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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日(一) 冬至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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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大雪。
挂钟走到十点二十分,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即使门关得严实,寒风也鼓足劲拼命往里钻,暖意飞快地流失。
山不移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又从夹层里摸出一面折叠镜。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眼下的那条细长的伤痕。
这是很柔软很脆弱的地方,不过伤得不重,不会留疤,所以无所谓。
如果山琴问起,就说是树枝刮的。
但山琴女士不会问她的——她甚至连上次搬家都没有通知她。
可如果还是让她知道了呢?
她只是轻伤,但对方伤成什么样,她并不清楚。
这怎么能怪她?她第一次还手,没什么打架的经验,自然是不知道轻重的。
山不移合上镜子,背上书包,起身向外走。
临到教室门口,她摁灭教室的灯,借着透过走廊窗的路灯光,往校门口去。
今夜有雪,积雪可以反射光,走廊里格外亮。
冷色调的亮。
她慢悠悠地走,走下三层楼梯,走出教学楼。
狂风夹杂着雪粒,迎面灌入羽绒服,寒气瞬间把她浇了个透。
她戴上帽子,一手捏住领口,艰难地行进。
另一只手,则在羽绒服兜里摸索,确认该带的是不是都带齐全了。
家门钥匙。没花完的五元零钱。考完试随手塞兜里的半块橡皮。公交卡。
——没用的公交卡。
山不移最后一次坐公交,是在得知搬家前。
那天她考完试,难得放假早,坐三十五分钟公交晃晃悠悠回到家,刚好碰上相熟的邻居。
邻居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此时正抱着哈巴狗,在摇椅上晒太阳。
狗比她先知道山不移回来这件事,尾巴转得飞快。
她笑眯眯打招呼:“夕夕回来啦?上周你家在的那栋楼炸了,老吓人了。幸亏你不在,不然得吓个好歹。”
山不移一时没反应过来:“炸了?”
“可不嘛!”老奶奶一巴掌拍在狗背上,“那厨房都炸掉一半,可惨了,听说还是租的房子,警察和房东都来了,就聚在这儿,吵了一整天。”
山不移心里咯噔一声。
她还没做好直面现实的准备,身体就先行一步,于是她顶着大太阳抬起头。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三楼厨房不翼而飞的窗户、焦黑的天花板,以及墙壁上的半幅贴画。
一片狼藉。
抱鲤鱼的胖娃娃没了一半,剩下一半依然顽固地坚守阵地,堪称奇迹。
山不移明白,这家她是回不去了。
她拿出手机,摁了几下,屏幕还是黑黑的,映出她那张看起来就心情不佳、气色不足的脸。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应付过老奶奶几句,真诚地与她说了再见。
然后她花五元钱买了杯冲泡奶茶,并借此从奶茶店店主那里,恳求到两格电量。
手机开机,山不移第一时间查看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短信。
她习以为常,输个号码拨出去,半天才接通。
山不移问了一句,山琴的声音就连珠炮一样炸开,一声比一声响。
“那房东找我要一万五,我能给吗?我当然不能给!再凑凑都够买套新房了。
“他的医药费?他个不要脸的还来找我!要不是他非要在我的厨房做饭,能出这事?他还和我提医药费的事儿。呸!”
山不移把听筒拿得稍微远了点儿。
等对面差不多熄火,她才问:“那我们的新住处在哪呢?”
