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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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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寒风卷着未散的硝烟气息,掠过黑水峪残破的营寨。
三十一个人,十四匹驮马,静静地立在峪口,没有誓师的豪言,没有离别的悲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驮马偶尔不安的响鼻。
游应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绝望、挣扎与短暂希望的土地。
这里埋葬了她的袍泽,也淬炼了她的新生。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坚毅或稚嫩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
“出发。”
简单的两个字,打破了沉寂。
一行队伍沉默而迅捷地没入南方苍茫的山林阴影之中。
江时月走在队伍中段,她的药箱和那个仿佛能装下无数物什的布袋稳稳地背在身后,步伐轻捷,与这支残军的肃杀气息奇异地融合。
这一刻,他们不再做一支困守孤地的哀兵,而是一颗投向南方的火种。
……
接下来的路途,远比在黑水峪坚守时要艰难百倍,他们需要穿过夷人实际控制区与朝廷势力模糊交错的广阔地带,避开夷人的巡视和关卡,也要警惕那些已被打散、沦为土匪的溃兵,甚至还要提防某些态度暧昧不明、可能为了利益出卖他们的地方豪强。
打从出了黑水峪之后,游应秋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仅仅是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更像一个精于计算的谋士和果决的领袖,她依靠着过往的记忆、缴获的零散地图以及江时月那广博的江湖阅历,来规划着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线。
她的话变得更少,眼神却更加深邃。
每一次宿营,她都会派出斥候,侦查前方情况,每一次与可能的抵抗力量接触,也都异常谨慎,反复试探。
而江时月则成了这支队伍里另一种意义上的支柱。
她的医术在长途跋涉和零星冲突中挽救了不止一条性命,更让人称奇的是,她似乎总能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野菜、块茎,或者具有疗伤效果的草药,甚至用几种常见的植物调配出驱赶蛇虫的药粉,让队伍在野外宿营时能稍微安稳一些。
她与游应秋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游应秋负责决定方向和应对危险,江时月则保障着这支队伍最基本的生存与安全。
夜晚宿营时,两人常常会坐在篝火旁,对着简陋的地图低声商议,一个指出可能的路线与风险,一个补充沿途可获取的资源和需要注意的疫病区域。
“穿过前面那片沼泽,就能避开夷人的主要哨卡。”游应秋指着地图上一片模糊的区域。
“沼泽地多有瘴气,而且这个季节,毒虫肆虐,我带的避瘴药不多,需要提前找几种草药补充。”江时月沉吟道。
“需要多久?”
“明日路过那片红土坡,应该能找到。”
简单的对话,决定了队伍第二天的行程。
他们也曾遭遇险情,一次在穿越一条干涸的河床时,与一支夷人的巡逻兵不期而遇,人数相差悬殊,游应秋果断下令隐蔽,利用河床地形与对方周旋,是江时月提前撒在撤退路线上的、能引起马匹短暂狂躁的药粉,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脱离时间。
还有一次,他们试图联络一支传闻在附近活动的义军,却险些落入对方与地方豪强设下的圈套,还是江时月从对方接待的饮食中,嗅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常用于迷药的植物气味,才让游应秋及时警觉,带队迅速撤离。
这些经历,让将士们对这位看似柔弱的江大夫,充满了敬畏与感激,他们开始明白,将军当初执意要带着这位“游医”,并非仅仅因为私情。
一日,队伍行进到一处名为“断魂坳”的险要之地,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根据打探到的消息,这里盘踞着一股势力不小的山匪,专门打劫过往商贾,甚至还会袭击小股官兵。
“绕路需要多花至少五天时间,而且无法保证那条路就安全。”游应秋看着地形,眉头紧锁。
“硬闯风险太大,我们耗不起。”江时月观察着山势:“或许,可以谈谈?”
“和土匪谈?”一名老兵忍不住质疑。
游应秋却看向江时月:“你有把握?”
江时月微微一笑:“土匪也是人呀,是人就有需求,他们盘踞在此,打家劫舍,无非为了生存,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游应秋沉思片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只带了江时月和两名护卫,亲自前往匪寨投帖拜山。
匪寨气氛森严,匪首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彪形大汉,看着下面区区四人,其中还有一文弱女子,不由得嗤笑:“游应秋?没听过!带着这么点人就敢拜山,胆子倒是不小!”
游应秋不卑不亢,朗声道:“我等并非商贾,也非溃兵,此行南下,为的是联络四方豪杰义士,共抗夷虏,复我河山!”
“抗夷?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匪首哈哈大笑,充满讥讽。
“现在只有我们三十一人。”游应秋不以为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星火未必不可以燎原,阁下雄踞此地也是无奈之举,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背负匪名,不想在这乱世中,搏一个青史留名,封妻荫子的前程?”
匪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幻。
这时,江时月上前一步,开口道:“大当家,我观寨中弟兄,多有面色萎黄、咳嗽不止者,似有水土不服之状,兼之近来阴雨连绵,恐是瘴气侵体所致。”
匪首一愣,近日寨中确实有不少人莫名病倒,他也正为此事一筹莫展。
江时月见势有戏,继续道:“小女不才,略通医术,可为大当家及众弟兄诊治,以解燃眉之急,并且,小女知道几种此地特有的草药,长期服用,可强身健体,抵御瘴气,还望大当家笑纳,就算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前程,为了这些寨中弟兄,交个朋友,行个方便,总无坏处。”
她话语柔和,却直指匪首眼下最现实的关切难处。
匪首盯着江时月看了半晌,又看看神色坦荡的游应秋,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最终,他挥了挥手:“给她们瞧瞧!”
面对这种场合,江时月依旧从容从,为几个生病的匪众诊脉,开出药方,并当场指写下几种就在山寨附近可以采到具有疗效的草药。
她的医术立竿见影,几个服药后的匪众症状明显缓解,匪首见状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最终,游应秋一行人不仅安然通过断魂坳,匪首甚至还赠送了他们一些干粮,并留下一句话:“姓游的!若他日真能成事,别忘了今日之言!”
离开匪寨后,一名年轻的将士忍不住感慨:“将军,江大夫,你们可真是太厉害了!连土匪都能说动!”
游应秋弯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看向身旁的江时月,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一路行来,江时月用她的方式,一次次地化解危机,拓宽着前行的道路。
“不是我们厉害。”江时月回答着年轻将士的话,转过头看着也在注视着她的游应秋,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倦意,眼睛却依旧明亮:“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比当土匪更好的选择罢了。”
游应秋心中触动。
希望。
这个词从江时月口中说出,似乎格外有份量。
望向南方,前路漫漫,但她知道,此次时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那么多誓死相随的袍泽,还有一位总能带来意外和希望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