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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溪听学 ...

  •   初夏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韧劲。

      临安城往东北行三日,便是梁溪。秋氏在此地经营百年,族中藏书楼冠绝江南,每年初夏都会开坛讲学,邀各家子弟前来听学。戚榆收到帖子时,正坐在窗前临摹《兰亭集序》,笔尖悬在纸上,看雨丝斜斜打在芭蕉叶上,晕开一片深绿。

      “小姐,真要去?”侍女捧着叠好的素色襦裙进来

      戚榆落笔,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圆润的点。她淡淡“嗯”了一声,将笔搁在笔山上:“秋颂宁那性子,不去,怕是要被她念叨到年底。”

      三日后,戚府的马车驶进梁溪时,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飞翘的檐角。秋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石板铺就的长道上,已有不少子弟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戚榆刚下马车,就听见个清亮的声音喊她:“时晏!”

      秋颂宁穿着件鹅黄色裙子,正站在台阶上挥手,发间别着支珍珠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看见戚榆,几步跑下来拽着她的衣袖道:“你可算来了,我娘还说你要摆架子呢。”

      “宋姨那是想我带的新茶了。”戚榆无奈地拍拍她的手,指尖拂过袖上被拽出的褶皱,“刚下过雨,地上滑,仔细摔着。”

      “我才不……”秋颂宁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阵马蹄声打断。

      两人回头,只见一匹黑马踏着水洼冲了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皂色劲装,墨发用布带束着,正是苏云卿。她显然没打算好好走路,缰绳一勒,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踏得水花四溅。

      “苏二小姐倒是好兴致。”秋颂宁皱眉,往戚榆身后退了半步,“秋府门前,可不是跑马的地方。”

      苏云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下巴微扬:“路是秋家的,马是我的,我爱怎么骑就怎么骑。”她目光扫过戚榆,落在她腰间悬着的青色洒金扇上,那扇面用金粉描着疏朗的竹枝,看着就透着股文绉绉的气,忍不住嗤笑一声,“听学还带扇子?难不成要对着夫子摇扇吟哦?”

      戚榆没接话,只抬手将扇柄转了半圈,扇坠上的碧玉络子轻轻撞在手腕上。

      秋颂宁却不依不饶:“总好过某些人,把听学当围场,浑身带着马汗味就闯进来。”

      “你!”苏云卿攥紧了拳“我刚从猎场赶回来,来不及换衣怎么了?总比某些人,顶着大家闺秀的名头,背地里不知道在算计什么强!”

      “我算计什么了?”秋颂宁挑眉,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戚榆轻轻拉住。

      “进去吧,”戚榆声音平静,“再闹,怕是要被夫子罚站了。”她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苏云卿,眼底没什么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苏云卿被那眼神看得莫名火大,却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愤愤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大步往里走,靴底在石板上踩出重重的声响。

      秋颂宁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对戚榆抱怨:“你看看她!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亏得名字道像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姐……”

      戚榆莞尔,指尖捻了捻扇骨:“她性子本就如此,与你我不同。”

      “不同?”秋颂宁哼了一声,“我看是差得远了!听学讲经史子集,她定是坐不住的。”

      秋氏藏书楼前有片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四周种着垂柳。此时雨已停,柳梢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各家子弟聚在庭中,见戚榆和秋颂宁过来,纷纷见礼。

      戚榆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见苏云卿“哐当”一声将书箱放在她的位置后面。她依旧是那身劲装,只是换了件石青色的,腰间没悬弓箭,却别着柄短匕,显然是改不了随身带兵器的习惯。

      “苏二小姐倒是随性。听学之地,总该换身像样的衣裳。”

      苏云卿头也没抬,翻书的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撕纸:“我穿什么,与你何干?”

      正说着,夫子从内堂走了出来。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拄着根竹杖。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苏云卿动作慢了半拍,被夫子看了一眼,她撇了撇嘴,却也乖乖站直了。

      “今日讲《左传》。”夫子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谁能说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出处?”

      庭中静了片刻。戚榆正欲开口,就听苏云卿旁边的少年朗声道:“出自《郑伯克段于鄢》!”

      夫子点头:“不错。那郑庄公为何纵容共叔段?”

      少年卡壳了。夫子看向戚榆道“戚小姐,你来说说?”

