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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迫合作 图书馆的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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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初夏的阳光已经变得灼热。鹿晚晴盯着学术小组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靳北琛三个字工整得像印刷体,而她的签名则张扬地占据了半行空间,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就这样被命运强行排列在一起。
"跨年级小组采取自由组合方式,每组两人。"经济学教授陈恪推了推眼镜,犀利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二十名学生,"课题方向自选,但必须紧扣数字经济与政商关系这个主题。下周一提交选题报告。"
鹿晚晴用余光瞥见靳北琛坐在教室另一端,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自从上周五那个未完成的对话后,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晨间讨论,却都小心避开私人话题。现在名单上将他们绑在一起,她不确定他是否也注意到了这个安排。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鹿晚晴故意放慢收拾速度,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拖沓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准备离开的靳北琛。
"看来我们被分到一组了。"她将名单拍在他面前的桌上,指甲上淡蓝色的珠光在阳光下闪烁。
靳北琛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看到了。"
"所以?"鹿晚晴挑眉,"你打算怎么分工?"
"先确定选题方向。"他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靳"字徽章一闪而过,"你倾向于哪个角度?"
"企业数字化转型中的政策壁垒。"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昨晚熬夜准备的腹稿,"鹿氏正在推进智能零售项目,遇到了数据跨境流动的监管问题。"
靳北琛微微蹙眉:"太具体了。学术研究需要普遍价值,不能只为某个企业服务。"
"那你的高见是?"鹿晚晴抱起手臂。
"数字经济监管的立法空白。"他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上面是整齐的思维导图,"这关系到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
鹿晚晴凑近看那页笔记,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角度更有学术价值,但嘴上不肯服软:"听起来像是要写一篇政府工作报告。"
"研究本来就是为了指导实践。"靳北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
"我们可以折中。"鹿晚晴突然打断他,"研究监管政策对企业创新的影响,既有理论高度,又不脱离实际案例。"
靳北琛停下收拾书本的动作,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这个方向可行。但需要大量企业访谈和数据支持。"
"案例部分交给我。"鹿晚晴嘴角扬起,"鹿氏的人脉资源比你想象中广得多。"
"政策分析我来负责。"靳北琛站起身,高出她半个头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明天早上把初步框架带来图书馆。"
他没有说再见就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鹿晚晴盯着他座位上空荡荡的桌面,突然注意到地上躺着一支钢笔。银灰色的笔身上刻着小小的"琛"字,笔帽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经常使用。
她捡起钢笔,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这支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与靳北琛一丝不苟的形象意外地契合。鹿晚晴犹豫片刻,将钢笔放进自己的包里。
第二天清晨,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四楼图书馆空无一人,鹿晚晴从包里取出那支钢笔,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摊开自己熬夜完成的框架图。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头也不抬:"你的笔昨天落下了。"
靳北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钢笔检查了一下,轻轻放进西装内袋:"谢谢。"
"框架我列好了。"鹿晚晴推过去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思路和问题,"红色标注的是需要政策解读的部分,蓝色是企业案例。"
靳北琛接过纸张,眉头渐渐舒展:"比我想象的...系统。"
"你以为商界千金只会购物和派对?"鹿晚晴嗤笑一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联系了三家企业的高管愿意接受访谈,包括鹿氏的CTO。"
"我需要查阅一些内部资料。"靳北琛的声音低了几分,"关于正在起草的《数字经济促进法》。"
鹿晚晴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这种未公开的法案你能拿到?"
"部分内容。"靳北琛没有多作解释,"但需要保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意识到这个课题可能比想象中更有价值。如果真能接触到即将出台的法律草案,他们的研究将具有前瞻性意义。
"成交。"鹿晚晴伸出手,"商业机密换政策内幕。"
靳北琛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迟疑片刻才轻轻握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一触即离。鹿晚晴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内侧有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工作节奏。每天早晨七点在图书馆碰头,交换各自整理的资料;课后分头行动,靳北琛去法学院查阅政策文献,鹿晚晴则穿梭于各大企业的办公室;晚上通过加密文档共享进度。他们很少闲聊,讨论严格限定在课题范围内,却在这种高效合作中培养出微妙的默契。
周五下午,鹿晚晴抱着一摞访谈记录推开图书馆的门,发现靳北琛不在常坐的位置上。她正要发信息询问,余光瞥见音乐教室的窗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奇心驱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音乐教室门外。门虚掩着,肖邦的《夜曲》从缝隙中流淌出来。鹿晚晴透过门缝看去,靳北琛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舞动。
这与她印象中的靳北琛判若两人。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此刻完全沉浸在音乐中,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后颈处一缕不听话的黑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鹿晚晴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意外的一幕。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靳北琛的手悬在琴键上方片刻才放下。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头看向门口:"还要躲多久?"
