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荒唐账》六老板

42、剖灵 像是养了一

　　恼羞成怒一般情况下都是被人说中了真相。

　　而不管杨珑是打算做什么，她都不认为栖之会是那个最了解她的人。

　　她们应该对彼此防范最重，妒恨最深。

　　杨珑把她赶出去，“砰”地一声重重将门合上，门缝里泄出来一点尾音，“少来指手画脚，我知道该怎么做！”

　　下灵府扎根在丹田处，对寻常人来讲，剖下来也是死物，但她不一样，后知后觉知道自己不一样。

　　杨珑幼年流浪时并无所感，只当自己是个不知过去来历的乞丐，开灵府学符阵之后，才觉不凡。

　　对身世猜测有了实证是雪衣镇的地裂缝隙里，灵府枯竭，将死之时。

　　她那时抱着试一试，大不了赔上一条命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能调动灵炁，捡回了性命。

　　这大概是不正常的，杨珑心底有过猜测。

　　灵府对修行之人而言是存储灵炁的湖泽，借经脉与天地万物的灵炁循环往复。

　　雪衣镇地裂下，她明明灵府枯竭，却还可以抽调她身体里的灵炁，到底为什么，杨珑无从得知，只能从她也许并不是人的角度猜测。

　　由此，她才在心底生出了另一种虚诞的妄想，失去灵府她不会死，她的灵府能救梅医仙姐妹。

　　杨珑缓缓坐在床边，将手臂放在脑袋下，不过片刻的功夫，思绪纷飞，浑身颤抖。

　　庆幸吗？应该不是。

　　她发抖是因为恐惧、害怕，尽管有很大的把握剖出灵府后不会死，其他的代价呢？

　　她想活着，想要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有温热的鸡汤，想要不惧怕那些风和雪，想要去做一个让人们歌颂称赞的人，做一个值得那个人另眼相待的人，而不仅仅是活着，像当年那个幼小肮脏的乞丐一样活着。

　　代价是什么？剖去灵府后，她会怎么样？这才是杨珑犹豫踌躇的事。

　　眼下她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可以知道生剖灵府需要付出的代价，那个答案一门之隔。

　　栖之一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杨珑不想问她，一个名字、身份都是假的，彻头彻尾利用她的人，即便她回答了，杨珑也不会信她。

　　与其带着将信将疑的答案去做，倒不如彻底放弃寻找答案。

　　她猛地起身，拉开门说：“你知道怎么将灵府剖给别人，你来帮忙剖。”

　　她下决心如此之快，快到栖之的瞳孔都瞪大，肉眼可见地震惊了一下。

　　杨珑暗自得意，松了一口气，却听她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剥离灵府。”

　　杨珑蹙眉，开诚布公，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

　　“你不知道？”杨珑双手叉腰，怒极反笑，“你不知道你从那么早之前就算计我的灵府？你说这话不昧良心？”

　　栖之歪着脑袋稍一思索，摊手无赖笑道：“可能是我忘记了，但我真的不会。”

　　杨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她狐疑地看向她，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那怎么办？”

　　“我会啊。”横插进来的一句话，梅影疏大概在院外等了有一会儿，等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杨珑先后打量这栖之和梅影疏，冷哼一声，呷酸怪声道：“不是说你们不认识吗？”

　　“确实不认识。”梅影疏嫌弃地瞅了她一眼，“除了你，谁会靠这种不知来历还怪模怪样的人来救？我们姐妹的性命自然要我们自己上心。”

　　这下杨珑更奇怪了，她虽不了解梅影疏，但她如此护着她的妹妹，怎么不想方设法剖走她的灵府呢？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杨珑瘪瘪嘴，“我做不了主，得唤醒阿香，她同意要你的灵府，我才能动手，不然她宁可死。”

　　杨珑恍然大悟，一体双魂，原来症结还在这儿。

　　“那你快把她叫醒问一问！”

　　“珑姑娘，我在听了。”

　　梅浮香向栖之点了点头，问出了杨珑不敢问的，“倘使我们剖了珑姑娘的灵府，她会如何？”

　　栖之老神在在道：“哎哟，反正不会死。”

　　“这样含糊不明的回答，恕我不能领受。”梅浮香说话的声调低徊，虚弱到要立马昏睡过去。

　　杨珑说：“我不会死，还能救活你。”

　　“那如果代价是你缠绵病榻，或者彻底失去非凡的能力再也无法抓住想抓的人，再也杀不死想杀的人呢？”

　　她话里意有所指，可谈到这个，更说服不了杨珑了。

　　无论有没有灵府，康健与否，杨珑都抓不住这个幻影一样的师父，没有分别，更何况，献出灵府是栖之所希望的。

　　“无论什么代价，都是我自愿付出的。”

　　杨珑刚说完这话，她立即就后悔了，她想到了更平等公正的一场交换。

　　“我的好师父，我差点弄错了。”

