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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至日(二) 他倨傲地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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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移一口气跑出好远,直到力竭才停下。
她原地站定,脚下新雪轻微地陷落,寒气干燥而凌厉,随呼吸不容拒绝地侵入,她后知后觉尝到喉口泛起的血腥味。
雪势仍不见小。
李放追着她的脚步赶上来。他头发有些乱,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不少雪粒,面色也因忽然的剧烈运动而洇出些许潮红,反而看起来比刚刚生动许多。
想必自己此时看起来同样好不到哪去,但有人在雪天与她同样狼狈,莫名让她感觉好些。
她仰头看他,问:“车呢?”
声音闷闷的,还带些哑。
李放也有些气息不稳:“放原地了。”
山不移追问:“万一被冻坏了呢?”
“我会修。就算修不好也没事,反正在我修好之前它就是坏的。”
“那万一丢了呢?”
李放有耐心地答:“我就在所有的电线杆都贴上寻车启事。”
山不移忍不住笑了:“车又不会自己跑,那一看就是被偷了呗。人家都偷走了,又怎么会还回来呢?”
李放好像很认真地想了想,问:“哦,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万一丢了…”
山不移刚想说“山琴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再一想刚刚自己对山琴说了气话,又一想山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一转变成没好气的一句:“反正你懂行,再弄来一辆一样的啊。”
“如果丢了,我会的,”李放站在灯下,不急不缓地和她分析,“不过我觉得不会丢。首先车上了锁,其次雪天很难把车骑走或运走,最后,离这里最近的修理站都有几公里,附近没有懂拆车的,很安全。”
山不移原本只是随口提起,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
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道理。
她不再纠结车的事情,重新往回走,只是这回放慢很多。
李放没有直接走在她身侧,而是走在她侧后方。
他们被路灯照得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影子,印在洁净的新雪上,随着他们的行走交错着起伏,漫天的风雪之中,竟显出几分平和。
当时她想,这场雪一定是要下到明天的。
明天或许可以早点出发——看看那辆车还在不在。
山不移是被铲雪的声音吵醒的。
北方雪后总会有这样的时刻,铁锹有力地剐蹭过地面,发出粗粝而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如果睡得比较浅,山不移会被这声音吵醒,然后拉开窗帘向外看。
昏暗的路灯下,包裹厚重的环卫工人早已上岗,铁锹一下下铲过地面,积雪中渐渐开出一条道来,供早起的人安全通行。
或许正是因为这声音,她才会梦到那些之前的事情。
屋里的暖气来得很足,空气里像塞满软热蓬松的棉絮,她缓慢坐起来,目光聚焦到面前的灰蓝色格子被套上,恍惚好一阵,才意识到她现在是二十二岁,而不是十七岁;眼前也不是松和那个窄小漏风的房子,而是清河大学的宿舍。
那辆摩托车也没有丢,但在他们先后离开松和后,它最终还是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地下储藏室里。
窗外天色已大亮。虽然这里也是北方城市,但毕竟不是松和,雪下得太克制,只一晚就停,路上积雪不厚,清起来也相对容易。
大四了,三名室友一位回家乡跑招聘,一位在外地实习,一位借着应聘的名头偷偷跑出去玩,所以宿舍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才难得有很晚起床的机会。
山不移习惯性拿出手机,几条未读消息蹦出来,她才意识到,今天又是一年冬至日——
也是她的生日。
未读消息里尽是些各类语气的祝福,山不移一一看过,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她逐个回复完,随后,把对话框翻到最底端,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上次的联系还是在过年,只是客套的“新年快乐”而已。她没有给他发过生日祝福,他也一样,所以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窗外的铲雪声渐渐弱下来,山不移索然无味地锁上手机,正准备起床时,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来自一个备注“吴心怡”的人。
“小山小山,祝你生日快乐!今天你生日,晚上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出来聚一聚?”
吴心怡是她的高中同学——高中时候,她们维持着并不热络但一直存续的友情。大学毕业后,她们考到同一座城市,虽然不在一所学校,但来往过几次,也算相熟。
山不移本来想拒绝,忽而又想到昨晚的梦,继而想到遥远的高中时代,打字的手又停下。
犹豫再三,最后她回复。
“好啊。我们去哪里?”
她们最终约在商业区见面。
冬至日是工作日,即使是出行高峰,这里的人也并不多。还差几天到圣诞节,很多商家已经挂好圣诞花环,摆上了装饰繁琐的圣诞树。
两人约在一家粤餐厅见面,吴心怡为她带了一大捧花,又带了几个手提袋,说是礼物,等她回来再拆。饭菜陆续上来,她们聊起近况,吴心怡突然提了一句,之前那个人呢,你们近来还有联系吗?
条件反射地,她脑海里复现出一个名字,但她还是一顿,问,哪位?
