儿，喷两下确实能缓解不少。”
　　徐晚看着他：“有效就好。不过，还是要适可而止，太累了总归不太好。”
　　“哎呀，知道知道！”安燃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脸上是熟悉的自信，“我心里有数。教练都说我开年状态不错，选拔赛，希望大大的有！”他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斗志。

　　下午的两节自习课，老师们都在开例会，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徐晚和林书语坐在位置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林书语在草稿纸上撕下一条，飞快写下一行字，传给徐晚：
　　“安燃今天在体育馆加练吧？溜？”
　　徐晚点点头，也写下一行：
　　“我看行！叫上陈墨？”
　　林书语眼睛一亮，又写：
　　“我先去叫她！”
　　两人相视一笑，带着点偷偷摸摸干坏事的兴奋感。林书语猫着腰溜出教室，很快又溜回来，朝徐晚比了个“OK”的手势。不一会儿，陈墨也悄悄出现在后门。徐晚迅速溜出教室，三人顶着走廊里微冷的空气，快步朝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温暖而空旷，橡胶地板的气味混合着些许汗味。安燃正在进行一组核心力量训练，在一个类似蹬踏的器械上，稳定地重复着发力动作。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呼吸均匀而有力，眼神专注。每一次发力，动作都干净利落，展现出良好的控制力。看起来状态确实不错。
　　徐晚、林书语和陈墨轻手轻脚地走到教练身后的观众席坐下。教练正和一位体育老师低声交谈着，声音不高，但离得近，也能听清。
　　“安燃最近状态确实可以，”教练的声音带着赞许，“力量基础打得挺扎实，技术稳定性也上来了。照这个势头，选拔赛进省队，看着问题不大。”
　　林书语和陈墨听到，脸上都露出替安燃高兴的笑容。林书语还调皮地冲徐晚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牛！”徐晚也笑了笑，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燃的右膝上。每一次蹬伸发力，在动作的末端，他似乎看到安燃右膝外侧的肌肉线条极其短暂地、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皱了皱眉，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只是光影晃动。
　　训练告一段落，安燃停下动作，调整呼吸，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三人，脸上露出笑容，朝他们挥挥手，然后走了过来。
　　“怎么样？帅不帅？”他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笑着问。
　　“帅！”林书语立刻捧场。
　　“状态很好。”陈墨微笑。
　　安燃做完一组训练，很自然地撩起右腿运动长裤的裤管，露出膝盖，顺手拿起旁边长凳上的喷雾瓶，对着髌骨下方和膝外侧的区域，“呲呲”喷了几下。冰凉的药雾弥散开。他放下裤腿，动作流畅。
　　“教练刚才夸你呢，说你这状态，进省队问题不大。”陈墨轻声转述。
　　安燃眼睛更亮了，带着被认可的骄傲：“是吧！我就说，教练都这么说了，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语气轻松。
　　然而，就在他放下裤腿，准备去拿水杯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只是重心不稳，身体毫无征兆地一个趔趄，右膝像是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他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器械架，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安燃！”徐晚立刻站了起来。
　　“小心点！”林书语也关切地喊道。
　　陈墨也紧张地看着他。
　　安燃站稳身体，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带着点自嘲：“哎哟！这破地板，绊了我一下！”他用力跺了跺右脚，“吓一跳吧？没事没事！”他松开扶着器械的手，刻意用力走了几步，步伐稳健，但在右腿蹬直支撑身体重量的那一瞬间，徐晚似乎看到他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真没事？”徐晚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安燃的右膝。
　　“真——没——事！”安燃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就是不小心绊了下。”他看向三人，笑容依旧灿烂，“选拔赛还俩月，我维持住状态，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走，买点喝的去，渴死我了！”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朝体育馆门口走去。
　　三人立刻起身跟上。
　　林书语快走几步，跟上安燃，侧头看着他，语气关切：“安燃，刚才吓我一跳，你走路可得看着点啊。千万保持好状态，别出什么岔子。”
　　陈墨走在安燃另一侧，声音温和地叮嘱：“是啊，训练也要多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徐晚目光落在安燃行走的右腿上，低声补充了一句：“嗯，身体最重要。”
　　安燃一边走一边应着，语气轻松：“知道啦知道啦！放心，我这状态，杠杠的，保证不会掉链子。”他步伐依旧快而有力，但徐晚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那条右腿。林书语和陈墨的关心话语还在耳边，安燃自信的保证也掷地有声，可徐晚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们四人一起走出体育馆，推开厚重的门帘，融入外面料峭的寒风中，朝着不远处亮着灯光的小卖部走去。林书语还在小声念叨着刚才的惊险，安燃笑着回应。寒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但刚才那惊险的一瞬间，安燃眼中那抹极力掩饰的慌乱，还有那快如闪电的蹙眉，像一股冰冷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徐晚的心底，沉甸甸地淤积起来。那句“选拔赛就快到了，我这状态，你们放心！”在他听来，更像是一句沉重的宣告。看似平稳的状态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危险的临界点。无声的警报，在徐晚心中尖锐地鸣响起来。

