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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御风而行 每天看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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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庄子·列御寇》
二、
分明是个胭脂盒,景泰蓝的质地,美人如花用苍白的素手触摸它的时候,解不开的心结就成了“胭脂扣”;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花开淡黄,果实可入药”的叫“豆蔻”,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被称为豆蔻年华;
但他既没有胭脂扣送给他的娘子作信物,他的娘子也早已把豆蔻年华留在了十二三年前,因此他的名字既不诗意也不浪漫,他叫列御寇。
每天看着表面类似、其实各不相同的清晨和黄昏,列御寇的脑子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和胡思乱想。
从清晨到日落再到月升东墙,他常常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心思却早已飞得不知去向。
生命这么复杂,直到过了快一半了,他才渐渐感受到它的滋味,那其实是缓慢的、平和的,有时候带着一点忧伤,更多的时候则是沉默和宁静,必须说明这种沉默和宁静里蕴藏着许多快乐,他已经相信了这一点。
有时候,娘子坐在他的对面,他坐在娘子的对面,他们可以凝视,看得见对方,虽然没有说话,但保持着快乐。
其实,我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这天清晨,列御寇郑重其事地对娘子说道。他的娘子听了以后,仍旧凝视着他,长久的不发一言。
正当列御寇以为娘子赞同了他的说法,正准备进一步阐述的时候,却见她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一把锄头:园子里的草该除了。
列御寇厌倦生活琐事,喜欢毫无目的的逛街,常常迷路,他会将高谈阔论的朋友们扔在一边,独自看一本书直到黎明。
他被贫穷和饥饿折磨过,因此更喜欢简朴而有序的生活。
他扛着锄头来到园子里,逐渐明亮的阳光照耀在日渐长高的草叶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心里的豪言壮语没来得及说出来,他有些困惑:难道除草比理想更重要吗?
看来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从头学起。于是,他挥起锄头……
三、
生活需要很多东西,需要酱油、菜板和煤气灶等等,还需要一张大床,可以容纳两个人的身体和灵魂并排安眠。
但列御寇知道最需要的第一个要素是爱情,而他和娘子的爱情,不是床或者煤气灶,他们的爱情曾经是诗歌。
有一次,娘子兴冲冲地从街上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传单,那不过是一张街头散发的、某郊区楼盘的售楼小广告。
娘子问列御寇:这是不是你写的。
列御寇有些困惑,旋而想了起来,那上面确实有他信手写下的几句诗,大意是住到这样的房子里,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感觉到是面朝大海。
列御寇为自己把池塘当作大海而惭愧。
娘子却兴高采烈,她激动的告诉我这首诗将会受到许多人的传看,说不定会传到县官那里,县官就会慧眼识诗人,就会随时召见,给列御寇一个更好的差事做。
列御寇对娘子规划的美好前景有些茫然,他想起自己专心致志地望着天空发呆时,写下的许多诗歌并没有任何反响,而当他想专心钻研厨艺的时候,娘子却说还是写诗有前途。
娘子把那张皱巴巴的传单小心翼翼地抚平,说是要珍藏起来。
列御寇依然觉得惭愧,要她还是扔了算了,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
事实上,娘子也是一个文化人,可她放弃了成为小资美眉的夙愿。
从此,她主动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家务,不要列御寇做任何事,只要他安坐在屋子里,写诗。
写诗,作为一种爱好,列御寇觉得吟风弄月,附庸风雅倒也算是偶尔给生活增添些乐趣,但如果要把它上升为一种职业,或是为了等待县官的垂青而写诗,列御寇很快就感到了痛苦不堪。
而娘子却显得信心十足,还随时对列御寇的写作过程监督指导。
起初,列御寇还是兴致勃勃的,只要他装模作样地坐在书案前面,宣布要开始写作的时候,娘子就忙不迭地沏茶倒水,又惟恐红袖添乱,而是掩上房门,去专心致志地在院子里做家务。
她一会喂喂鸡、一会扫扫院子,而实际上,她的耳朵无时无刻不倾听着屋里的动静。
事实上,列御寇除了继续在屋子里发呆以外,很少能写出东西。
很多时候,列御寇故意发出大声朗诵的声音,而实际上却躺在床上,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时光。
有时他实在呆得太闷了,想出去走走,虽然理由很充分:寻找灵感,但都毫不例外地被她堵回去。
她总是张开双臂,象围堵一只逃跑的公鸡那样将列御寇撵回屋里,嘴里还不住地说:“回去,快回去;去写,快去写!”