　　栖之不明所以，只听她有理有据，念念有词说：“梅医仙姐妹是你要救的，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要我付出灵府，那么你要付出什么？希冀不劳而获，不需要付出任何就能实现愿望的人是你才对吧？”

　　梅浮香本意并非要将火烧到栖之身上，但显然，这是珑姑娘有所求而有意为之，她眼观鼻鼻观心，脑袋一晕，干脆装成又睡过去了。

　　“我可以献出灵府，作为交换，你要留在我身边，直到我杀了你为止。”

　　梅浮香震惊，心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热烈又冰冷的话，拧巴得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是那个回答她的人。

　　“不行，我可以陪你一阵，可你要是这辈子都杀不死我，岂不是要我卖身给你？天底下哪有师父卖给徒弟的？三个月，朝夕相处，我只给你三个月杀我的机会。”

　　梅浮香偷瞄了一眼珑姑娘，也太会讨价还价了，要是这都能答应，可见是个多好拿捏的软柿子！

　　“三个月内，我必取你性命。”

　　还真是软柿子，软柿子答应了，不带犹豫一下就答应了。

　　这哪里是给了三个月杀人的时间，分明是各有盘算！

　　梅影疏到底比她们大上几岁，起码看得比她清楚明白，恨也恨过了，杀也杀过了，哭的也还是你。而今眼巴巴地望着，还要梗着脖子，一会儿学倔驴，一会儿学死鸭子，没一句老老实实的心里话。

　　梅影疏：“你们俩有商有量的，有没有顾及我妹？她不肯接受怎么办？”

　　“只要剖出杨珑的灵府，我可以保证你们再无需忍受病痛折磨，还会帮你研制救刘先生的药，同时保证，杨珑不疯不傻，不残不缺，说不准会有更好的际遇。”

　　“你拿什么保证？”杨珑驳她驳惯了，话说出口才后悔，本来不就要劝梅医仙接受灵府嘛，这么说最好。

　　杨珑想通了之后，咕哝低语道：“这么算来还是桩不赔本的买卖。”

　　话说到这份儿上，梅浮香没有理由不答应。

　　她事先告知杨珑，“剖灵府这种事我只是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别人怎么做。灵府连接筋脉骨骼，单是挖出来远远不够，还需封堵经络，以防生机泄露断绝，想来，那一定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珑姑娘，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栖之微微缩了缩肩膀，出声道：“这不难解决，我有个阵法，可以封人五感五识。”

　　疼痛苦楚的问题解决了，梅浮香开始着手准备换灵府。

　　其实本来还需要一个护阵之人，不过小桃山上除了雕木头的老头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没必要防着他们，也就不需护法了。

　　栖之先落成封闭五识的阵法，杨珑走进去，摸了摸鼻子和耳朵，很怪异的感觉，好像摸到了又好像没有，有种身体的所有都不是自己的感觉。

　　这样的阵法于攻于守都没有用处，杨珑没见过，虽说有了阵纹就能自创阵法，但她看这阵盘勾连嵌套，星芒与青木纹路交叠辉映，暗含有逆转之理，绝非易事。

　　为什么要研制一个没用的阵法？非要说有用的地方，大概就是疗伤。

　　杨珑不做他想，只能是栖之那家伙受伤又怕疼，干脆想了个懒法子。

　　来不及继续鄙夷她，梅浮香已掠入阵中，出乎意料的是，梅影疏竟然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了，以一道透明稀薄的魂体入了阵中。

　　梅浮香陷入昏睡，梅影疏才是剖灵府的人。

　　杨珑问：“需要我做什么？”

　　梅影疏摇摇头，难得有几分正形，“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其实我想过不管不顾弄晕了你，直接剖灵府，就算阿香不同意，真换了，她也不会拖着我去死。”

　　杨珑不擅长应付梅影疏，不管是插科打诨的还是正正经经的，不过这个想法确实不意外。

　　“那怎么没有及时实施？”

　　“我附在阿香的躯壳上，已经很对不住她了，我不想姐妹成仇。”梅影疏谢过杨珑后，指尖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刀。

　　剖灵府的器物非金非玉，只是一片片锋利纤细狭窄的竹片，梅影疏指尖捏竹片，钉子一样钉入杨珑的腰际上，形成一条清晰的圆弧。

　　那些竹片刺入躯壳的一侧，尖端冒出蛛丝一般纤细的丝线，将杨珑大的灵府牢牢拢住。

　　杨珑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有些酸，腰酸、牙也酸，五感封闭，却能觉察到仿佛是有一双冰冷的手探进肚子里，怪异、酸软。

　　“此法名为竹取，每一片竹片都中空，灵府不过循环往复的湖泽，竹取之法，能将灵府湖泽抽入竹中狭隙。”

　　失去灵府后，那股子怪异酸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冷空洞，像是在原来灵府的位置，养了一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