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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月17日 大风 ...

  •   一个帝国士兵的回忆

      鹰嘴隘口的风像裹着砂砾的刀子,抽打在帝国第九步兵队先遣百人队士兵们粗糙的脸上。
      我们挤在隘口阴冷的背风处,像一群瑟缩的鹌鹑,皮甲上凝着白霜,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劣质的长矛矛杆。饥饿的滋味比寒风更刺骨,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
      补给?那玩意儿只存在于百夫长酒后的吹嘘和上头老爷们画满墨线的羊皮卷上。
      “操他妈的帝国后勤!”老瘸子库格往冻硬的地上啐了一口,黄褐色的浓痰瞬间结成了冰坨子。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习惯性地搓着空瘪的腰带,
      “老子当年在‘血狼’军团,也没饿过三天肚子!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当牲口熬死在这鬼地方!”
      没人应声,只有一片压抑的、带着绝望的沉默。抱怨没用,这里天高皇帝远,巴图斯那个肥猪千夫长倒了霉(听说被维吉留斯大人亲手拧断了脖子,活该!),但新来的辎重官?哼,换汤不换药,乌鸦一般黑。
      就在这时,隘口下方蜿蜒的山道上,出现了一小队人影。逆着惨白的天光,只能看清为首者猩红的斗篷如同凝固的血,在凛冽的风中纹丝不动。
      是维吉留斯大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还有……那个影子。粉红色的长袍即使在灰暗的天色下也异常扎眼,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华丽补丁,突兀地贴在铁灰色的山岩和士兵们褴褛的皮甲背景上。
      伊洛斯。我们私下里都叫他“樱花”——带着鄙夷、好奇,和一丝无法言说的、黏腻的畏惧。他安静地跟在维吉留斯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依附于巨岩的幽影。
      “都打起精神!将军大人巡视!”百夫长嘶哑的吼声带着变调的紧张,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我们这群冻得半死的“先遣”勉强挺直了腰板,长矛在冻僵的手里歪歪斜斜地杵着地。
      维吉留斯大人没理会我们这群冻鹌鹑。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隘口简陋的防御工事——几堆乱石,几根削尖的木桩,寒酸得可怜。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负责隘口防务的、临时顶替巴图斯的副官脸上。
      那副官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寂。只有风声在隘口尖啸。
      然后,维吉留斯大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坨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先遣百人队代理队长,出列。”
      代理队长?我们面面相觑。巴图斯死了,他手下几个亲信也倒了霉,剩下我们这群大头兵,谁是头儿?就在我们茫然无措时,维吉留斯大人那只戴着黑铁护腕的手,极其随意地向后一探,精准地搭在了伊洛斯粉红色袍子覆盖的、单薄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从此刻起,”维吉留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宣读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军令,“第九步兵队‘先遣’百人队,由伊洛斯代行队长之职,直至新的正式任命下达。”
      这句话的威力,比隘口上滚下十块巨石还大!所有士兵,包括那个快吓尿的副官,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还在不知死活地嚎叫。
      我?我一定是冻出幻觉了!让那个……那个樱花?那个将军的……那个玩意儿?来当我们的队长?!指挥我们这群刀口舔血的老兵油子?!操!这他妈比让一只兔子统领狼群还荒唐!
      老瘸子库格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缺指头的右手忘了搓腰带,僵在半空。旁边的“大嘴”芬恩张着嘴,能塞进一个冻土豆,他平时可是营地里传播“樱花”夜间轶事最起劲的家伙。
      樱花本人似乎也僵住了。他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粉红色的袍子衬得他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他飞快地、几乎是慌乱地看了维吉留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是被推上祭坛的羔羊。随即,他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一切情绪。将军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交付的动作。
      然后,将军大人收回手,猩红的斗篷一摆,转身带着亲兵,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地走了。留下我们这群呆若木鸡的士兵,和一个同样僵立在寒风中的、穿着粉红色长袍的……新队长。