      戚榆起身,福了一礼:“郑庄公并非纵容,而是欲擒故纵。共叔段得陇望蜀,其心可见。庄公隐忍不发,是为让其恶行昭彰,届时除之,方能服众。”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带着种通透的冷静。

      夫子抚须笑道:“说得好。‘不义不昵,厚将崩’

      戚榆翻开书卷,指尖落在“郑伯克段于鄢”几个字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戚榆拿起那柄青色洒金扇,轻轻扇了扇。扇面上的竹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是她前几日刚得的,扇骨是湘妃竹,摸起来温润如玉。

      一上午的课,苏云卿果然坐不住。先是频频看窗外,后来索性撑着头,眼皮打架,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数窗外的麻雀。秋颂宁看在眼里,好几次想发作,都被戚榆拦住了。

      “你拦我做什么?”课间休息时,秋颂宁不满地问,“她这般模样,分明是不把听学放在眼里,那还来秋府作甚?道不如趁早回家。”

      戚榆抿了口茶,茶是秋氏特有的雨前龙井,清香回甘。她淡淡道:“她听不听,是她的事。我们来,是为了听夫子讲学,何必管旁人?”

      秋颂宁哼了一声,“她那样子,怕是连《诗经》都背不全。”

      话音刚落,就见苏云卿拿着本书走了过来,重重拍在她们桌上。是本《诗经》,书页卷着角,显然是被翻得很旧。

      “谁说我背不全?”苏云卿瞪着秋颂宁“你随便挑一篇,我背给你看!”

      秋颂宁挑眉,刚要开口,却被戚榆抢先一步:“不必了。”她抬眸看向苏云卿,目光平静无波,“背得全与否,不影响听学。苏二小姐若是觉得无聊,不妨出去走走,庭院里的柳树刚抽新枝,倒是可观。”

      苏云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涨红:“谁无聊了?我只是……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从未想过你是什么样。”戚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什么样,与我无关。”

      苏云卿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戚榆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总觉得戚榆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在看不起她。可偏偏,她又挑不出错处。

      “你!”苏云卿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只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秋颂宁看着她的背影,得意地笑了:“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她气走了。”

      戚榆没接话,只拿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的青色洒金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气苏云卿,只是懒得应付。那样鲜活跳脱的性子,像团火,靠得太近,难免会被灼伤。她习惯了疏离,习惯了冷静,便不想被任何人和事打乱节奏。

      下午讲的是《礼记》,夫子提问愈发刁钻。问到“礼与法孰重”时,众人争论不休。秋颂宁主张“礼重”,说“礼者,天地之序也”;有位姓王的公子却认为“法重”,说“法者,天下之仪也”。

      苏云卿原本在走神,听到争论,忽然来了精神,插嘴道:“我觉得都不重要!”

      满座哗然。夫子也愣了愣,示意她继续说。

      苏云卿站起身,理直气壮道:“礼也好,法也罢,难道比得上真本事?能骑马射箭,能保家卫国,才是正经事!”

      “胡闹!”王公子皱眉,“女子以娴静为要,保家卫国是男子的事,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苏云卿瞪起眼睛,“家国天下,女子就不能参与了?我父亲说,当年镇守北疆,多少女子送粮送药,不比男子差!”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实话实说!”

      两人吵了起来,庭中顿时乱成一团。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连拍了几下桌子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苏二小姐,”夫子沉声道,“你可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修身,首重娴雅,而后方能齐家。你这般争强好胜,成何体统?”

      苏云卿还想争辩,却见戚榆忽然开口:“夫子,学生以为,苏二小姐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众人都看向她。戚榆站起身,从容道:“《诗经》有云,‘静女其姝’,亦有‘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娴雅是女子之美,勇毅亦是。保家卫国,不分男女,只要心怀家国,便是可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云卿,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勇毅需有分寸,争强好胜,若失了礼度,便成了鲁莽。”

      夫子抚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戚小姐此言有理。苏二小姐,你可知错?”

      苏云卿看着戚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只是那语气,显然还是不服气。

      戚榆坐回座位,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意,拂过她的发梢。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方才开口,不过是觉得夫子的话过于偏颇,与他人并无关系。

      下午的课,苏云卿安分了许多。只是偶尔,戚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探究和不服气。她视而不见,只专心听夫子讲学,偶尔在书卷上批注几句。

      傍晚时分,天又下起了雨。这次的雨比清晨的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噼里啪啦响。夫子提前散了课,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住处。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秋颂宁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皱起眉,“我们住的院子离这里还有段路,怕是要淋湿了。”

      戚榆刚收起书卷,就见苏云卿拿着件蓑衣走了过来,丢在她们桌上。

      “喏,拿去用。”她语气生硬“我住的近,不用这个。”

      秋颂宁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倒好心?”

      苏云卿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好心了?我只是……只是看在戚榆上午替我说话的份上!”说完,不等她们回应,就转身冲进了雨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秋颂宁拿起蓑衣,看了看,又看了看戚榆:“她这是……转性了?”