鹿晚晴推开门故作镇定:"只是碰巧路过。没想到政界精英还有这种浪漫的才艺,你们不是应该天天听新闻联播吗”
"小时候的必修课。"靳北琛合上琴盖,迅速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访谈资料整理好了?"
"都在这里。"鹿晚晴将文件袋放在钢琴上,忍不住追问,"你学琴很多年?"
"十二年。"他简短回答,起身拿起文件袋,"下周一开始写初稿,你负责企业案例分析,我处理政策建议部分。"
鹿晚晴没有立即回应。她走到钢琴前,随手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音符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我五岁开始学小提琴,但十四岁就放弃了。我爸说学那些没用”
靳北琛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等价交换。"鹿晚晴又按了几个键,不成调的旋律显得格外突兀,"你知道了我的一个小秘密,我也该知道你的一个。"
"我没有秘密。"靳北琛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得了吧。"鹿晚晴轻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比如,为什么你每次接家里电话都要避开人群?为什么你的笔记本上有些页面被刻意撕掉了?"
靳北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翻了我的东西?"
"只是观察。"鹿晚晴迎上他的目光,"就像你注意到我每次紧张时会转笔,讨厌别人碰我的电脑,喝咖啡必须加两块糖一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靳北琛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说:"周一早上交初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鹿晚晴叹了口气。钢琴旁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笔记。她认出是靳北琛的字迹,但比平时更加潦草奔放,像是某种压抑情绪的外泄。乐谱角落标注着日期——就在上周辩论赛的前一天。
周末两天,鹿晚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埋头写作。父亲打来三次电话邀她参加商业晚宴,都被她以课题为由推辞。周日深夜,当她终于完成案例分析部分时,电脑弹出一条靳北琛发来的文档更新通知。她点开一看,政策建议部分已经完成,甚至帮她修改了几处数据分析的疏漏。
"顽固的完美主义者。"鹿晚晴嘟囔着,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注意到文档属性显示靳北琛最后保存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周一清晨,当她把打印好的完整报告交给陈教授时,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学者难得地露出满意神色:"选题新颖,分析深入。特别是政策建议部分,有独到见解。"他翻到最后一页,"你们被选中在全校学术周做展示,好好准备。"
走出办公室,鹿晚晴难掩兴奋:"听到了吗?全校展示!我敢打赌会有不少企业高管来听。"
靳北琛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展示稿需要重新调整,突出核心发现。"
"今晚七点,音乐教室见。"鹿晚晴突然说,"那里有投影仪,而且..."她顿了顿,"比图书馆安静。"
靳北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傍晚六点五十分,鹿晚晴拎着两杯咖啡走向音乐教室。走廊尽头,她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教室门外,正透过窗户观察里面的情况。男子站姿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请问您找谁?"鹿晚晴上前询问。
男子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你是鹿铭的女儿。"
这不是疑问句。鹿晚晴下意识挺直腰背:"是的。您是...?"
"周叔,靳家的管家。"男子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来给北琛少爷送些资料。"
话音刚落,音乐教室的门开了。靳北琛站在门口,脸色罕见地有些紧张:"周叔,我说过在学校不用..."
"夫人担心你熬夜。"周叔递过一个文件袋,目光却仍停留在鹿晚晴身上,"这位就是你的课题搭档?"
