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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遗诏 马车在云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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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云岭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林澈掀开车帘一角,月光如霜,洒在儿子熟睡的脸上。
林渊枕在他膝上,小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这孩子烧了两天,是旧伤复发加上连日颠簸,方才灌了安神的汤药才勉强睡去。
“王爷,”驾车的秦烈压低声音,“翻过前面鹰嘴崖,就是猎户村地界。咱们歇半个时辰?马跑不动了。”
林澈看了眼怀中脸色潮红的儿子:“找处隐蔽地方。”
马车拐进一条荒废的樵道,停在崖壁凹陷处。秦烈拴好马,从怀中掏出水囊和干粮:“属下去高处望风。”
林澈点头,轻手轻脚将林渊放在铺了厚毯的车厢里。他指尖拂过孩子滚烫的额头,心口像被钝刀来回割扯——若不是当年那场毒杀,若不是这些年东躲西藏…
车外忽然传来夜枭啼叫,三长一短。
林澈眼神骤冷——这是暗影军的警戒暗号。他迅速给林渊掖好被角,从座位下暗格抽出那柄用布层层包裹的长剑。
剑名“承影”,是先帝所赐。这些年他从未真正拔剑出鞘,今夜…
秦烈从崖顶滑下,落地无声,面色凝重:“东面三里,有火光。看移动速度…是高手,至少八人。”
“天机阁的‘影’?”
“应该是。属下看到领头那人肩上…有鹰隼刺青。”
林澈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追来了。
“按原计划,”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渊儿走樵道西面的兽径,那里有条地下暗河通猎户村。我引开他们。”
“王爷!”
“这是命令。”林澈拔剑。布帛碎裂声中,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寒光,“秦烈,记住你答应我的——让渊儿做个普通人。”
秦烈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属下…万死不辞!”
林澈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那本薄薄的《百毒谱》——苏婉的遗物,他一直贴身珍藏——塞进林渊怀中,又将自己那枚真正的靖王玉佩,挂回孩子颈间。
最后,他在儿子额上印下一吻,轻如蝶翼:
“渊儿,爹对不起你。”
转身跳下马车时,林澈已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林叔”。月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眉宇间杀气凛冽如出鞘利刃——那是北境三年,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属于靖王林澈的真正面目。
“半柱香后出发。”他对秦烈说完,纵身跃上崖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面山林中。
秦烈狠狠抹了把脸,将林渊裹进厚斗篷,背在背上,头也不回扎进黑暗的兽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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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没有直接逃。
他在西面奔出两里后,故意用剑削断几根树枝,又在石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然后折向东,绕了个大圈,悄无声息潜回鹰嘴崖上方。
崖下,八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马车停驻处。
为首之人身形瘦高,肩头鹰隼刺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正是天机阁“影”部首领,“枭”。
“车还温着,人刚走不久。”一名杀手检查马车,“往西去了。”
“枭”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三七、当归…是治内伤的药。带着个病孩子,跑不远。”他起身,指向西面,“追。”
八人正要动身,崖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诸位,”林澈立在崖边,月白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追一个病弱孩童,算什么本事?”
“枭”瞳孔骤缩——他们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到的!
“靖王殿下,”他缓缓抽出腰间双刀,“太后请您回京。”
林澈笑了,笑容里尽是讥讽:“请?用八名‘影’杀手来‘请’?”
“殿下若束手就擒,属下保证世子平安。”
“保证?”林澈剑尖下垂,指向地面,“三年前,你们也是这么‘保证’我夫人平安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俯冲,而是踏崖直下——承影剑在崖壁上划出一串火星,他整个人如流星坠地,剑光直取“枭”的咽喉!
“枭”双刀交叉格挡,金铁交鸣声刺破夜空。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好剑法!”他眼中闪过狂热,“传闻靖王殿下十六岁单剑破北狄三百铁骑,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林澈不答,剑招如疾风骤雨。他心知必须速战速决——秦烈背着渊儿走不快,他多拖一刻,渊儿就多一分生机。
承影剑在他手中化作漫天寒星,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三名杀手顷刻间喉间溅血倒地。
但“影”部不愧是太后精心培养的死士。剩余五人立刻变阵,两人缠斗,三人绕后偷袭,配合默契,刀刀狠辣。
林澈肋下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为护苏婉中的毒箭伤,虽痊愈,但阴雨天总会复发。他咬牙强压,剑势不减反增。
又一剑刺穿左侧杀手心脏时,右肩被“枭”的刀锋划过,深可见骨。
血染白衣。
林澈踉跄半步,剑尖拄地,□□。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骇人。
“殿下何必硬撑?”“枭”持刀逼近,“您已中毒——方才格挡时,刀上的‘七日枯’该入血了。”
林澈低头,果然看见右肩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紫色。他笑了:“太后…还是这么喜欢用毒。”
“束手就擒,解药双手奉上。”
林澈缓缓站直身体。他想起苏婉,想起她临终前攥着他手说“带渊儿走”,想起杏花村里楚云深那孩子清澈的眼睛,想起渊儿问他“云深哥哥呢”时的依赖…
他不能倒在这里。
“想要我的命,”林澈握紧剑柄,眼底燃起最后的光芒,“拿你们的命来换。”
他不再防守。
承影剑化作一道燃烧的蓝光,完全放弃了招架,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一名杀手被当胸贯穿,另一名被削去半个头颅,“枭”的左臂齐肩而断!