对面“噢”一声,给她说一串地址。
山不移连忙记,她跟不上她语速,字迹乱得像鬼画符。
拿着那串地址,山不移走到公交站,仔仔细细过一遍站牌,才又坐上和来时一样的那班公交——只不过是反方向。
新住处离学校很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即便这样,山不移还是不喜欢回去。
今天也是同样。
积雪已经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把雪压实,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风很大,雪仍在多且密地到处飘洒,扰乱了视线。
到校门口,山不移捋一把飞到眼睛上的刘海,习惯性扫视一圈。
大概因为天冷,街上行人寥寥,仅有的两个都裹在臃肿的深色羽绒服中,急匆匆赶路。
马路上一辆轿车都没有,路边停着有两辆,都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
她脚步不停,向着回家的必经之路去。
然后在那里,她看见一个人。
狭窄的小巷子入口,只亮了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清晰地描摹出雪的行迹。
那人很显眼地在路灯下,以略有些放松的姿势,斜靠在一辆艳红色摩托车上。
风把他的长围巾吹得乱飞,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山不移认识那辆摩托车,它的主人是她的母亲——山琴。
她不知道这又要搞哪一出。
噢…她突然想起来。
上一周,山琴好像确实和她提过一嘴,说是有人要来。
是谁呢?当时山不移在忙着和死活热不起来的暖气管道搏斗,一片混乱中,根本没听她说什么。
所以她决定装看不见,往边上挪了挪,打算就这么过去。
在她走到他近前时,他突然动了。
他抬起头,随手拂一拂身上的雪粒,然后站起身。
当他站直的时候,就比山不移要高一些。
阴影斜斜地落下,挡住了前路。
山不移想了想,还是没有跨过它,而是抬头。
刚好对上他狭长的眼睛——由于垂眸看她,显得有些困倦、有些冷淡,却又意外地很认真。
雪源源不断地往下落,沾在他的大衣上,也停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要眨几眨才会融化。
由此,山不移也看到他冻得泛粉的鼻尖和指节。
“山不移是吧?”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些哑,“走吧,你妈让我接你回家。”
山不移看看摩托车,又看看他,没动。
片刻后出声:“你…骑车接我回去?”
对方点头。
山不移笑出声:“这个雪你骑摩托,是嫌命太长吗?前面一段都是冰,你怎么过?”
他抬手看一眼腕表,淡淡说:“你九点放学,我来的时候雪还没积起来。你出来得太迟了。”
“哦,又不是我让你在这里等,”山不移觉得莫名,“那你随意,我先走了。”
“等等,”他拦住她,“我推车走,一起回。”
山不移更觉莫名,她就直接问出口:“你谁啊?”
“我叫李放,是你小叔,”他好脾气地又解释一句,“你父亲的弟弟。”
山不移心中冷笑,他活着的时候没见人来,人都死了十几年,这弟弟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过对方的态度很好。
山不移想了想,说:“听口音你不像本地人。”
对方应下,一边吃力推车,一边答:“对,我从南方过来的。”
“哦——”山不移拉长声音,“来这里做什么?”
“养病。”
“什么病?”
“心病。”
山不移嗤笑:“在这破地方养病?你就不怕越养越糟。”
“不会,”李放说,“这边挺好的。”
“那山琴呢,”山不移问,“她信你这一套?”
他们是迎着风走,山不移捏领口的手,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如果松开手,帽子会被风吹下去,脸也会挨冻。
她索性转过身,倒着走。
这样她能看见李放——那人在她身后几步,有些吃力地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她。
山不移还是放慢了些脚步。
然后她听见他说:“是她让我来这里照顾你的。——她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
“她今天下午坐车离开松和的,往南方去,没和我说去做什么。”
“什么?!”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山不移机械地向后走着,反应几秒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按键手机,把电话播出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没人接。
到第三遍末尾,电话终于接通。
打电话的时候,脑子都是一片空白,这导致山不移也没想好这通电话要说什么。
她刚开口,鼻尖一酸,哽咽一下,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山琴先说的话:“小山啊,你见着你小叔了吧?”
一听到这平静的声音,山不移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原先压下的感觉翻涌上来,山不移感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她对着听筒,以自己都想不到的声音吼道:“山琴你个王八蛋!为什么把我自己丢在这里?你是不是带着野男人跑了?你嫌我碍事,你恨我是不是?我也恨你!你干脆死在外面行了!再也别回来了——”
说到最后,近乎破音。
她大口喘着气,白雾化在雪里,吸入过多冷气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
李放很识相地背过身,当自己不存在。
半晌,对面才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不让我走,所以没和你提前说,对不起啊。但妈得出去挣钱,给你上大学攒学费,等你高考结束了,就来妈这边玩,行不行?”
山不移舒缓着呼吸,没说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瓜子饮料矿泉水”的叫卖声,嘈嘈杂杂的,吵人得很。
山琴又说:“你小叔是名牌大学毕业,他会在松和住到你高中毕业。如果有不会的题、有要买的东西,你找他就行。”
山不移直接挂断电话。
她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狠狠抹一把眼泪,没戴帽子也没管李放,转头就走。
李放一直余光盯着她这边,见她转身,一边解自己的围巾,一边追上去:“哎,你戴个围巾吧?这大风天的…”
听到后面的声音,山不移直接跑起来。
李放不管那辆摩托车,跟在她后面,喊着她的名字,也跑起来。
在他们身后,大雪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足印。
那辆艳红色的摩托车,也隐没在一片崭新的白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