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27、第27章 他知道。

　　次日天上飘起鹅毛大雪。

　　沈为青晨起习画时还只落了些雪粒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上已全白了。

　　墨墨看着屋外积雪玩心大发，不停用爪子扒拉木门，示意沈为青放它出去。沈为青刚打开门，它就一跃而起，整只猫闷声陷入厚厚的积雪之中，只留下一个猫形的坑。

　　沈为青忍俊不禁，笑了一会儿才回屋，端坐在画案前，凝神落笔。

　　虽说考画学在明年的秋日，距今尚早，但是如今她左手作画依旧青涩，不可一日不练。

　　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沈为青心里渐渐有些急躁，她左手画单一的线条原本已经练得很稳，今日却连连画错，好几次都在笔力未尽之时截断。

　　屋外渐渐响起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愈来愈吵。这也难怪，这样好的雪，不出门堆雪人、打雪仗实在是浪费了。

　　沈为青画完一张，走至窗边，看着洁白的雪团在孩童的双手之间团成圆团，扔出去，在同伴身上炸开花，嬉笑着再团一个，再扔出去。

　　碎裂的雪团散落一地，重归大地，天地间只余一片洁白。

　　那片洁白之下有什么？

　　沈为青指尖发冷。

　　那一片白茫茫中，曾钻出一条毒蛇，冷不丁地咬住沈二小姐的引以为傲的右手。如今她要悄无声息地接近，拨开白雪，在毒蛇吐信之前，掐住它的七寸。

　　沈为青深深吸气，再缓缓吐了出去。

　　极目远眺，整个京城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景是好景，可惜沈为青现下没心思细赏。

　　她在等人。

　　和姜乐来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可是她人还没出现。沈为青心中有一些不安焦躁。

　　墨墨蹿了回来，抖落一身的雪，乖巧地趴在香几上舔毛。

　　沈为青轻笑一声。

　　她最喜欢看墨墨舔毛，墨墨舔毛的时候，认真专注，仿佛就算下一刻天塌下来，也没有这一刻舔毛重要。

　　和姜乐来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没有来。

　　沈为青将姜乐来送她的铜板在桌上一拧，注视着铜板飞速旋转。

　　姜乐来是不是诓了自己？也许她从来没跟上过那辆马车，也许她跟上了，但是忘记了去颜庄的路。

　　这些念头在沈为青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姜乐来身上的某种气质使沈为青动容，她相信这个人。时间一点点流逝，沈为青的心绪反倒从一开始的紧张焦虑，变得心静如水。

　　忽然厚厚的幕帘被人撩开，一股寒意随着来人卷进屋内。

　　沈为青抬眼看去，只见门口一个矮矮小小的人，抱着一个宽宽大大的锦盒，锦盒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姐姐！”来人高声喊道。

　　宿福辰？

　　沈为青快步上前，接过她怀中的锦盒，皱眉道：“还没到我们约定好的日子呢。”

　　宿福辰一脸神秘，道：“我是来送礼的！”

　　沈为青记得上次见面，宿福辰提过她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冬至节仪，却没想到她在这个节骨眼送来了。

　　“那就多谢你啦。其实我们约好了几日后见，那时候再给我也行的。”沈为青只想哄她赶紧离开，笑道：“今日雪下得大，回去路上小心着些。”

　　宿福辰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道：“今日雪这么大，我送的节仪姐姐一定喜欢。”

　　沈为青笑道：“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我要送你的节仪却要等我们约定好的那日见面才能给你。”

　　宿福辰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姐姐不看看我送的是什么？”

　　沈为青拗不过她，把锦盒放在桌上，小心打开，想着这样宿福辰总能走了罢。

　　可看了一眼锦盒里的东西，沈为青不禁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件白狐裘，成色上佳，柔白胜雪。她曾在京城寻过白狐裘，却始终没找到这样好成色的。

　　她一眼便知，这正是她自己当掉的那一件。

　　沈为青问道：“这是你选的？”