靳北琛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挡在鹿晚晴前面:"学术合作而已。资料我收到了,您先回去吧。"
周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去前对鹿晚晴说:"代我向令尊问好。去年金融峰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鹿晚晴才呼出一口气:"你们家的管家...很有压迫感。"
靳北琛接过她手中的咖啡,眉头紧锁:"以后别在周叔面前提我们私下见面的事。"
"为什么?"鹿晚晴挑眉,"学术合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们家..."靳北琛斟酌着词句,"对交往对象比较谨慎。尤其是商界人士。"
鹿晚晴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你以为他误会我们在约会?拜托,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被迫合作的搭档而已。"
靳北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平静:"开始工作吧。展示只有十五分钟,需要精简内容。"
他们花了三小时修改幻灯片和讲稿,期间鹿晚晴接了父亲一个电话,敷衍地答应周末回家吃饭。挂断后,她发现靳北琛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你爸不知道你在做这个课题?"
"知道,但不关心细节。"鹿晚晴耸耸肩,"他只在意结果是否对鹿氏有用。"
靳北琛若有所思:"所以你拼命证明自己,是想获得他的认可?"
"谁说我在拼命了?"鹿晚晴啪地合上电脑,"我只是...不喜欢半途而废。"
"我明白。"靳北琛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在家族期望和个人意志之间寻找平衡...不容易。"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钢琴上,为黑白琴键镀上一层银辉。鹿晚晴第一次感到靳北琛平静外表下的某种共鸣,他们之间似乎不再只是学术对手或临时搭档。
"再排练一遍就回去吧。"她转移话题,将幻灯片翻到首页,"这次你来主讲政策部分。"
学术展示当天,大礼堂座无虚席。鹿晚晴穿着利落的白色套装,站在讲台一侧等待上场。靳北琛一如既往地沉稳,正在最后检查笔记。
"紧张吗?"他忽然问。
鹿晚晴摇头,却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这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靳北琛注意到了,递给她一瓶水:"按排练的来就行。"
他们的展示堪称完美。鹿晚晴的企业案例分析生动具体,靳北琛的政策建议严谨深入。当两人共同回答观众提问时,甚至能默契地补充对方的观点。台下掌声雷动,鹿晚晴看到父亲坐在第三排,罕见地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结束后的学术晚宴上,几位企业高管围上来询问细节。鹿晚晴应对自如,眼角余光却瞥见靳北琛被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叫到角落。男子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靳北琛则低头聆听,偶尔点头回应。
"表现不错。"鹿铭走到女儿身边,递给她一杯香槟,"特别是政策前瞻部分,很有见地。"
"那是靳北琛的功劳。"鹿晚晴不自觉地看向角落,发现那位中年男子正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如鹰。
"靳国栋。"鹿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压低了几分,"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听学生报告。"
鹿晚晴心头一震。那就是靳北琛的父亲,政界赫赫有名的铁腕人物。此刻靳国栋正对儿子说着什么,靳北琛的表情变得异常僵硬。
"我们该走了。"鹿铭突然说,"林总想跟你聊聊智能零售的事。"
"但我得等——"
"靳家不是合适的交往对象。"鹿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林家的儿子。更适合你。政治太复杂。"
鹿晚晴惊讶地看着父亲:"我们只是学术合作!"
"最好是。"鹿铭抿了一口酒,"靳国栋不会允许儿子与商界走得太近,尤其是鹿氏这种新兴资本。他们那种老派政治家族,骨子里看不起商人。"
人群另一端,靳北琛跟着父亲离开了礼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与鹿晚晴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被旋转门隔断。
鹿晚晴捏紧了香槟杯。她忽然意识到,过去几周那种纯粹的思想交锋、不受身份束缚的平等交流,或许只是一场幻觉。在现实世界里,她是商界巨鳄的女儿,他是政治世家的继承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远比辩论立场更难逾越。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来自靳北琛的信息:"课题后续我来处理。近期有事,晨读暂停。"
简短的十二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鹿晚晴心中刚萌芽的某种期待。她想起周叔审视的目光,靳国栋严厉的面孔,还有父亲意味深长的警告。也许靳北琛也收到了类似的"提醒"。
"林总在等了。"鹿铭催促道。
鹿晚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跟着父亲走向觥筹交错的商圈人群。香槟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像极了成长必须吞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