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逢 南朝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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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梁大同三年，暮春。
锦官城苏氏庄园的宴饮正酣。穿堂风卷着晚樱的落瓣，掠过临水而设的宴席，将鲛绡灯的光晕揉碎在锦鲤池里，漾出一片流动的金红。戚榆坐在东侧的梨花树下，面前的青玉盏里盛着新酿的青梅酒，酒液清透，映得她指尖皓白如玉。
“戚大小姐这首《暮春宴》，当真是字字珠玑。”邻座的王夫人执扇轻摇，语气里满是赞叹，“听闻令尊已将此诗誊抄给朝中同僚，不出三日，怕是要传遍建康城了。”
戚榆微微欠身，笑意温和：“夫人谬赞了，不过是随性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尾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股沉静的底气。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柳荫深处传来，带着猎场的风与草叶气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穿月白骑射装的少女大步流星地走来，墨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腰间悬着柄嵌红宝石的短弓，箭囊里还插着几支雕翎箭，显然是刚从围场赶回，连装束都未来得及换。
正是苏家二小姐，苏云卿。
她刚走到廊下，就听见王夫人对戚榆的夸赞，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像只被惹毛的小兽。不等旁人开口，她已扬声打断：“不过是几句酸诗，值得这般追捧？”声音清亮，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满座霎时静了。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苏云卿，又看看戚榆，一时不知如何圆场。
戚榆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苏云卿发间沾着的那片嫩柳叶上，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放下酒杯，起身时衣袂轻扫过石凳，动作从容：“苏二小姐刚从猎场回来？我听闻今日围场出了只白狐，狡黠得很，倒是被你猎到了？”
苏云卿没想到她不接自己的茬，反而说起猎事，愣了愣，下意识挺直脊背：“那是自然！不过是只小狐狸，还能逃过我的箭？”话一出口，才觉失了分寸，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梗着脖子，“总好过某些人，只会躲在亭子里，对着花草吟诗作对。”
“哦？”戚榆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弓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弓梢的红宝石，“这弓是西域贡品吧？力道沉，准头难控，能驾驭它猎到白狐，苏二小姐的臂力与眼力，怕是远超寻常男子。”她语气诚恳，绝无半分嘲讽，“这般身手，是真本事，我的确不及。”
苏云卿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一怔，心里那点预备好的火气突然没了去处。她看着戚榆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瞳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得能映出自己的影子，方才的刻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谁、谁要你夸了！”她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转身就往内院走，走得太急，差点撞上捧着托盘的侍从。
戚榆望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低头拾起地上一枚滚落的梅子，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道：“苏二小姐性子率真，倒是可爱。”
假山后，苏云卿扒着石缝，听见这话，差点没站稳。她偷偷探出头，正看见戚榆弯腰，将那枚梅子递给侍从，侧脸在灯影里柔和得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风吹过柳梢，簌簌落下几片叶子，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戚榆的发间。
“小姐，该回房换身衣裳了。”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件素色襦裙走过来，见苏云卿仍盯着梨花树下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劝道。
苏云卿“嗯”了一声，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那抹青衫上。戚榆正低头听人说话，鬓边碎发被风拂得轻颤，抬手拢发时，皓腕翻转间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肌肤，竟比月色还要清透。
忽然，戚榆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直直望向假山这边。
四目撞在一处的瞬间，苏云卿像被惊飞的雀儿，猛地缩回假山后，指节攥得发白。方才戚榆望过来的眼神明明温和，却让她心尖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看什么呢？脸这么红。”青禾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宴席，只瞧见戚榆正举杯向人示意，侧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没、没什么！”苏云卿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根，声音都有些发虚，“谁看她了……我是热的。”说着便拽着青禾往内院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猛兽追赶，却没留意到自己发间那片柳叶，早在方才的慌乱中落在了假山石上。
宴席这边，戚榆放下酒杯时，恰好瞥见那抹月白身影匆匆离去，裙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她目光微转，落在假山脚那片孤零零的柳叶上，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顿了顿。
“时晏在看什么？”同来的表妹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过是片破叶子。”
戚榆没说话，只弯唇笑了笑，眼底的兴味却浓了几分。她端起酒杯抿了口青梅酒，清冽的滋味漫过舌尖。
