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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再会 “就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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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话有何深意,良竹自然听不懂,他直勾勾地看着梅浮香,憨言问道:“你生病了吗?是什么病?不容易治好吗?”
“不是病,是债,是我往昔欠了债,如今到了不得不还债的时候。良五哥还是不要多问为好。”梅浮香病恹恹温言笑回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和气疏离。
良竹固然不够精明,可梅浮香与他玩笑调侃好多次,都没有这样生冷过,他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踟蹰远去不再询问。
时梭穿插光阴岁月,小桃山细微处有了些变化。
梅浮香醒来的时候变多了,她比从前更活泼好动了,精气神看起来不错,至于身体状况,就不是外人能看得出来的了。
可惜她不大喜欢搭理杨珑和良竹,整日里说些神神叨叨的话,甚至弃医道不用,成了个能掐会算的江湖骗子。她倒是还知道分寸,没有下山招摇撞骗。
但这模样,活像是招了邪,惹得刘老先生在家中无事雕刻桃木更勤快了,好似是要祛除邪病一般。
小桃山就这样在一片沉寂的诡异中日复一日。
到了鸿雁衔芦枝南飞的秋日,桃林枝头挂满了桃子。山毛桃长得不够大,也不够芬芳诱人,唯有桃枝梢头最高处经日光照耀过的桃子粉红,最使人垂涎。
那枝头太高了,树干不够粗壮,不过留给人享用的,是留给飞入林间的燕雀啄食的的甜果子。
换了芯的梅浮香近来盯上了高枝上摇曳诱人的果子,她是个有今朝没明日的人,左右四顾,见没有烦人的,立即挽起来衣袖,四手并作,爬上了摇摇欲坠的桃枝。
她抻着身体去摘,毛桃在指尖打了个转,颤在枝头一寸,她不泄气,正欲再向前探半个身子,忽而山风骤起,纤条摇摇。
“怎么爬那么高?身体好了吗?爬这么高不要紧吧?你快下来,等会儿我去借长杆摘桃。”
树下的良五郎仰头,日光照树影一晃,他路过桃林,只觉这株桃树的影子晃得不寻常,没成想是她在摘桃。
唯恐惊到她摔下来,他特意等这阵微风停下后才出声,人却未见得领情。
“啧,小哥,姐给你算一卦,你这样的碎嘴子这辈子估摸着都不会有姑娘喜欢,少说话,少打听!”
她一边教训良竹,一边像只轻快灵巧的鸟儿,借力摘到了桃子,又翩然翻身,坐在了树枝上,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
良竹莫名笃定道:“你不是阿香妹子吧。”
还不傻,梅影疏心道,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向他解释她们姐妹的关系,就见这不傻的二货提着一把菜刀砍了上来。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快从她身上下来!”
梅影疏:“……”
杨珑不过是躲了个闲,再见就是这副情景。她每每想往梅影疏跟前凑,都被避之不及,也就无从获取将真相告知“外人”的许可,造就了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误会。
她嘴角抽搐,差点笑出了声,千钧一发之际才说:“住手,那是梅医仙的姐姐。”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良竹呆呆地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们的关系。他愚钝不堪,这超乎常理,而那道玄妙不可言说的世界终究还是找上了他。
“所以,你们真不是凡人啊?”良竹的眼中冒出饱含希冀的光。
“怎么不是呢,有血有肉,生老病死无所避,我们是凡人。”梅影疏轻轻说,“我们快死掉了,只有人才会死。”
“那你厉害吗?能飞天遁地吗?”
“不厉害,不能。凡人理所当然做不到这些。”梅影疏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说了这么多。
他“哦”了一声,同手同脚走开,只那远去的背影佝偻,像是一具坏了的偶人。
良竹内心掀动惊涛骇浪也好,死寂如渊也罢,并无人在意。
杨珑指尖飞出几张泛着金青光芒的符箓绕着梅影疏周身盘桓,她说:“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有办法救。”
“珑姑娘,我也说过了,我妹不让我跟你说话。”梅影疏一见杨珑就躲,如果不是杨珑强行拦下,只怕这句话都说不完。
“梅医仙为什么不让我跟你说话?”
杨珑深思片刻笃定道:“她知道我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们。”
梅影疏烦躁地挠着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头不怀好意地笑。
“喏,这次可是你要来跟我说话的,不是我找上你的!不过说实话,你真的愿意听这个答案吗?”
