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8、第38章 她胆子真大

　　“砰！砰砰！”

　　除夕佳节，阖家团圆，城北的焰火接连冲上天际，至高处炸开，墨般漆黑的夜空一时亮如白昼。

　　焰火响了一整晚，终于转为呛鼻的烟雾，青瓦白墙间原本人声鼎沸，也渐渐转为寂静无声。

　　李昌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坐在他面前的青年生得一副漂亮面孔，眉眼精致温润，可却喜怒不定，发起怒来简直骇人，像是有人冬夜里本想靠近柴堆取暖，可不知哪里做得不对，那一小簇火焰瞬间就变成大火燎原。

　　那青年长久地沉默，李昌规自然也不敢说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昌规觉得自己的膝盖发麻，他年纪大了，再跪下去，只怕一双膝盖要废了。

　　他假装不经意地轻抬了一下左膝，瞬间觉得好受了不少，放下膝盖的一瞬又一阵钻心刺痛。

　　“啪。”

　　面前那人将手中画卷扔在了身侧的桌子上。

　　李昌规全身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将身子俯得更深，牙关打颤道：“小人……小人实在是跪不住了。”

　　“李大人怎么还跪着，请起。”那青年声音温柔，似乎还带着一丝诚挚的歉意，可没等李昌规反应，就说起了别的事，“她真的回来了。”

　　那青年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般：“她胆子真大，不是么？”

　　李昌规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面前那人扔了画卷，并不是因为自己。

　　自从沈为青代替程玉亭上门作画，那日这青年恰巧在此跟他交代要事，他发觉沈为青画技了得，立即就将她画的那幅狸猫图交给了这青年过目。

　　次日青年便让他次日借口除夕有事，要沈为青改日再上门作画，说是要去查查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人。

　　今日见青年的反应，李昌规猜想他已经确认了这点。

　　李昌规略一思忖，问道：“是否要小人按以往的法子处理？”

　　那青年笑起来，眸光流转，温润如一池春水，道：“处理？她为了她的朋友敢孤身一人来此，你觉得按以往的法子处理得了她？换句话说，按以往的法子能让她痛苦吗？”

　　李昌规不解道：“您的意思是……”

　　青年笑道：“我要让她一画名动京城。”

　　李昌规更加不明白了，迟疑道：“这……”若让她一举成名，自然有无数达官显贵对她的一幅真迹趋之若鹜，如此好事，怎能让她痛呢？

　　青年见李昌规如此反应，慢悠悠地解释道：“平地摔了，能有多痛。眼看着她踏上云梯，登上高处，这样跌下来，才是最痛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青年顿了顿，又低声接了一句。

　　“只有她痛了，爱她的人，才会痛。”

　　李昌规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残忍意味，不敢接话，只低头答是。

　　“可一画名动京城……如何才能做到？”

　　青年侧头看向桌上摊开的画卷，笑道：“以她的画技，她早该名动京城，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为她搭台子，吆喝众人都聚集到看台下，一睹她的风华。”

　　李昌规担心道：“这样……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青年笑容玩味，道：“闹得大又有何妨，自有人去收拾这残局。”

　　说罢又低声嘱咐了李昌规好几句。

　　屋内烛火摇晃，屋外满空焰火留下的灰烟将散未散，遮住了枝头明月。

　　元日这天，沈为青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前夜风波不断，但是好在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谁，今日大朝会，百官随行，没有人会来寻她的麻烦。

　　沈为青起床后照例练了画，觉得左手酸痛不已，想来是在李宅画狸猫图时太贪快，导致手腕过于劳累，当即放下笔，抱着墨墨出了门。

　　自从知道沈二小姐右手伤了，沈为青就极其注意珍护左手，但凡觉得酸胀刺痛，都不再动笔，毕竟这是她唯一的退路。若非这次李昌规的事动到了程玉亭头上，加上和宁国公世子相关，她绝不会勉强行事。

　　今日便好好休息，去千佛寺给韩万两人捧场。

　　元日在千佛寺有一场一整年最盛大的集会，仙枝班为了庆贺元日排了出新戏，万小春和韩秋儿作为仙枝班的台柱子，为了这出戏练了数月，今日终于要登台开嗓了。

　　街上人来人往，许多路人侧目看着沈为青怀中抱着黑猫，都觉得新奇，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凑上前来，问沈为青能不能摸摸她的猫。

　　家养的猫一般怕生人，少有带出门的，墨墨却丝毫不怵。

　　等到了千佛寺，看台已搭好，正中雅座被个年轻公子占了，只见他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余光撇见沈为青，蓦地坐起身盯着她，半晌又满不在乎地转回过头，继续看向台上。