“就是之前那个啊,”吴心怡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那个很漂亮的…小叔。”
记忆需要依靠反复被提及而保持新鲜,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山不移已经很少回忆那些事情,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可是一场梦、两个名字,让那些封存的旧事,重新变得清晰。
后来的那些琐琐碎碎,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对她说。
吴心怡是唯一知道他们关系的人。
那年冬至日之后,山不移十七岁的第二天,刚与她相识一晚的李放,就以家长的身份,被喊到了学校。
前一天因为打她而被她推倒的小混混,第二天继续来招惹她。山不移在体育课上,从操场提前回教室,却意外地在教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到他坐在桌子上,旁边还围了一圈人。
有自己班的,也有隔壁班的生面孔。
他张扬的声音,穿过薄薄一层玻璃,传进她的耳朵:“我听我爸说,山不移是个没爸的,她妈现在也是从事不正经的行业,据说是个——”
那话说到一半,他骤然止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等待周围人给他同样若有所悟的起哄回应。
然而打破这沉默的,是山不移。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山不移拉开教室门,迈大步走进教室,走到那人的面前,一脚把他坐的那张桌子踹翻。
书、打火机、碎纸屑、被藏起来的各种小东西和学校违禁品,稀里哗啦散了一地。山不移目不斜视地从那堆东西里盯住对方,上去就打。
她知道怎么发力才能让人最痛,也知道打哪里才会不留伤痕。
但她其实很少打人。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的老教师,被火急火燎的班长拉到教室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向来让她觉得稳重又放心的山不移,正将向来嘴欠又手欠的混混学生宋耀宗,摁在桌子底下打。
小姑娘打红了眼,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落拳。
周围聚了一圈本班同学,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没有一个上去拉。
她只好上前去,问一声,怎么了?
山不移这才收手,没回答,只是起身,弯腰揪起宋耀宗的领子:“管好你的嘴。要是再有一次,我不介意下手再狠一点。”
随后她丢垃圾一样,向下一扔,站起来,踏过一片狼藉,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位置。
班主任先看了看宋耀宗的情况,发现没大碍,然后把俩人一起喊到办公室。
了解过事情原委,之后就到叫家长的环节。
山不移破罐子破摔:“别找我妈,她不在这边了。”
山琴向来不允许她在学校与别人发生矛盾,但现在山琴已经离开松和,不会再管得到她。
班主任还是拨通山琴的电话,并顺利拿到新的、更有效的联系方式。
和电话那端的人简短交谈后,班主任挂断电话,对山不移说:“在办公室等着吧,找个凳子一坐。你家长马上来。”
李放到得很快。
她是从声音分辨出来的。那时她还没有到能认出他脚步声的程度,但当她听到时,直觉就在告诉她,他来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刹那,她抬起头,看到果然是他。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山不移忽然觉得委屈,她很快移开视线,抿着嘴唇,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片刻后,他的脚步声渐近,压低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受伤了吗?”
山不移迟疑片刻,缓慢地摇摇头。
为了更清楚地听见她,李放俯身,继续问:“谁先动手的?”
“我先动手的,”山不移如实交代,“但是是他先不尊重我的!他说我妈…”
山不移说到这,越说越委屈,那个词挂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李放点点头,换了个问题:“他平时也这样吗?”
山不移点头:“你可以随意去问,大家都知道他人品的。”
“好,你不要哭,”李放塞给他几张纸巾,“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要在需要战斗的时候哭泣。回家之后如果你难受,想哭多久都行,好吗?”
山不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纸巾。
“你班主任说了,她要去上课,我们现在这里等一等,等宋什么东西的家长来了之后再谈,”李放说着,塞给他一堆的小糖果,水果糖、牛奶糖、山楂片,一应俱全,“你先吃点东西,稳定一下情绪。”
一袋山楂片啃完,班主任还在上课,宋耀宗他爹倒是先来了。
两方进行了颇为不愉快的交涉,具体内容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她和李放准备先出办公室找班主任,可还没出门,山不移就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
“耀宗你看着没,我没说错吧?这妈啥样孩子就啥样,你看她妈不正经,这孩子也一样。”
这话的声音不小,山不移“蹭”地一下转身,恶狠狠地拔高音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和我儿子说话,你来对号入座啥啊,被说中了?”中年男人拖长音调,露出和他儿子相仿的神情,“这不,谁是有娘养没娘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山不移毫不废话,迈大步气势汹汹折返回办公室,在男人面前站定。
对视几秒后,她抬手就对着中年男人臃肿的脸,就是一巴掌。
她手下得很重,清脆的一声响,把对面的人打懵一瞬。
“你敢打我?”
中年男后知后觉地恼怒,他似乎在犹豫还不还手,而这时山不移已经扑上去。
那天战况太过混乱,愤怒占据了记忆、泪水占据了眼睛,她记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而其他的感官却依然有残存的印象——
她感受到李放拦在了他们两个人之间,拉了个非常明显的偏架,她对对面连打带挠,对面却没伤到她一分一毫。
她听到推门声,以及和推门声一起响起的那声清脆的“我作证!”。
最后她骤然懈力,任由李放将她带到靠墙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身体犹因愤怒而颤抖。
不过之后,并不需要她再应对什么。
李放转头向班主任,神情平和,声音带几分歉意:“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来之前看了校规,像这种程度,不会构成违纪吧?”
“啊,”班主任这时候似乎才回神,“不会。”
“那就好,”李放点头,“我回去让山不移保证,之后不会先招惹同学,但被招惹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只有忍让。这样,有什么事情您随时联系我,不过和这位相关的事情,就不必了。”
“那两位家长…”
“不用谈了,他们无非是要钱,我们不赔。”
男人先对方一步,打断班主任的发言,他倨傲地抬头,看向对方,声音稳稳地落下。
“小山还手没有任何问题,打你也没问题。你们要做鉴定报警,还是要闹,请随意。”
最后,昏暗的光线下,他转过身,对她说,走,我们回家了。
她依言转身,与他一同出门,和门口沉默着的班主任,和作为证人同学非要跟来的吴心怡,擦肩而过。
时至今日她回想起那个场景,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是个雪后浓阴的天。她跟在他的身后,不需要考虑方向,也不需要考虑路况,他们沿着雪中被清出来的小路,一直一直向前走,尽头就是他们的住处。
后来她偶尔也会想,这样毫无顾忌地走在雪地,算得上是难得的经历。
但她不能总在他的身后。
她想走在他的前面,想被他看到——
这是她不可对人言说的私心。
而她一直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