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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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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断魂坳,地势逐渐开阔,人烟也稠密了些许,但满目所见,依旧是战火留下的疮痍。
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如同被遗忘的野草。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路上他们遇到了当时夜袭夷人补给点时失散的韩青。
重伤未愈的韩青在刚能下床时,便急匆匆地赶往黑水峪,但在路上得知游应秋等人火烧望堞后,猜到这么大动静他们应当不会再留在黑水峪,随想着一路南下打听消息,可游应秋一行人太谨慎了,除了在断魂坳打听到他们过途径此处后就再无消息。
就在韩青以为再也回不去时,不远处流民营地,一抹“游”字,映出眼帘,让原本失落的他重燃希望。
而当游应秋看到拖着病体,匆匆而来的韩青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溢于言表。
为了不惹麻烦,队伍尽量避开大的城镇,昼伏夜出,行动更加隐蔽谨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越来越明确——苍霞山。
根据多方零散打听出来的消息拼凑,那里盘踞着目前江南一带规模最大、也最活跃的一支抗夷义军,首领名叫谢停云,据说曾前身是南边某个藩镇将领,因不满朝廷苟安政策,愤而拉起队伍,自立门户。
然而,越靠近苍霞山势力范围,气氛反而越发诡异,沿途遇到的几小股溃兵或地方抵抗势力,一见到“游”字旗号或是听到游应秋的名字,虽然表现出了敬意,却都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保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情况不对。”宿营时,游应秋对着篝火,眉头紧锁:“谢停云就算不愿合作,也不该是这种反应,他们在怕什么?”
江时月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游大将军,你如今名声在外,望堞一把火更是烧得天下皆知,有人敬你,自然也有人……忌你。”
游应秋沉默。
她并非不懂这些,只是以往在军中,心思更多用在战阵厮杀,对这些盘外招数接触不多。
“你的意思是,谢停云担心我们去了,会动摇他的地位?”
“未必是谢停云本人。”江时月目光深邃:“义军龙蛇混杂,派系林立,一个空有忠勇之名、却无根基的北地将领,带着几十人突然投奔,对某些人来说是助力,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就是威胁。”
就在这时,派出去侦查前方情况的斥候带回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将军,前面十里外的岔路口,发现隐藏有不明身份的暗哨,不像夷人,可看上去训练有素,也不像普通土匪,他们人数不多也不曾表现出有主动攻击的意向,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们没敢靠太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是针对我们的?”游应秋问。
斥候摇头:“不确定,但他们卡住了通往苍霞山主寨的必经之路。”
游应秋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向苍霞山的方向。
夜色中,山峦如同沉默的巨兽,还未见到正主,就先感受到了无形的刀锋。
“我们不能贸然过去。”游应秋做出了判断:“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不能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绕路吗?其他小路恐怕更危险。”韩青担忧道。
江时月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先不去主寨。”
众人看向她。
“我记得,来的路上,听一个采药老丈提起过,苍霞山南麓有一个叫‘栖云谷’的地方,地势偏僻,易守难攻,好像也有一股小势力盘踞,领头的是个女子,人称‘红姑’,口碑似乎不错,专门收容被夷人迫害或是因战火无家可归的妇孺。”江时月回忆着说道:“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打听清楚主寨情况后再做打算。”
栖云谷?红姑?
游应秋迅速在脑海中过滤着有限的消息,似乎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但因为规模太小,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风险如何?”游应秋问。
“比直接去闯那不明底细的关卡要小。”江时月分析道,“栖云谷目标小,又是收容妇孺为主,警惕性应该没那么高,而且,通过她们,或许能了解到更真实的苍霞山内情。”
游应秋点了点头。
而韩青则有些担心的问:“江大夫,你说栖云谷主要收纳妇孺为主,我们这些人去会不会不妥。”他回头看了看这帮将士。
经他提醒,游应秋也意识到了这点:“确实,军中男子居多,去妇孺集中之地确有不便,时月,可有别的办法。”
江时月笑了笑,似乎她早就料到了这点,说道:“我们只是暂时叨扰,不住寨中,若有需要沟通的我同你去便好,其余将士只在外安营修整即可。”
游应秋思索片刻,果断下令:“改变路线,去栖云谷!”
队伍再次悄然转向,如同溪流绕过礁石,向着苍霞山南麓更为偏僻的方向行进。
栖云谷果然隐蔽,入口处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江时月方向感极佳,又有采药老丈的模糊指点,几乎难以发现。
进入谷口,没走多远,就被几个手持简陋棍棒、衣衫破旧但眼神警惕的妇人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为首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中年妇人厉声喝道,她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动作却颇有章法。
游应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大姐请了,在下游应秋,这些都是我的弟兄,我们途经此地,听闻栖云谷仁义,收容落难之人,特来投奔,并无恶意。”
“游应秋?”那妇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游应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难以置信:“你就是那个……在望堞放火的游应秋?”
“正是。”
妇人身后的几个女人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看向游应秋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畏。
疤痕妇人神色缓和了些,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何不去主寨?”
游应秋坦然道:“实不相瞒,前往主寨的路上似有阻碍,我等不明情况,不敢贸然前往,听闻红姑义薄云天,故此特来相投,暂求一席容身之地,并望能拜见红姑,陈明来意。”
疤痕妇人盯着游应秋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军纪严明的将士,以及队伍中那个气质独特的布衣女子,沉吟片刻,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红姑!”
约莫一炷香后,疤痕妇人返回,态度恭敬了许多:“游将军,红姑有请!不过,只能您她先进去。”她指了指江时月。
游应秋与江时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随后对众人说道:“众将听令,原地修整,不许随意走动惊扰附近百姓。”
“是!”
留下韩青等人原地等候,游应秋和江时月跟着疤痕妇人向谷内走去。
谷内别有洞天,利用天然的山势和洞穴,搭建了不少简陋的棚屋,可以看到许多妇孺在其中忙碌,虽然清苦,却井然有序。
一路上,不少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这两个陌生人。
在一处最大的、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厅堂”里,她们见到了红姑。
那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容貌算不上绝美,却眉宇疏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智慧,她坐在一张粗糙的石凳上,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游将军,江大夫,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人,失敬失敬。”红姑站起身,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栖云谷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红姑客气,是我等冒昧打扰,多有得罪。”游应秋拱手回礼。
双方落座,红姑的目光在游应秋和江时月身上扫过,开门见山:“游将军不去谢大将军的主寨,为何来我这小小的栖云谷?”
游应秋也不绕弯子,将路上遇到的蹊跷和自己的顾虑直言相告。
红姑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冷笑:“游将军果然敏锐,主寨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谢大将军是条汉子,一心抗夷,但他手下几个掌权的头领,心思可就杂了,有人想接受朝廷那边某个王爷的‘招安’,换个官身;有人则只想守着苍霞山这一亩三分地当土皇帝,你们这时候去,带着‘游家军’这块金字招牌,又刚立下奇功,风头正盛,自然会碍了某些人的眼,那路上的暗哨,恐怕就是某些人派去‘迎接’你们的。”
游应秋和江时月心中皆是一凛。
果然如此!
“那红姑的意思是……”游应秋问道。
红姑看着游应秋,眼神坦诚:“我红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能护住跟着我的这些苦命人,有机会就咬夷人一口,游将军的为人风骨,我红姑是敬佩的,二位若不嫌弃栖云谷简陋,可以暂时留下,至于主寨那边……”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可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