      接下来的几天,“先遣”百人队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白天,樱花穿着他那件粉红色的袍子(他好像只有这一种颜色的衣服),像一抹游魂一样出现在隘口的各个角落。
      他很少说话,声音依旧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嘶哑。但他看东西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低垂躲闪的空洞,而是一种冰冷的、专注的审视。他检查那些寒酸的防御工事,白的像死人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岩石和木桩,眉头会想什么事情一样皱起来。他会盯着士兵们冻裂的手和磨损严重的皮甲看很久,那目光像针,刺得人不舒服。他甚至会蹲在伙夫熬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的大锅旁,看着里面翻滚的几粒麦子和不知名的草根,一言不发。
      没人主动跟他说话。士兵们看他的眼神,混杂着赤裸裸的鄙夷、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一种更深的、被羞辱的愤怒——让一个靠屁股上位的男妓来管我们?这简直是帝国对我们这群大头兵最大的侮辱!
      背地里,议论像寒风一样无孔不入。“操!白天是咱们队长,晚上是将军的暖床货!这他妈算什么事儿?”休息时,“大嘴”芬恩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宁可去给巴图斯那肥猪舔靴子!”
      “小声点!你找死啊!”老瘸子库格紧张地看看四周,“那小子现在可挂着队长的名头!将军大人亲自授意的!”
      “队长?我呸!”另一个老兵狠狠啐了一口,“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拿得动剑吗?知道怎么带人冲锋吗?晚上伺候人的本事倒是一流!老子们在这挨饿受冻,他倒好,裹着暖和的红袍子,在将军大人的主帐里……”
      污言秽语像毒蛇一样在士兵们之间游走。关于樱花如何在将军帐中承欢的细节,被添油加醋,描绘得活色生香又肮脏不堪。每一次看到他那件粉红色的袍子在隘口的风中飘动,士兵们眼中的鄙夷和怒火就燃烧得更旺一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先遣”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以硬骨头闻名的百人队最大的讽刺。

      然而,变化发生了,尽管细微得如同雪粒落地。第三天清晨,我们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不是敌袭,而是集结。
      樱花队长站在隘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粉红色的袍子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冻得发红,但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带上所有能挖掘的工具。跟我来。”
      没人动。士兵们抱着胳膊,眼神里充满抗拒和嘲弄。
      樱花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冷漠或愤怒的脸,最后落在老瘸子库格身上。“库格,”他直接点名,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平日的柔顺,只剩下命令的硬度,“带上你的人,去西侧断崖下。”
      他又看向“大嘴”芬恩:“芬恩,带上你的人,去东面背风坡。”他的手指指向隘口下方几个不起眼的、被冰雪覆盖的凹地,“挖开积雪。往下挖。”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士兵们虽然满腹怨言和狐疑,但“队长”的名头和新兵训练营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本能,让他们还是骂骂咧咧地动了起来。铁锹、镐头砸在冻得比铁还硬的地面上,火星四溅。起初只是敷衍地刨着冻土和积雪。但很快,当“大嘴”芬恩那边一镐头下去,刨开厚厚的积雪和一层薄土后,底下露出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层被冻得硬邦邦的、枯黄色的东西?
      “操!是草!”芬恩怪叫一声,“底下……底下全是干草垛子!被雪埋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西侧的库格他们也挖到了!不止一处!那些不起眼的凹地里,竟然被巧妙地掩埋着大量捆扎好的干草垛!虽然被雪水浸透又冻硬了,但弄回营地,敲碎晒干,就是最好的燃料和……战马的饲料!至少能也让我们冰冷的营帐里面有点温度!
      士兵们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草垛,又看看站在岩石上、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切的伊洛斯,眼神里的东西开始变得复杂。鄙夷还在,愤怒未消,但一种更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像火星一样在冰冷的眼底闪烁。他是怎么知道的?没人问。
      但那天晚上,当营地里第一次升起用干草点燃的、带着草木特有气味的篝火,当冰冷的营帐地面终于铺上了一层虽然粗糙却隔绝寒气的干草时,士兵们围着火堆啃着依旧稀薄的麦粥,沉默了很久。老瘸子库格用他那缺了手指的手,小心地拢着一小堆火,橘黄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草挖得,倒是地方。”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只有“大嘴”芬恩,往火堆里扔了块冻硬的草根,看着它噼啪作响,冒起青烟,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所有人听:“管他白天是队长还是晚上是啥玩意儿……能带咱们挖出草来,让老子今晚脚底板不直接贴冰窟窿的,就是他娘的……好队长。”
      火光跳跃着,映着一张张沉默而复杂的脸。粉红色的袍影在远处的主帐门口一闪而没,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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