夜风卷着樱花落在酒杯里，漾开一圈浅纹。她想，或许该找个由头，去苏家的猎场看看。毕竟，能猎到白狐的箭术，总该亲眼见识一番才是。
而此时的苏云卿，正对着铜镜懊恼地扯着骑射装的领口，耳尖的红却怎么也褪不去。青禾在一旁收拾散落的发带，忽然道：“小姐，方才你跑太快，发间的柳叶掉了……说起来，戚大小姐发间好像也有一片呢。”
苏云卿手一顿，猛地转头看向铜镜，镜中人的脸颊“腾”地又红了起来。
三日后，苏府的猎场请柬送到了戚府。
青禾捧着烫金帖子进来时，苏云卿正在擦拭那柄西域短弓，听见“戚大小姐也会来”，手底下的力道顿时重了些，弓弦“嗡”地颤了颤。
“小姐，你看这箭羽是不是该换了？”青禾故意岔开话题，眼瞅着自家小姐耳根又泛起红，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苏云卿“嗯”了一声，视线却飘到了窗外。暮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日戚榆发间那片晃动的柳叶。她指尖划过冰冷的弓身，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青禾，你说戚榆会骑马吗？”
“听说戚大小姐自幼学剑，骑术想来不差吧？”青禾答得随意，却见苏云卿猛地站起身，将短弓往墙上一挂。
“备马！”她扬声道，语气里带着股莫名的较劲，“今日我要去猎场练练手，省得某些人觉得，我只会对着畜生射箭。”
青禾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家小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分明是盼着那戚大小姐来呢。
而戚府这边，戚榆正对着铜镜束发。侍女将一支竹纹玉簪递过来，她却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根简单的木簪别上。
“小姐今日怎的这般素净？”侍女不解。
戚榆指尖拂过腰间玉佩，镜中的自己眉眼温和，却掩不住一丝期待。她想起那日苏云卿攥紧弓梢的模样，唇角弯了弯：“去猎场，不必太张扬。”
临行前，她特意带上了那支排箫，用锦袋仔细装着，系在马鞍旁。风拂过袋面，露出一角温润的竹色。
猎场设在苏府西郊的浅山，连绵的林地间辟出一片开阔的校场，边缘搭着几处供人歇脚的凉棚。戚榆抵达时，已有不少世家子弟聚在那里，马嘶声、谈笑声混着猎猎风声，热闹得很。
她翻身下马，青骢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衣袖。刚将缰绳递给侍从，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清亮的吆喝：“让让，都让一下。”
抬头望去，只见苏云卿骑着匹枣红色的烈马，一身利落的墨色骑装，腰间依旧悬着那柄红宝石短弓。靴底还沾着草屑，脸上却带着股飞扬的意气，显然是刚刚从林子里回来。经过凉棚时，目光下意识地往戚榆这边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云卿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转头，手里的马鞭差点抽空。她慌忙勒紧缰绳，耳根通红，嘴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骑马吗？”
周围的子弟们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苏二小姐这骑术，越发精进了。”
苏云卿没接话，只狠狠瞪了一眼那打趣的人，就催马就往校场中央去，路过戚榆身边时，故意放重了马蹄声，扬起一阵尘土。
戚榆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玉佩。
凉棚里，各家夫人小姐正聚在一起闲聊，见戚榆过来，连忙腾出位置。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时晏也来了？方才还说起你呢，这猎场里的景致虽好，却少了点风雅气，有你在，才算圆满。”
戚榆刚坐下，就听见苏云卿在不远处扬声：“猎场本就是射箭骑马的地方，要什么风雅气？难不成还要对着猎物吟诗作对？”
这话显然是冲她来的。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要打圆场，却见戚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苏二小姐说得是。不过听说这浅山深处有片梅林，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得很，倒值得一看。”
苏云卿检查箭囊的手顿了顿。她自小在猎场长大，竟不知有什么梅林。可被戚榆这番话压了势头，心里又不服气，当即扬声道：“不过是些破树枝，有什么好看的？”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悄悄调转了马头，往山林深处去了。
青禾在凉棚下看得清楚，凑到戚榆身边低声道：“戚大小姐别往心里去，我家小姐就是这性子。”
戚榆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她看着苏云卿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忽然站起身“我也去走走，失陪了。”
刚走进林地，就听见前方传来“咻”的一声箭响，紧接着是苏云卿懊恼的低骂。戚榆循声走去，只见苏云卿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支断了的箭羽，面前的树桩上，箭靶歪歪斜斜地挂着，红心处只中了一支箭，还偏了半寸。
“这就恼了？”戚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云卿猛地回头，慌忙将断箭藏在身后：“谁、谁恼了？我是在看这箭杆的木纹！”
戚榆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箭靶上，眼底漾起笑意：“方才在凉棚外，你的箭法可不是这样。”
“那是……那是我故意射偏的！”苏云卿梗着脖子反驳道。
戚榆没戳破她，只弯腰拾起地上的断箭，指尖拂过断裂处：“箭头太钝了，该磨了。”说着，从袖中取出块细磨石递过去，“试试这个。”
那磨石莹白如玉，显然不是凡物。苏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着头磨起箭来，耳尖却支棱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戚榆没再说话，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望着林子里穿梭的光影。风拂过树梢，带来远处的马蹄声和笑语，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清晰。她忽然听见苏云卿低低地问：“你真的会射箭？”
“略懂些。”戚榆答得平淡。
苏云卿猛地抬头：“略懂？那敢不敢比一场？”
戚榆挑眉：“比什么？”
“就比射那边的山雀。”苏云卿指着远处枝桠上停着的一只灰雀，“谁先射中，就算谁赢。”
戚榆看了眼那山雀，距离至少有五十步，且藏在浓密的枝叶间，极难瞄准。她笑了笑：“苏二小姐确定？”
“当然！”苏云卿说着，已搭箭上弦，拉满了弓。她的姿势标准利落，手臂稳得像铁铸的，显然是常年练习的结果。
戚榆也取过侍从递来的弓，那是柄样式朴素的牛角弓，看起来毫不起眼。她搭箭的动作从容不迫，手指轻拢慢捻，目光却没有落在山雀身上，反而往苏云卿那边瞥了一眼。
就在苏云卿即将松弦的瞬间，戚榆忽然道：“小心脚下。”
