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多喜欢椰子壳

6、6

　　四周逐渐变得有些安静，梁晴怔愣在原地。
　　她想起酒吧卫生间，她主动递出的那包卫生巾。
　　那时赵莉喝酒喝得痛经，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额头上直冒冷汗。
　　恰巧梁晴刚好上完卫生间，见疼得厉害，心下生出些于心不忍，便走出门去主动递来一杯热水。翻包的时候，又不经意发现包里放着她平常胃痛时会用到的暖贴，梁晴思索片刻，干脆一齐给了她。
　　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心里促使她这样做，或许只是单单看不得她这般地痛苦。
　　她永远记得赵莉脸上怔愣的表情，震惊中又有所触动。
　　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她回过神来，从未想过此前一个举动竟帮了今时今日的自己。
　　一时间竟觉得奇异起来，调整好情绪，她大步朝巷子里走去。
　　尽管早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真正看到林舒媛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将明未暗的巷子口，地上满是未燃尽的烟头，风一吹就湮灭。
　　周围堆满了附近人家不要的旧家具，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几缕阳光透过中间的缝隙有些突兀地照了进来，梁晴能轻易看见上面沾染得污渍，油腻又恶心。
　　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中，林舒媛抱着书包蜷缩在地上，神情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丧失生机的木偶，她双唇被咬的没了血色，堪堪盖住那张如纸般苍白的脸。梁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却直觉她应该是哭过一场的。
　　咸湿眼泪掉在地上早已没了痕迹，就像她眼下她所受过的欺负般，风过无痕，没有宣泄的出口，只能一点点地堆积在心间。
　　好像自从梁辉远倒台后，所有人的天空都是灰色的。
　　“舒...舒媛？..”
　　试探地叫她，嘴却像胶黏一般难以张开口，梁晴上前一步走去。
　　目光朝下看去，发现上身衣衫被撕扯得破碎，露出洗得发黄的内衣肩带，身上青红遍布，她几乎从她身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
　　“舒媛。”
　　“你...没事吧。”
　　梁晴轻轻喊她，生怕一用力就把这人喊碎了。
　　她缓缓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
　　像是被扯得七零八落地布娃娃，林舒媛眼里暗得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与此同时梁晴能看见她被青丝半遮未掩的脸上，赫然留存着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儿，清晰又惹眼，落入眼底力道分明，看得她眼尾不禁有些发红。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个人打得。
　　深吸一口气，梁晴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她感到那股窒息地力道再度缠上了她。
　　她的妹妹，一直在她不知道地方承受着校园欺凌。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梁辉远的倒台，祁逢的手笔。
　　心里不自觉涌上些许的恨意，校园暴力一直是个灰暗的命题，祁逢作弄她时曾让她遭受过这一切，那段时间无论到哪儿她都觉得头顶着一片灰蒙蒙的乌云，到哪儿都格外的压抑。
　　眼前的林舒媛，让她看到曾经的自己，或许某种程度上，他们同病相怜。
　　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梁晴伸手将它盖在面前的人身上，像是捂住一块碎裂的玻璃。
　　这是她所能给予她的唯一温暖，
　　不知不觉，她想起小时候的林舒媛，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形象，与现下的模样重合，很难确认这是同一个人，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
　　她记得，
　　每次她来她家都穿着那条粉色的蓬蓬裙，上面缀满了碎钻，公主一般的打扮，脚步轻晃，上面的碎钻便跟着一起闪，落入眼底宛若缓缓流动的星河，很是耀眼。
　　那时围绕她的是数不清的夸耀和赞叹。
　　她坐在她家弹钢琴，光芒打在她身上，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人群里的主角。
　　而梁晴站在她的身侧，将那光芒看在眼里，形象却与她大相径庭，彼时虽然她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不似她一般乖巧可爱，而是一派的张狂惹眼。
　　她穿着破洞的牛仔裤，戴杂七杂八的耳钉，一头利落的短发被她染成张扬的发色，在一众长辈对林舒媛的夸赞中，不知不觉成了对照组。