　　第二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依然很安静。徐晚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撕下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我出去一下，老师问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他将纸条轻轻放到旁边林书语的桌角。
　　林书语正埋头做题，感觉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纸条。她拿起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又瞥了一眼徐晚手里的笔记本和笔，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徐晚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徐晚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安静地走出教室。他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
　　校医室里很安静，校医在整理药柜。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徐晚走进去，声音不高：“医生，打扰一下。”
　　校医转过身：“怎么了同学？哪里不舒服？”
　　徐晚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是我不舒服，我是想来想咨询一下，我有个朋友，是校田径队的，最近训练量特别大，练完膝盖总是酸胀，还有点沉，走路多了还会感觉不太利索。他说是练太狠了，累的。这种情况，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校医放下手中的药盒，语气温和：“训练强度上来，肌肉疲劳是常见现象。关键是要给身体恢复的时间，保证充足睡眠。”
　　徐晚立刻低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给身体时间休息”、“充足睡眠”。
　　校医继续说：“训练后冰敷膝盖十五到二十分钟，能缓解炎症和不适。”
　　“炎症、不适→冰敷15-20min”，徐晚迅速记下。
　　“拉伸一定要做充分，特别是大腿前后侧的肌肉。”
　　“拉伸充分（大腿前后）”。
　　“高冲击的动作，像急停、变向、跳跃这些，能减量就减量，给关节减减压。”
　　“急停、变向、跳跃→减量”。
　　校医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感觉关节有点晃或者不稳，训练时可以试试弹性绷带，轻度加压，能增加点稳定感，心理上也会踏实些。”
　　“晃、不稳→弹性绷带”。
　　“缓解疲劳的运动喷雾，清凉感强的，也能带来些舒适感。”
　　“疲劳→喷雾（清凉感强的）”。
　　校医的目光认真了些：“不过，这些都只是辅助。最要紧的是量力而行，别硬撑。如果休息后不见好，或者出现明显疼痛、肿胀、走路打晃不稳，一定要及时去医院，别耽误。”
　　徐晚的笔尖在“量力而行，别硬撑”和“及时就医”几个字上重重顿了一下，才抬起头，低声说：“谢谢医生。”他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快步离开了校医室。

　　周末，市中心的体育用品店。货架上琳琅满目。徐晚的目光在各种护膝和喷雾瓶上流连。他拿起一卷深蓝色的弹性绷带，指腹感受着布料的弹性和厚度；又拿起一瓶标注着“深层冰感”、“缓解肌肉疲劳”的喷雾，白色的瓶身，标签上画着清凉的雪花图案。最后，他选了一个可重复使用的凝胶冰袋。结账时，他将这几样东西仔细装进购物袋。
　　回到家，他拉开书包最里层的隔袋，将深蓝色的绷带卷、冰感喷雾瓶和冰袋，一样样放进去。绷带卷的边缘有些硬，他用手轻轻压了压，让它服帖些。做完这一切，他拉上隔袋拉链，指尖在粗糙的帆布上停留了片刻。

　　接下来的日子，这几样东西成了他书包里沉默的秘密。在操场边，当安燃训练结束，习惯性地揉捏着右膝外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时，徐晚会走过去，递上水，声音平静：“练完冰敷下膝盖吧，听说能舒服点。”或者在安燃撩起裤管喷药时，他会看似随意地从包里拿出那瓶白色的新喷雾：“试试这个？喷上凉飕飕的，能解乏。”如果安燃某次落地后，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反复按压膝侧某个点，徐晚会在只有两人在场时，拿出那卷深蓝色的绷带：“训练时绑上试试？说是能稳当点，跑起来可能省些力。”他总是用“舒服点”、“解乏”、“稳当点”、“省些力”这样的词，像在谈论训练后的放松一样。
　　安燃有时会接过去，喷上几下新喷雾，感受那更强烈的冰凉刺激，咧嘴一笑：“嘿，是够凉快！”或者试着绑上绷带，活动几下腿，“嗯，是有点不一样。”徐晚看着，紧绷的心弦会稍稍松弛一丝。有时安燃只是摆摆手，说“不用”，徐晚便不再多言，默默将东西收回，目光却更深地落在安燃行走的右腿上。
　　这些无声的准备，像在湍急的河流边，悄悄垒起几块小小的石头。它们无法阻挡洪流，却固执地想要分担一点冲击，留下一点缓冲的余地。徐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安燃奔跑的身影。书包里那几样东西，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静静地躺着，如同沉默的守望者，在风暴来临前的寂静里，做着最后的、执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