苏云卿下意识地低头，就见脚边有只小蛇正吐着信子。她虽常年在野外，但最怕这滑溜溜的东西，惊得手一抖，箭矢“嗖”地飞了出去，却偏了十万八千里。
“你！”苏云卿又气又恼，抬头却见戚榆的箭已离弦，穿过枝叶精准地射中了那只山雀的翅膀。山雀扑腾了两下，坠落在草地上。
“你故意的！”苏云卿跺脚道。
戚榆收起弓，笑意温和：“我只是提醒你小心些。”她走上去弯腰拾起那只受伤的山雀，动作轻柔地折断了箭羽，“这小家伙也算幸运，只是伤了翅膀。”
苏云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大半。她别过脸，嘴里嘟囔着：“谁要你假好心。”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见山雀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道：“放了它吧。”
戚榆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她解开山雀翅膀上的束缚，轻轻一扬手，小家伙扑腾着翅膀飞进了树林深处。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的清香。苏云卿忽然瞥见戚榆马鞍旁的锦袋，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戚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一支排箫。”
“排箫？”苏云卿皱起眉，“你带这东西来猎场做什么？”
“听说这林子里有山泉，水声潺潺，配着箫声应当不错。”戚榆说着，解下锦袋，取出排箫。那箫是用湘妃竹做的，竹节分明，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
她将排箫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箫声清越悠扬，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缝，又像月光洒在湖面，瞬间抚平了猎场的喧嚣。苏云卿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怔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像府里乐师奏的那般华丽，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安宁，仿佛能把人心里的烦躁都涤荡干净。她望着戚榆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的发间，那片柳叶早已不见，却有几缕碎发被风拂起，柔和得像幅画。
箫声渐歇，林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苏云卿忽然道：“你……你吹得还不错。”
戚榆放下排箫，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哦？比我的‘酸诗’好听？”
苏云卿的脸颊腾地红了，梗着脖子道：“好听也没用！在猎场里吹箫，还是……还是怪怪的。”
戚榆没再逗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峦道：“听说这浅山连着北地的密林，那边的猎物更野些。”
苏云卿眼睛一亮：“你去过？”
“去过几次。”戚榆点头，“那边的狼群很狡猾，不过箭法好的话，倒也不难对付。”
苏云卿顿时来了兴致，拉着戚榆的衣袖道：“真的？那下次我们一起去！我告诉你，我上次在北地……”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亲昵，慌忙松开手，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戚榆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她轻轻点头：“好啊。”
远处传来侍从的呼喊声，想必是宴席要开始了。苏云卿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我先走了！”说着，便利落的翻身上马。
“走了！”苏云卿翻上马背，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戚榆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排箫，望着她的方向，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云卿的心跳又乱了，嘴里却忍不住嘟囔：“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凉棚里，王夫人见苏云卿回来时脸红扑扑的，好奇地问：“云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在林子里遇到什么好事了？”
苏云卿刚想反驳，就听见戚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二小姐许是累着了。”
她回头瞪了戚榆一眼，却见戚榆正将那支排箫放进锦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宴席开了，觥筹交错间，苏云卿却没什么胃口，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戚榆那边瞟。见戚榆正和几位老先生谈诗论画，言笑晏晏。她忽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
青禾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小姐，少喝点吧，仔细醉了。”
苏云卿摆了摆手，又倒了一杯：“我怎么可能会醉！?”话刚说完，就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晃，她揉了揉眼睛，却看见戚榆正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壶青梅酒。
“尝尝这个。”戚榆将酒壶递过来，“比你喝的那烈酒温和些。”
苏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液带着淡淡的梅香，滑过喉咙时，竟比烈酒舒服多了。她忍不住又倒了一杯，抬头时，正好对上戚榆含笑的目光。
“好喝吗？”戚榆问。
苏云卿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道：“一般般吧。”
戚榆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日头渐渐西斜，猎场的宴席也散了。苏云卿骑着马，跟在戚榆身后，看着她的青骢马慢悠悠地走着，马尾扫过地面，带着种说不出的悠闲。她忽然觉得，这样慢慢走下去，也挺好的。
快到苏府门口时，戚榆忽然勒住马，回头道：“苏二小姐，下次猎场再会。”
苏云卿愣了愣，连忙点头：“嗯！再会！”
看着戚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苏云卿才回过神来，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到戚榆指尖时的温度，还有那支排箫温润的竹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