　　宿福辰骄傲道：“是啊。喜欢不喜欢？”

　　“自然喜欢。”沈为青从盒中拿出白狐裘，披上身给宿福辰看，道：“不过这个节仪可不便宜，你不怕你哥哥知道你乱花钱？”

　　宿福辰漫不经心道：“他知道。”

　　沈为青整理狐裘领子的手一顿，半晌才道：“他知道？”

　　宿福辰道：“对啊。那天我找他要节仪，他说我不懂规矩，送礼要有来有往。我问他想要什么，他又不肯说，只说过些天天要更凉了，得备件狐裘。”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给姐姐你送件狐裘啊。”

　　“那你又知道要去当铺买狐裘？”

　　宿福辰疑惑道：“姐姐怎么知道这狐裘是从当铺买的？”

　　沈为青含糊道：“你先说你怎么知道的？”

　　宿福辰道：“也是哥哥说的，说有时候当铺会有些好东西。”

　　有这样巧的事？

　　白狐裘领子毛茸茸的，沈为青脖子有些痒，有些麻，她的心里好像也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掠过，有点痒，有些麻。

　　沈为青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幕帘撩开，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沈为青快步上前，将宿福辰紧紧护在身后。

　　那东西却不是冲着人去的，唰地钉在屋内的枣褐色木柜上。

　　那是一枚飞镖，扎着一张纸条，飞镖尾部系着羽毛大小的红巾。沈为青觉得那红巾眼熟得很，仔细一想，这不正是悬玉殿里的飞镖。

　　宿福辰吓了一大跳，却感觉身边的沈为青全身放松了下来。

　　沈为青笑着摇了摇头。

　　姜乐来可真有本事，赢了那么多宝贝，走的时候还要顺走悬玉殿的飞镖。

　　沈为青拔下飞镖，仔细读那纸条上的字，只见纸上写着：“城外向南一里，林子里见。”翻过背面，只见上面画着一张笑脸。

　　笑脸。乐来。

　　沈为青撇了撇嘴。

　　扎坏我的柜子，我要你赔。

　　沈为青好说歹说让宿福辰回家去，信誓旦旦地担保了一万次几日后等她空了一定陪她玩。然后给墨墨留了一天的吃食清水，去程玉亭的画肆，见程玉亭不在，沈为青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若自己天黑还没回来，劳烦她上门给墨墨加点小鱼干。

　　姜乐来要她去的林子出城不远就到了，并不偏僻，是平日里运货驴车的必经之地。只是因为今日大雪，加上冬至方过，众人尚未尽归其业，所以一眼望去密林幽深，绝无人烟。

　　沈为青握紧手里的飞镖。

　　大雪遮挡视线，姜乐来要她在林子里相见，但是没说是林中具体的方位，这样大的雪，好在披了宿福辰送的白狐裘，只是若她二人再不碰面，也要冷死了。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没想到真的下了这样大的雪，一点预兆都没有。”

　　“你也不瞧瞧是何人测的这风雪。”

　　“宿大天官可真是占候如神呐，只是性子太冷了些，连自己的亲爹都能……”

　　“莫说莫说。要不是测出这场大雪，我们哪能提前归家，赶路要紧。这三日可累惨我了。”

　　沈为青心下了然。

　　皇帝和百官去郊外祭天，本应三日后启程回城，可因宿怀霜测出这一场大雪，今日便提前回城了。那便不可再往前走，以免撞见布防的官兵。

　　百官中也有长相俊俏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中闪过了万小春的话。

　　忽然树枝剧烈抖动，枝桠上的积雪疏疏落下，细碎的雪从天而降，落了沈为青一身。

　　“沈二小姐，你终于来啦。”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一人从树上一跃而下，笑着看向她。

　　正是姜乐来。

　　沈为青拍了拍头上的雪，笑道：“待在树上干什么，被野狗赶上去了？”

　　姜乐来笑道：“谁说不是呢。”