      戚榆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雨幕中,苏云卿奔跑的方向溅起一片水花,像极了她骑马时飞扬的样子。她拿起蓑衣,蓑衣是粗麻布做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苏云卿身上的味道很像。

      “走吧。”戚榆将蓑衣递给秋颂宁,自己则撑开一把油纸伞,“总不能在这里待到雨停。”

      秋颂宁接过蓑衣,嘟囔道:“算她还有点良心。”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油纸伞很大,能遮住两人。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秋氏庄园的路曲折蜿蜒,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说起来,”秋颂宁忽然道,“晚上梁溪有灯会,就在溪边。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看?”

      戚榆脚步顿了顿:“听学期间,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秋颂宁不以为然,“夫子又不管夜里的事。再说,你不觉得听学太闷了吗?正好出去透透气。”她凑近戚榆,压低声音,“我听说,梁溪的糖画很有名,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戚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位朋友,什么都好,就是玩心太重。

      “再说吧。”她含糊道。

      回到住处,是间雅致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栀子花,雨后正开得热闹,香气袭人。侍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晚饭。只是晚饭依旧是秋氏的风格,红彤彤一片,看着就辣。

      “我实在吃不惯这辣。”秋颂宁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时晏,你不觉得辣吗?”

      戚榆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倒是清淡。她摇了摇头:“还好。”

      “什么还好?”秋颂宁皱眉,“你看你,嘴唇都红了。走,我们出去找地方吃点别的。”

      不等戚榆拒绝,秋颂宁就拉着她往外走。此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两人没带伞,任由雨丝落在发间,倒也清爽。

      梁溪的集市在溪边,此时华灯初上,溪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走马灯、宫灯、还有小孩子喜欢的兔子灯。虽然下着雨,集市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你看那盏灯!”秋颂宁指着一盏凤凰灯,眼睛发亮,“做得真好看!”

      戚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凤凰灯做得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用彩色的绢布制成,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走着走着,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循声望去,是家小小的粥铺,门口挂着盏昏黄的油灯,在雨丝中轻轻摇晃。

      “我们去喝碗粥吧。”秋颂宁拉着戚榆走了进去,“我实在受不了秋家的菜了。”

      粥铺很小,只有两张桌子。老板是位和善的老者,见她们进来,笑着问:“两位姑娘,要点什么?”

      “两碗白粥,”秋颂宁抢先道,“再要一碟咸菜。”

      “好嘞。”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端了上来。白粥熬得软糯,米香浓郁,配上清爽的咸菜,正好解了秋氏辣菜的腻。

      “还是这粥好喝。”秋颂宁捧着碗,小口啜饮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戚榆也慢慢喝着粥。白粥温热,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清甜,驱散了雨天的湿寒。她看着窗外,雨丝细密如愁绪,将溪边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集市上的喧嚣隔着雨幕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说真的,”秋颂宁忽然放下碗,看着戚榆,“你觉得苏云卿那个人,到底怎么样?”

      戚榆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秋颂宁:“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秋颂宁挠了挠头,“她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下午她还把蓑衣给我们了呢。”

      戚榆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在她看来,苏云卿的行为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像小孩子得到颗糖,转头就会忘记。这样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对了,”秋颂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递给戚榆,“给你。”

      戚榆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爱吃的那种,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冽。

      “你从哪弄来的?”戚榆有些意外。

      “早上出门时让侍女备的,”秋颂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知道秋家的饭你吃不惯。快尝尝。”

      戚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秋颂宁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柔软。有这样一位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倒也不算坏事。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秋颂宁摆摆手,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对了,灯会真的不去吗?听说今晚还有放河灯的活动,许个愿很灵验呢。”

      戚榆看着窗外的雨,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秋颂宁顿时欢呼起来,拉着戚榆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河灯都被人抢光了!”

      两人刚走出粥铺,就被雨丝打了个正着。秋颂宁连忙拉着戚榆往旁边的伞铺跑,买了两把油纸伞。戚榆选了把青色的,伞面上绣着疏朗的竹枝,和她那柄青色洒金扇倒是相配。

      溪边的灯会果然热闹。虽然下着小雨,但丝毫没有影响人们的兴致。各式各样的灯笼沿着溪边一路排开,像一条璀璨的火龙。有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有情侣并肩走着,低声说着情话;还有小贩在路边吆喝着,卖些香烛、河灯之类的物件。

      “你看那个!”秋颂宁指着一群人围在溪边,手里都拿着盏莲花形状的河灯,“那就是放河灯的地方!”