杨珑不确定。
梅影疏挑眉,从树上跳下来,摊手耸肩无奈转身,看吧。
“李从辰说的法子是真的,生剖灵府给你,你们就能活下来。”杨珑半信半疑将猜疑说出口,已成了笃信、
她并非不知,这个方法她一早就知道。
“对啊,就是这个办法,唯有这个办法。”
梅影疏凑近,伸手指向杨珑的腰际下灵府所在,说:“生人有上中下三灵府,修行者下灵府大开,蕴藏释放灵炁,如湖如海,经由经络骨骼,是为非凡。少了一个就是江河之水入沟渠,都会落得我们一样的下场,离死不远。阿香的躯壳只要有一个能容纳不管是鬼气还是灵炁的灵府,她就能活。而恰好,李从辰为了诱使我们背弃,告诉了我们换灵府的方法。”
“我们作恶多端,不惜毁了雪衣镇,好不容易活到今天,要是死了,出卖肉身灵魂给恶鬼就没有意义了。如果是我,肯定不择手段也要剖去你的灵府,但你知道,我妹妹,她不会愿意。”
梅影疏烦躁地狠狠啃着摘下来的桃子,面露狰狞之色道:“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清楚,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动手的,但我妹妹看着我,我担心得手了她也不会放过我。她还不让我靠近你,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杨珑心下觉得好笑,但她应该知道。
梅影疏冷哼道:“没了灵府的你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信有人会不惜性命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她实在是多此一举。”
杨珑依旧默然而立,低头垂眸,道:“你说得对。”
非亲非故,犯不上;再加上,她还有很多个谜题没有等到答案。她杨珑又不是什么无私无畏的人,曾经为了活着,什么下三滥的小偷小摸都做过,如今装什么高尚呢!
梅浮香姐妹早在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她们赚到了。
杨珑迫使自己这样想,好似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尖酸刻薄的自己。
如果下定决心不再做任何挣扎,眼下就可以打棺材了。
杨珑不死心地问梅影疏,“梅医仙,你妹妹,她在全盛期,有没有救治刘先生的办法?”
“也许有,也许没有,青囊谷的药方丹方那么多,谁知道有没有呢!”梅影疏插科打诨没有给出值得的参考意见,也不会知道杨珑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
小桃山一片郁色,枝头的桃子再不摘就该砸地上了。
本来是杨珑下山去的,不知道良竹是出于逃避还是别的,他自己一声不吭地挑了两大筐桃子下山去了。
桥头溪尾镇上也有桃树,鲜少有人会去买他的桃子,而这么多熟桃子,下了枝头两三日卖不出去,皮肉都软了。
杨珑还想着他大概又得走好几十里山路,走到远处去,三五日卖光了桃子才能回来。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良竹就回家了。
“快出来摘桃子,我领回来一位大主顾,她要买咱们的桃子呢,一整座山,全买!”
杨珑闻声而出,黑黝黝的眼中泛着凌冽寒光。
梅影疏和刘玄英前后脚到,梅影疏看了眼大主顾,又看了眼杨珑,忽觉天寒风冷,冻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刘玄英握着着他的刻刀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出来。
杨珑声冷如铁,问:“这就是你领回来的大主顾?她要买一整座桃山的桃子?”
良竹浑然不觉,还连连点头,自顾自地夸耀起来此人的善行功德。
“对的,这位姑娘可是个大好人!去年我刚遇到你和梅妹子的时候,本来在卖芋头,我不是说,恰好有个大主顾把我的芋头全买了,才能早一点回家嘛,就是她!”
一个黑发簪了桃木簪的,红白相间道服的年轻女人,笑容冷漠,却又带着些微的轻佻。
杨珑咬牙切齿问道:“就是她?她那会儿还没死吗?”
“……没有吧……”良竹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茬说,“虽然那时候看起来气息微弱,但还是活着的。”
他回头看了眼他的大主顾,她现在看起来也不是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样子。
“大主顾”微微一笑,“哟,近来过得不错啊!”
杨珑下意识并指取阵石立阵盘,“大主顾”愣了一下,不进反退,自觉踏入阵盘中,甚至伸展手臂扬起衣袖,以供查验。
此阵名为“镜鉴”,破妄溯真。她被骗了太多次了,必须先确认真假。
“大主顾”站在阵盘上,阵纹流转,金色光华冲天,一声鹤唳冲云霄,呼应杨珑腰间坠的剑嗡鸣,足以证明她就是“弃”剑的原主人。
“栖之……”
杨珑心神一震,阵盘随之震荡遽变,镜鉴隐隐有裂开的迹象,还是有幻阵。
栖之的袖袍一挥,阵盘消散。
不奇怪,她那头扎眼的白毛当然得藏起来,还有这身中规中矩入红尘的衣裳……
杨珑暗自忖度:除了头发,也或许是她穷到没衣服穿,幻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