　　沈为青心下一沉，皱眉道：“真有人追你？”

　　姜乐来正色道：“不错。否则我怎会失约，又为什么引你出城来见？”

　　姜乐来接着解释道：“我昨日赢的那些东西带在身上重得很，今日好不容易等到当铺重新开张，我便想着拿去换些银票带在身上。许是在当铺露了富，出门便有一拨人跟在后面，奔走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甩掉。我怕后面还有看不见的尾巴，暴露了你的住处，这才让你来这里见面。”

　　沈为青道：“只是打劫？”

　　姜乐来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沈为青沉默不语。她记得她在追在马车后头的时候，马车中途又一次慢了下来，她起初没留意，只觉得是为了躲避行人，后来回想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分刻意。

　　她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也不知道她暴露了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一定要去颜庄。

　　沈为青笑道：“就非得选在林子里见？”

　　姜乐来一脸觉得沈为青没见过世面的神情，道：“当然。站在树上视野开阔，若是附近有人跟踪，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为青不跟她计较，只道：“走罢，今天你总要带我去那院子了。”说罢便转身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半晌，却发现姜乐来没有跟上，沈为青回头，眉头微蹙，道：“怎么了？”

　　姜乐来双手抱胸，道：“到底是你领着我走，还是我领着你走？”

　　沈为青道：“有什么不一样？”总要先走出这个林子。

　　姜乐来道：“方向不对。那院子在城里。”

　　在城里？

　　昨天她等姜乐来的地方地处偏僻，姜乐来又隔了好久才回来，她便理所当然地觉得颜庄那样神秘，一定是在郊外一绝无人烟的隐秘处，却没想到竟然是在城里。

　　沈为青皱眉道：“这点我倒的确没想到。一个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庄子，居然就在京城里。”

　　姜乐来弯腰掬了一捧雪，团成雪团，左右手来回扔着玩，然后一下子扔出去，砸在树上，绽出一团白雾，漫不经心道：“大隐隐于市嘛。”

　　“大隐隐于市？！”

　　茶盏被用力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小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瑟瑟发抖。

　　顾大公子一贯脾气不好，只是发这么大的火，也不常见。

　　他已经出动了所有有些功夫在身的家丁，可那姑娘在京城里左弯右绕，十来个人跟在她身后，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在眼前消失了。

　　小厮哭丧着脸。他实在也是尽力了。

　　顾俊生揉着额角，只觉得额角突突跳个不停。

　　宁国公世子要他去查沈为青的住址，京城这么大，他去哪里查？他那个废物弟弟也许知道，但他能去求问顾毓年么？那个油嘴滑舌的宁熙也许也知道，但自己能低下头去拜访他吗？

　　想来想去，他记起沈为青在关扑那日和一个姑娘走得近，依稀记得那姑娘穿的好像是镖师装束，此事便有了眉目。

　　他派出去的人却告诉他，跟丢了那姑娘。

　　“再去查！”顾俊生咬牙道。

　　趁宁国公世子还没失去耐心之前。

　　沈为青和姜乐来在城门处遇上官兵布防，给皇帝和百官让路，等了好一会儿才入城。

　　姜乐来担心又遇上先前尾随她的人，领着沈为青一路上都走的小路。

　　迎面看见一个小姑娘在道旁搭雪人，看到沈为青，二话不说扑到她怀里，仰头笑道：“姐姐这么快就来找我玩啦？”

　　沈为青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见着谁，偏偏遇着谁。

　　今日竟能遇上宿福辰两次。

　　还没等沈为青回答，姜乐来皱眉道：“这小丫头是这院子里的人？”

　　沈为青答道：“是。”半晌，没等到姜乐来的答话，沈为青一边拍落宿福辰头上的雪，一边问道：“怎么了？”

　　”你让我领你去的院子，“姜乐来看着檐下的琉璃灯，似乎在再三确认，半晌，低声道：

　　“就是这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