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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笨鱼 碧波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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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城百年一度的海缘祭。
临荼顶着玄阴真人那张苍白阴柔的人皮面具,悄无声息地游弋在这片鼎沸的繁华之下。
潜伏的日子,对她而言是酷刑。
城中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上古魔头逆天伐道,朱凰永镇绝狱。”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每一次都引来满堂嗟叹或义愤填膺的咒骂。
临荼隐在角落阴影里,杯中劣质的灵茶早已凉透,那被歪曲矮化的前尘,像钝刀子割着她万载不灭的怨毒。
更让她烦躁的是,为了探听消息,她不得不屈尊降贵,与几个妖界的奇行种虚与委蛇。
一只总爱把尾巴盘成复杂发髻、自称曾让三界王者为她烽火戏诸侯的九尾猫妖,一条盘踞在酒坛上,醉醺醺吹嘘自己啃过神帝脚后跟硬皮的青鳞蛇精。
还有只脑袋是向日葵,走路掉花粉,痴迷收集一切亮晶晶石头的花妖。
“哎哟喂,玄阴妹妹,你是不知道呀,当年我在那不夜城头一站……”猫妖甩着蓬松的尾巴尖,媚眼抛得毫无灵魂。
临荼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嗝!龙脚皮?那算啥!老娘…老娘还嚼过…嗝…南天门看门石狮子的牙垢!硬!够劲儿,够我嚼几天几夜。”蛇精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临荼觉得有点猎奇了。
“亮!好亮!这块石头比上次那颗还亮!”花妖的大脸盘子凑到临荼眼前,献宝似的举着一块沾着泥巴的彩色矿石渣子。
临荼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魔音海妖在她识海里齐声尖叫。她强行压下将这三个蠢货连同整间茶楼一起化为齑粉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到近乎抽搐的友善微笑。
“……诸位姐姐见闻广博,小妹佩服。”
若非这几个家伙在碧波城颇有些歪门邪道的门路,消息灵通得紧,她何须在此忍受这等精神凌迟?
正是从这些颠三倒四的醉话和炫耀中,临荼再次确认了祭典的核心流程:腾空的腾声少主将携浩荡仪仗,而海域的象征,鲛灵,将在万众瞩目下登台,以最纯净的鲛灵之声,献上对太极书卷的颂歌。
……
“鸟人…鲛人……共聚高台…”
混入祭典?她早已筹谋多日,这身人界修士的皮囊是她绝佳的掩护。
至于本源?她心中涌起滔天的不屑。
“魔?”这个字眼在她舌尖滚过,“低劣、污浊、只知吞噬本能的蠢物,岂能定义吾之本质?吾乃太极同源,是更高阶的存在。”
吉时已至,海螺号角长鸣,声震百里。
“腾空大使,腾声少主,驾临碧波——”
天乐陡然拔高,清越穿云。
漫天凭空生出金色莲瓣,纷扬洒落。七彩霞光自天边铺陈而下,一道被璀璨金光包裹的身影踏着这霞光之路,翩然而至。
翼人身披流光溢彩的羽衣,她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密集的众生,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向祭台中心预留的位置时,眼底深处掠过志在必得的矜持与审视。
山呼海啸般的敬畏欢呼冲天而起,无数生灵匍匐在地。
紧接着,海潮之声由远及近。
清冷的月华陡然增亮,仿佛九天银河倾泻下一道光瀑笼罩祭台。
“恭迎记鲛海尊者,记宛央!”
伴随着他高昂激动到破音的宣告,一道身影沐浴着清辉,踏着粼粼波光,缓步走向祭台中心。
他竟化了双腿。
一袭用最上等冰蚕丝与鲛绡织就的长袍,如水般流淌在他身上,勾勒出比例完美的修长身形。
长发未束,随着步伐微微荡漾,当他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祭典最璀璨的灵光之下时……
场中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紧接着是比刚才迎接腾声时更狂热、更痴迷,带着疯狂意味的呐喊与嘶吼。
临荼隐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这是这条蠢鱼在她面前第一次化出双腿,却是在这么多生灵的情况下。
“倒还知道收起那碍眼的尾巴,藏于这身皮囊之下……”她的目光紧紧缠绕在鲛灵那张足以令神魔癫狂、令日月失色的脸上。
他会知晓自己这张脸,是惑乱众生,招致灾祸的源头么?