列御寇读书写诗有日,诗稿传单也似乎遍布天下,却迟迟不见县官来招,终于使她失去耐心。
有一天,她忽然把家里仅有的一口锅砸了。列御寇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不想跟一个无所事事的诗人过一辈子。
她这么一说,列御寇反倒轻松起来,因为她总算明白,写诗根本比不上厨艺,会使日子有更多的快乐。
四、
有时候,列御寇也自大狂妄而躲避纭纭世事,情绪容易被感染且敏感多变。
他喜欢新奇的事物并且乐意倾听外面世界的一切好玩意儿。
园子里的青草并没有因为列御寇的到来而被剥夺了生存权利,因为列御寇发现了比在屋子里望着天空发呆更有趣的事情,那就是谈话和辩论。
园子的围墙很矮,看向外面可以一览无余。
路上不时有人经过,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哉游哉,起初列御寇只是拄着锄头,从一个身影出现直看到他走远,不久就有人和他搭话,无外乎是些什么吃了吗忙着那之类的,列御寇心里就很激动,终于有人和他说话了。
园子里很快就变得热闹起来,原来和人打交道并不难啊,而且很快就会成为朋友。
列御寇自以为读过一些书,认真的思考过许多问题,会很轻易的在辩论中占上风。
但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他总是很轻易的被驳倒。
于是,他就更加勤于思考,还不时把他写过的诗拿给大家看,常有人看了他给娘子写的诗后,由衷地赞叹道:好一首怀古绝句!
那段日子,那个园子成了列御寇的乐园,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坐在草丛里思考,有人来的时候,他就变得滔滔不绝。
夏天很快过去,秋天就要来到。
有的人连着数日不再出现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有个家伙拍着列御寇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不要总在你的园子里自得其乐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列御寇有些茫然地反问: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人摇了摇头,唉,你真是胸无大志啊。为什么不把你的园子开辟成农场呢?为什么不想着做到更快更高更强呢?做人要有远大理想啊。
列御寇不免想起和娘子说起自己有理想的时候,娘子只是给了他一把锄头,原来自己的理想真的是不值一提啊。
当娘子来到园子里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四处蔓延的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了,许多人提着水桶来园子里灌水,结果非但没能促进庄稼和蔬菜的茁壮成长,反而形成了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几个池塘。
地上还四处洒落着几个调皮的牧童丢下的石块,甚至还有大便。
列御寇费了半天工夫补好的锅,又被娘子砸了个窟窿。
娘子郑重其事地告诉列御寇,如果他再这样胡思乱想、胡作非为,那么只好分开了,除非他能学会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
列御寇正苦苦思索着什么是真正的理想,还无暇琢磨该去学什么手艺。
不过,园子外的那条路确实引起了他想出去走走的兴趣,于是他答应去寻师学艺。
五、
离开娘子,独自走在大路上的列御寇是多么快活啊,他觉得自己轻快的脚步是在投奔心目中一直念念不忘的理想,理想就像地平线上西沉的太阳,彷佛在落下去之前就能追上。
这并不能说明列御寇是个单身主义者,事实上,他一直都认为结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他目睹了许多朋友离婚,在悲惨的状态下各奔东西,但这些从来没有消磨他对婚姻的信心。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学到实用的手艺,是的,手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成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做一个有用的人,他和娘子的生活将会充满阳光。
黄昏的到来使列御寇的心里也昏暗起来,路还没有尽头,可路上并没有意料之外的风景出现。
列御寇并没有告诉娘子他的真实想法,她若知道准会把锅扔掉。