　　除了这些，还有化的有些夸张的眼线，和过分鲜艳的口红，那时她上初中，所有初生的意识随着世界的大门缓缓打开，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也格外在乎自己的形象。
　　只是刚刚开始学化妆，技术还不太过关，整日顶着夸张杂乱的妆容，稚嫩中漂亮欲显，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副活脱脱得不良少年的模样。
　　只是眼里却是骄傲的，那时梁辉远站在她身侧，定定地握着她的手，无声地表达他对女儿的支持，那时他曾告诉她做自己就好，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她听了进去，因此望向表妹的眼神中有欣赏，也有来自自身的傲气。
　　那时的梁晴是底气十足的，美满的家庭，无数人的追捧，她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像只倔强又不肯低头的孔雀。
　　可惜，命运总爱作弄人，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身旁的景色早已物是人非。
　　眼里涌上些许嘲讽，梁晴抬头看头顶的天，明明已经入了秋，阳光却格外地有些刺眼。
　　她看着现下的林舒媛，
　　同样的伤痕累累，同样的麻木不堪。
　　她感到自己脑海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不断颤动，隐隐地就要崩掉。
　　心下是一片的茫然，到底该怎么面对这糟糕的世界。
　　不知过来多久，空气中传来呜咽地哭声。
　　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有些响亮。
　　林舒媛将身体抱得更紧，始终低头哭泣没有看她，却开始有了反应，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落下。
　　一滴一滴，砸在梁晴心里。
　　宛如从山上滚滚而下的巨石。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梁晴回过神来，眸中神色冷冽，眼中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
　　红唇轻启，她冷着脸开口问她，心间有某种情绪爆发，轻易啃噬着自己的理智。
　　随后又生怕吓着她，她有些刻意地放缓声响，
　　“告诉我，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少见的，眸中神色狠厉，连带着窜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周身气场忽地变得有些强大，她身上那股冷冽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加明显，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很多个时刻，她都在有意无意地接近祁逢，无论是说话还是气质，她照猫画虎，不知不觉间早已丢了自己。
　　忽地，似乎有所触动，面前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停止了哭泣，林舒媛抬眼看她，像是坏掉的玩具偶然触动开关恢复片刻的正常，
　　林舒媛眼里是一派清明，
　　终于，她开口跟她说了今天的唯一的一句话。
　　“她...她们拍了我..我的视频，来...威胁我，如果我...我不愿意帮她们做事，她们就把视频传出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瘦弱的肩膀随着空气轻轻颤抖。
　　“原本我是打算屈服的，可是——”
　　握紧手中的拳，她忽地变得坚定又勇敢。
　　“陈骛舟回来了。”
　　不知想起什么，林舒媛忽地笑了声，笑容不自觉惊了梁晴一瞬，仿佛毫无希望的原野贫瘠地土地上开满鲜亮的花，她眼眸突然迸发出大片的光亮，火焰般将她点燃。
　　与此同时，还隐隐地流出狰狞的恨，
　　与此刻这个破碎不堪伤痕累累的她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又如同清明前后那场淅淅沥沥的雨，将她周身的伤痛尽数洗尽。
　　梁晴彻底怔愣在原地，心上仿佛落下把重锤，噼里啪啦地留下一串声响。
　　陈骛舟,
　　三年了，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她还是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梁晴带着情绪激动的林舒媛回了自己家，
　　开灯的时候，房屋体内里空无一人，四下环顾一圈，梁晴发现沙发上躺着的人早已不见，好像总是这样，陈淑兰会在某个平淡日子里突然出现，然后不知所踪。
　　算了，随她去吧。
　　眸中情绪暗了片刻，她有些无奈的叹口气，腿长在她妈自己身上，她管不得。
　　直到夜半，她才将林舒媛安顿好，拖着麻木又疲惫的身体，梁晴松了力，终于不堪重负堪堪睡去。
　　不知多久，又再度惊醒。
　　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过凌晨两点半，窗外一切都静悄悄的，似乎万物都在享受这安谧的夜晚。
　　自从跟了祁逢，她觉就尤其地浅。
　　在床上象征性的挣扎两下，她依旧毫无困意。
　　怔愣片刻，梁晴脑海里全是林舒媛下午的话。
　　陈骛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