自她这缕恶纸诞生意识以来,万般仇恨滔天,万种谋划在胸,却唯独对美本身,怀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与迷恋。
可太极老狗却偏偏不希望她变成这样,祂最苛待她,对她竟没有一丝同情可怜。
高台之上,腾声依旧拿着鼻孔看人,但当她目光扫过鲛灵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绝非仅仅是审视或欣赏,而是一种带着掌控欲的觊觎。
仿佛在看一件早已归属自己的稀世珍宝。
临荼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呵……婚约?原来如此。” 她心中充满了鄙夷与一种扭曲的快意,“蠢鸟!任凭你出身腾空,血脉尊贵,法力通玄,披着这身金光闪闪的皮囊,这情之一字,便是你金玉其外之下最可笑的弱点。”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优越感在她胸中升腾,“吾心无爱,无欲则刚。唯存颠覆天地之大恨,攫取极致之美之大欲,此乃吾立身之本,不败之基。”
祭典的气氛被推至顶峰。古老庄严的礼乐奏响,预示着下一个环节:将由腾空的代表,射出象征祥瑞与祭礼开启的第一支祈福金箭。
腾声傲然起身,周身金光更盛。
她轻抬,一张华美绝伦的长弓在她掌心凭空凝聚。
弓身如金乌振翅,她搭上一支同样金光璀璨的箭矢,弓弦拉开,目标直指苍穹深处一颗象征吉兆的星辰虚影。
万籁俱寂,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即将离弦的一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玄色身影自祭典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暴起。其速度之快,超乎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更令人骇然的是,碧波城为此次祭典布下的重重防护结界,腾空与记鲛海仪仗自带的禁制,在这道身影面前竟如同虚设。
她瞬间穿透所有阻碍。
“有瘴物!护驾!保护大使尊者!” 负责警戒的修士和碧波城修士的惊呼与怒吼几乎是同时炸响。
然而,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刀剑出鞘的寒光,法宝激发的灵芒刚刚亮起,那道玄色身影已然飘过了混乱的人群,无视了指向她的锋芒,轻飘飘地落在主祭台的边缘。
距离记宛央,不过数丈之遥。
亿万道目光钉在那个突兀出现在祭台上的玄衣女子身上。
腾声拉弓的动作彻底僵住,那张永远维持着高傲漠然的脸庞,第一次出现裂痕。
她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锁定了临荼。
护卫们更是如临大敌,刀剑法宝的寒光将临荼团团围住,却慑于她诡异出现的方式和此刻祭台的特殊性,一时竟不敢妄动。
临荼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鲛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湛蓝如海的眼眸微微睁大。
临荼抬起那只掩藏在宽大玄袖中的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毫无血色,仿佛久不见天日的玉石。
掌心向上,静静地托着一物,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灵珠。此珠一出,仿佛整个海域的精华都凝聚于此。
通体浑圆无瑕,内里如同封存了一片正在缓缓旋转的深蓝星海。
浩瀚的水元灵力苏醒,以珠子为中心弥漫开来。祭台附近的海水无风自动,泛起粼粼波光。
站在鲛灵身旁的几位长老,甚至包括鲛灵自己,体内的本源水灵之力都为之共鸣,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识货的大能们瞬间瞳孔地震,失声惊呼:
“澜沧之眼!”
“太古海眼核心孕育…万载难求!”
“此物……此物价值连城…不!是无价!”
临荼的眼中,没有半分对这天地奇珍的留恋与不舍。
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鲛灵的脸庞,那张令她嫉妒到魂魄都在灼烧却又迷恋到无法自拔的容颜。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掷地有声的话语,带着一种视万金如粪土的极致轻佻,响彻天地:
“明珠蒙尘,岂非憾事?此等俗物,堪堪配得上点缀君之绝世姿容。”
“今日碎之,聊作星屑,唯愿博君一笑。”
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等任何人反应,临荼那只托着澜沧之眼的苍白手掌,五指向内一合。
那枚价值足以撼动一界,令无数大能疯狂追逐的太古奇珍澜沧之眼,在她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中,如同最廉价的琉璃瞬间崩解。
化为无数闪烁着深蓝星芒的晶莹粉末。
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的蔚蓝光华,从她骤然张开的指缝间,喷薄而出,直冲九霄。
整片碧波城上空,那被万盏灵灯照亮的更耀眼的天幕,被这无与伦比的深蓝星辉彻底取代。
笼罩了整个祭典高台,笼罩了万族生灵,更温柔地拂过记宛央的面庞。
亿万生灵,无论修为通天的大能,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妖小魔小神,皆被这超越想象的一幕彻底震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漫天倾泻的蓝色星雨,和祭台上那个玄衣翻飞,笑容妖异如魔的身影。
捏碎无价之宝澜沧之眼。
只为制造一场覆盖全城的,注定转瞬即逝的蓝色光雨。
只为…博取记宛央的一个笑容?
那好像也很……值得。
他们望着那个鲛灵,发出由衷的感慨。
“贱人!尔安敢如此——”
腾声那张精心维持的面庞彻底扭曲,她手中的金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前所未有的杀意席卷向祭台边缘的临荼。
而祭台的最中心,鲛灵怔怔地站在那里,沐浴在为他一人而绽放,又因他一人而毁灭的蓝色星海光雨之中。
他仰着头,湛蓝如最纯净海水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的唯有那片深邃流转的蓝色天幕,以及天幕下玄衣猎猎的女子身影。
“声声,不要!”那愚蠢的鲛人果然如她预想一般挡在她的面前,他转过头,那箭已经不自控地射了出来,这种时刻,他反倒还在温柔地安慰她:“灵友,你不要怕。”
怕?怎么可能?
临荼徒手接住箭,迎着他纯净的目光,笑容愈发妖异绚烂,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最盛大的烟火。
她说:“这天地奇珍又如何?不及你眼中星海万一。毁灭它,只为这一刻你眼中有我。”
“尊者……”她蓦地深情款款道,“您可知那日我对你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