列御寇最想做的,无非冥想而已,就是什么也不干,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罢了。
有什么手艺能比冥想有趣呢?想来想去,还真想到一个,那就是飞行。
《齐谐》中记载的着一种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鸟。
有个叫庄子的冥想者曾经说过,即使是大鹏鸟也必须乘风而飞,尚且要有所待,人生的不自由不难想见;重负之下,立言、立功、立名还有什么意义,争名夺利根本没有价值,而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无为、无己,在“无何有之乡”去作逍遥游。
一个人,坐在庭院之中,神游四野,精骛八极,无非只是灵魂的遨游而已,倘若肉身也能像那只大鹏鸟一样,到达灵魂所能至的地方,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冥想归冥想,走路归走路。
一想到前路茫茫,不知所踪,列御寇的心里就有些犯怵。
晚上住在哪里,白天怎么吃饭,怎样识别人的善恶好坏,遇到豺狼虎豹该怎样脱身,等等等等,一系列意想不到的问题将会纷至沓来。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磨磨蹭蹭。
迷迷糊糊走了多时,列御寇发现自己竟是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大吃一惊。
六、
书中记载,列御寇的老师叫壶子。
(列御寇)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这段话不太好懂,书里这么写显然是想证明壶子的道行有多么高深。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列御寇遇见壶子,就像是遇见了路旁的一棵树,不早也不晚:原来你也在这里。
不过列御寇当时一门心思要回家见娘子,对这个老道士没什么兴趣。
而壶子却笑眯眯地执意拦住去路:你不是要拜师学艺吗?我可以教你啊。
我想学习厨艺,做一碗黯然销魂饭,向娘子表达我的歉意。你能教我吗?
我可以教你射箭,百步穿杨,半夜射大石如射老虎。
我想学习园艺,除去园子里的杂草,让娘子看到瓜果飘香。你能教我吗?
我可以教你飞行,鲲鹏展翅,御风而行。
暮色中看不清壶子的面容,列御寇根本难以体会出,站在面前的老道士有什么仙风道骨。
不过他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不,简直如一枚重磅炸弹,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世间,真的会有飞行之术?
列御寇正在半信半疑,壶子已经一伸手托在他的腋下,笑道:我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御风而行。
树木忽然迅速的变得矮小,树梢上昏昏欲睡的小鸟一声鸣叫,扑闪着翅膀,从身旁掠过。
转瞬间,他们已经在树林之上,接着又飞过一面湖水的上空,蒸腾的雾气,带来阵阵清凉。
云朵近在咫尺,夜色一片湛蓝。远方透出隐隐的光芒,原来太阳并没有完全落下,只是被远山遮挡,在地上无法看见。
列御寇感觉到风从前面吹来,他的身体就在风中,和风融为一体,很快就舒展放松,好像挣脱了羁绊,解除了所有束缚。
这种与生俱来却被压抑了许久的自由,使他泫然欲泣,百感交集。
七、
用一句滥俗的话来说就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列御寇想学习飞行,却不得不先学射箭。为了早日再次体会飞行的快感,他夜以继日、勤学苦练,终于箭法有成。
多年来静坐冥想的习惯,使得列御寇能够克服反复练习的枯燥,当壶子来检验他的学习成果时,他毫不犹豫的答道:已经可以百发百中了。
壶子缓缓从口里吐出一句话:那你表演给我看看。
阳光明媚,列御寇的眼神不太好,不过感觉敏锐,拉弓引弦,瞄准靶心。
这时,壶子取下酒葫芦,放在他端弓的手肘上。
酒味刺鼻,列御寇不由一阵晕眩,但他很快收束心神,手指一松,发出了第一支箭,弓弦一响余音在,他又紧接着射出了第二支,箭在途中,第三支也紧随射出。
这里有个名堂叫做连珠箭法,其实是列御寇懒得再去瞄准,接连射出,齐中靶心。
列御寇气定神闲,就像一根木头一样安静。
端弓的手肘上放置的酒葫芦也是一动不动。
壶子并没有看他怎样射箭。看到三箭中的,却没有表示丝毫的奖赏的表情,反而大摇其头,说这仅仅是有心射箭,还不是无心射箭。
怎样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呢?