　　正是顾俊生。

　　沈为青见他一反常态，没有上前找麻烦，反而心情极畅快似的，嘴角噙着笑。

　　沈为青寻了处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一会儿宁熙和程玉亭来了，落座沈为青身侧时，她忽然发现斜前方有个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是前几日在李宅门前遇见的宋凡鱼。

　　宋凡鱼斜着眼睛看向沈为青，沈为青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她只当作没看见。

　　沈为青耸耸肩，没放在心上。

　　戏还没开场，宁熙百般无聊，低声问沈为青道：“你那窗户，是怎么回事？”

　　沈为青笑道：“玉亭跟你说的？”

　　宁熙皱眉道：“我自己长了眼睛，昨夜经过你家画肆，那窗户一看就是新糊的，好在你应声得快，否则我昨夜就冲进去了。”

　　沈为青笑道：“你若要套我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宁熙昨夜缠着问她画肆里的人是谁，过了一夜竟还不放弃。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沈为青低声道：“我问你件事，宁国公世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宁熙差点跳起来，道：“你想干什么？”

　　他一嗓子喊得原本惬意趴在沈为青怀中的墨墨，吓得一炸毛，一爪子拍在宁熙的手上，宁熙抱着手龇牙咧嘴。

　　沈为青笑道：“激动什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程玉亭坐在宁熙另一侧，听见两人的动静，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宁熙赶忙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神情，朝她笑笑，待到程玉亭将头转了过去，宁熙才接着说道。

　　“你之前上门李宅，我已经觉得极不妥了，你现在又要问宁国公世子，你可别胡来，我之前说世子不好好选画师，那都是瞎说的，世子人可好得很。”

　　“好得很？怎么个好法？”

　　宁熙道：“你先保证，不能轻举妄动。”

　　沈为青伸出三根手指指天，道：“我对天发誓，绝不轻举妄动。”

　　当然不会轻举妄动。若是要妄动，昨夜在画肆就可以动手，这不正是要一步步找出真相，再从长计议么。

　　宁熙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相信，想了半天，还是开口娓娓道来：“宁国公夫妻二人老来得子，将这个孩子宠上了天，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不过好在虽然宠，但是宁国公世子从小就温顺听话，未有半点逾矩之行为，别说逾矩，他待人和善，全京城谁不知道他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从没有任何人说过他的半句坏话。就说长乐楼智斗京城画师的事，你听说过么？”

　　沈为青摇摇头。

　　她前世便听说过，原本京城七十二位画师的人选从不更改，是因宁国公世子在长乐楼宴请众画师之后，才有了一年一度的七十二画师斗画这一规矩。

　　可具体那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晓。

　　“你知道？”

　　“当然了！”宁熙一脸骄傲。

　　沈为青刚要开口，宁熙道：“但我不说。除非 —— ”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说动姜姑娘，让我给她画张画像。”

　　沈为青气笑了，道：“长乐楼智斗京城画师，这么大的事，难道只有你知道？我不能找别人打听？”

　　宁熙摇头晃脑地笑道：“那可未必。七十二画师那次可丢了脸，旁人问起都是只字不提，我能知道完全是靠着我的人脉广。就连马师傅也不曾告诉，不如你问问玉亭，看看她知道不知道。”

　　沈为青心知他说的不无道理，眼珠一转，正想着对策，余光看到有人落座于身旁，那人淡淡道：“宁国公世子长乐楼智斗京城画师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凡鱼？”沈为青吃惊道。

　　宁熙挥着手臂想要阻止：“欸欸！你不准说！”

　　宋凡鱼没理会宁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京城画师们一开始当然不同意宁国公世子的提议，后来宁国公世子一日在长乐楼宴请了众画师，觥筹交错之间，大家都喝得脚踩棉花了，宁国公世子这才说明来意。”

　　“众画师依旧不同意。宁国公世子只说，不同意也可以，但因画院一众事宜由他统理，他已决定不参加七十二画师斗画的人仍旧可以举荐学徒，但是若是举荐的学徒两次都没考中，连带着画肆师傅和学徒，之后都不可以再参加画学考试。”

　　“此话一出，众画师不得不认真思考世子的提议。”

　　“后来又有人提出担心斗画不公平，宁国公世子便搬出了画学造诣最高的六位老师，让他们来评比。”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宁熙哀嚎一声，扭过头去。

　　沈为青笑道：“凡鱼，又见面了。”

　　宋凡鱼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道：“你是说在李宅？”

　　“原来那日你也看见我了。”沈为青淡淡道：“我却不是说的那日。”

　　宋凡鱼皱眉道：“那是……”

　　沈为青仿佛怕接下来的话给宁熙听了去，偏了偏头，轻声道。

　　“我画肆的窗户，不是你割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