      戚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人们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漂向远方,脸上带着虔诚的神情。河灯的烛光在水中摇曳,映得溪水一片温暖的橙黄。

      “我们也去买两盏吧!”秋颂宁拉着戚榆往小贩那边跑,“听说许了愿很灵的!”

      两人刚走到小贩摊前,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老板,给我来盏最大的!”

      回头一看,只见苏云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文钱,正指着一盏莲花形状的河灯。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显然是换了身衣裳,只是头发依旧用布带束着,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你怎么在这?”秋颂宁皱眉,“听学期间,你不在住处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苏云卿哼了一声,没理她,转头看向戚榆:“你们也来放河灯?”

      秋颂宁刚要反驳,戚榆却淡淡开口:“嗯,过来看看。”

      苏云卿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放河灯可好玩了!我每年都来,许的愿可灵了!”她说着,拿起那盏最大的河灯,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看这盏,莲花瓣上还描了金,好看吧?”

      秋颂宁在一旁嗤笑:“就你那性子,能有什么正经愿望?怕不是希望每次围猎都能猎到最大的猎物吧?”

      苏云卿脸一红,瞪了秋颂宁一眼:“要你管!我许什么愿,与你何干?”

      “好了,”戚榆打断她们,拿起两盏河灯,递给秋颂宁一盏,“走吧,去放灯。”

      秋颂宁接过河灯,嘟囔了几句,还是跟着戚榆往溪边走去。苏云卿也跟了上来,手里捧着那盏最大的河灯,像是什么宝贝。

      三人来到溪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戚榆将河灯放在水中,烛光透过薄纸映出来,温暖而朦胧。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轻许了个愿,然后松开手,看着河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你许了什么愿?”秋颂宁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秋颂宁撇了撇嘴,也赶紧放下自己的河灯,闭上眼睛许愿。苏云卿则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最大的河灯放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三人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一颗颗流动的星星。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轮残月,洒下淡淡的清辉。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戚榆开口道。

      秋颂宁早就待腻了,闻言立刻点头:“对对对,快走,再不回去要是被夫子发现了,有你好受的!”

      苏云卿也点了点头,却有些不舍地看着那些河灯:“真希望它们能漂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三人转身往回走。秋氏庄园的门已经关了,苏云卿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从侧门溜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侧门?”秋颂宁惊讶地问。

      “我以前来梁溪时发现的,”苏云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知道你们这些娇小姐找不到路。”

      秋颂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三人并肩走在庄园的小路上,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到住处时,苏云卿忽然加快脚步,没再停留,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只是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戚榆一眼,随即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你看她,”秋颂宁看着苏云卿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跑那么快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们追着她不成?”

      戚榆没接话,只是望着苏云卿消失的方向,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在她看来,今晚的相处不过是一场偶然,就像雨后的彩虹,转瞬即逝。

      “走吧,”戚榆转身往住处走,“夜深了。”

      秋颂宁跟在她身后,嘟囔道:“说真的,我觉得苏云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戚榆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那柄青色洒金扇。

      她知道,听学结束后,她和苏云卿便会回到各自的轨道,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这样就好,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需要太多的牵绊。

      第二天的听学,气氛有些微妙。苏云卿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坐不住,虽然依旧不怎么看书,但也没有捣乱,只是偶尔会偷偷看戚榆一眼,被发现后又慌忙低下头。

      秋颂宁看在眼里,好几次想打趣,都被戚榆用眼神制止了。

      夫子讲的是《论语》,讲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时,他忽然提问:“诸位以为,何为师?”

      众人纷纷发言。有的说“传道授业解惑者为师”,有的说“德高望重者为师”,秋颂宁则说“能教我新知识者为师”。

      夫子点点头,目光转向戚榆:“戚小姐以为呢?”

      戚榆起身,从容道:“学生以为,三人行,皆可为师。或学其长,或鉴其短,皆是学习。”

      夫子抚须笑道:“说得好!戚小姐此言,深得我心。”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云卿身上,“苏二小姐以为呢?”

      苏云卿愣了一下,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能打赢我的,就是师。”

      庭中顿时响起一阵低笑。秋颂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如此。

      夫子却没笑,只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亦可。强于己者,皆可为师。苏二小姐有此觉悟,亦是难得。”

      苏云卿没想到夫子会夸她,顿时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脯,却没再说话,只是偷偷看了戚榆一眼,便坐下了。

      戚榆轻轻扇了扇扇子她忽然觉得,这次梁溪听学,或许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无聊。

      只是这并不代表什么。她依旧是那个冷静疏离的戚榆,苏云卿也依旧是那个跳脱不羁的苏云卿,她们之间,不过是多了几次偶然的相遇,仅此而已。

      至少,目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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