你知道你为什么射中了靶子吗?知道了才是学会了箭法。
关于壶子的这段教诲,列御寇后来写进了回忆录里,但事实是否如此,已经无从考证。就连他的那本叫《列子》的传世之作,比较通行的说法也是魏晋人托名伪作的。
不过这段故事后来被编进了中学课本,壶子被写作关尹子,他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非独射也,为国与身皆如之。
就是说,不但是射箭,治理国家以及自我修养,都要像这个样子。
当时,列御寇也弄不懂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被搞得意味深长,他只是想问,射箭和学习飞行有什么关系吗?
壶子轻轻一笑,你学会了射箭,就可以在飞行的时候射中飞翔的小鸟。
可是,我只是要在飞行中冥想啊,为什么要去射小鸟呢?
壶子哈哈一笑,这样你的飞行才不会单调。
飞行怎么会单调呢?
列御寇趺坐在壶子的身边,再次陷入了冥想之中。
八、
据说一只小鸟曾经嘲笑一个从悬崖上跳下的人:你丫没有翅膀,摔死也是活该。
是啊,没有翅膀,是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大问题。
飞行,该是一种无比美妙的体验。
列御寇为了飞行而学习射箭,花费了许多时光,却想不到只是为了在飞行的时候能射中飞鸟。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壶子告诉他:你现在就可以飞了。
没有什么真经或者口诀需要背诵,也不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可以飞行了?!
壶子说完这话,就闭上眼睛开始晒太阳。
列御寇知道自己受骗了,不过还好学会了射箭,而且白吃白喝,也没交什么学费。
他会及时开导自己,并且要保持微笑。
还是回家找娘子去吧。
路上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列御寇的脚步轻松中难免带着些沉重。
忽然,他感到脚下一阵空虚,身体骤然坠落。正在急速下坠中,突然升起一股上浮的巨大气流,将他稳稳托起。
他只感到软绵绵的,好像跌进一个巨大的棉花垛里。
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使他不知道是在御风飞行,还是从悬崖上失足坠落。
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树木和山石变得忽远忽近,脑中一片晕眩。他在空中来回滑行,象一个不会滑冰的人行走在冰面上,东倒西歪,跌跌撞撞,还好,他终于找到了风的方向,不一会儿就飞得异常平稳。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田园、村舍,他的家已经遥遥在望。
九、
经年离开家乡的人,在走进家门之前,总是会找个路人搭话,看看自己是不是乡音未改鬓毛衰。
令列御寇大吃一惊的是,自己家低矮的茅屋和荒芜的园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而是亭台楼阁、水榭长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曲径通幽,花影扶疏。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远远看去,围墙外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家伙来回逡巡,不时停下脚步,探头张望。
列御寇满腹狐疑,犹豫不决,正好身旁树下坐着一个鞋匠,看来心情愉快,吹着口哨,而且是流行歌曲的调子。
列御寇连忙过去询问,鞋匠竟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将他所知道的悉数告诉了列御寇。
他不说还就罢了,说完之后,更让列御寇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他说这家的主人,姓列名御寇,以前是个懒散而不思进取的家伙,写诗种地均是一无所成,后来在娘子的教诲下,迷途知返,放弃写作,勤奋工作,不但深受县官的器重,而且据说还能御风而行。
他的娘子,更是了得,操持家务之余,笔耕不辍,如今已是著作等身,成了远近驰名的美女作家。
那些门口的登徒子就是来索取签名的,也想趁机一睹列御寇娘子的风采。
因为常在门口转悠,特别费鞋,因此鞋匠的生意也一直很好。
列御寇一阵晕眩,那鞋匠还在兀自喋喋不休:
你也是慕名而来的吧?我全你还是尽早回去,不要枉费心机。
想见到列御寇的娘子,必须先过列御寇这一关,他常常会对来访者提出许多刁钻古怪的问题,只有答对了才有机会,不过至今还没有人能答得完全正确,
比如你这一生感到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是在哪里?
比如他会问你在园子里灌水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如何树立远大的理想?
甚至有一次,他提着一口铁锅,问那上面为什么会有两个补好的窟窿?
说到这里,鞋匠叹了一口气,唉,任你是求助于现场观众还是打求助电话,没有人会知道答案。我甚至怀疑,那个列御寇自己是否知道。
列御寇只好打断鞋匠的话问道:你是说,那个列御寇一直在家,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的,他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
十、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庄子·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