但代价是——林澈背上、腰间又添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毒随血行,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最后两名杀手一左一右扑来。
林澈忽然弃剑。
双手成爪,扣住两人手腕,内力狂涌——“咔嚓”两声,腕骨尽碎!趁两人惨呼时,他头槌撞碎一人面骨,肘击捣碎另一人喉结。
八名“影”杀手,全灭。
林澈跪倒在地,大口呕出黑血。视线模糊中,他看见“枭”挣扎着爬向掉落的断臂,那里藏着信号烟火…
不能让他发信号!
林澈抓起地上半截断刀,用尽最后力气掷出——断刀贯穿“枭”的后心,钉入地面。
万籁俱寂。
只有夜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和满地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林澈艰难地爬到崖边,望向西面——那里是猎户村的方向,是渊儿可能安全到达的地方。
“婉娘…”他喃喃道,“我尽力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半块暗影军令牌,用血在上面划了个“安”字,塞进崖缝。若秦烈日后回来寻,会看见。
然后,他拖着残躯,一步一步走向崖边那棵枯死的孤松。
不能死在这里…尸体会暴露行踪,会让人推测出渊儿逃走的方向…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澈儿…你要做…王朝最后的堤坝。”
堤坝。
那就用这残躯,筑最后一道堤坝吧。
林澈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眼底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然后转身,纵身跃下百丈悬崖。
夜风呼啸着灌满衣袖,像要把他吹回人间。
坠落的前一瞬,他恍惚听见很多年前,苏婉在静园琴台上弹的那曲《潇湘水云》:
“烟波浩渺处…孤影任平生…”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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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林澈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挂在崖壁半空的树杈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几处,毒已入心脉,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但…还活着。
他艰难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见崖顶有火光——又一批追兵到了。听见上面传来惊呼:“都死了!‘枭’也…”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能让他们下崖搜…会找到令牌,会顺着兽径追到猎户村…
林澈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腰间最后三柄飞刀。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功力,将飞刀射向崖顶火光最密集处!
惨叫声响起。
“在下面!”
箭雨随即落下。林澈翻滚躲避,树杈断裂,他再次坠落——这次落在崖底乱石滩,右腿传来清晰的骨折声。
他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夜空那轮孤月。血从身下漫开,浸透了怀中仅剩的一样东西——
那枚剑穗玉佩的另外一半。当年送给楚云深的是左半,他留着右半。两块合起来,才是一柄完整的剑。
“云深…”他眼前浮现那孩子倔强的眼睛,“保护好…渊儿…”
脚步声逼近。
林澈用最后力气,将半块玉佩塞进石缝,用血污盖住。然后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但预想中的刀剑并未落下。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九弟,何苦至此?”
林澈猛地睁眼。
月光下,那人一袭明黄常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大内侍卫——正是当今天子,他的皇兄,林鸿。
林鸿挥退侍卫,独自走到林澈面前,蹲下身。
兄弟二人,一个高居龙椅,一个奄奄一息,在荒山野岭的月下对视。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
“皇兄…”林澈想笑,却咳出血沫,“亲自来…送臣弟最后一程?”
林鸿看着他满身血污、骨断筋折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朕若真要你死,三年前你就该死在静园大火里。”
“那臣弟…该谢陛下不杀之恩?”
“林澈!”林鸿忽然低吼,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为什么非要逃?!为什么非要带着那个孩子躲到天涯海角?!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让朕安心?!”
林澈看着兄长眼中翻涌的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他几乎以为看错的痛楚,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皇兄,”他声音很轻,“您怕的…从来不是臣弟谋反,对吗?”
林鸿手一颤。
“您怕的,是先帝留给我的那道密诏,是那枚能调动暗影军的虎符,是满朝文武心中那个‘若靖王为帝当如何’的念头。”林澈每说一句,林鸿的脸色就白一分,“您更怕的…是母后。怕她哪天觉得您不够‘听话’,会想起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更‘合适’的儿子。”
“闭嘴!”林鸿甩开他,踉跄起身,“朕是天子!朕有什么好怕的?!”
“那您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林澈撑着坐起,靠在石上,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三年前,静园那场火…真的是母后一个人的主意吗?”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林鸿背对着他,声音沙哑:“…朕不知道母后会下毒。朕只是…默许了她派人监视你。”
“所以苏婉的死…”
“不是朕!”林鸿猛然转身,眼底赤红,“朕再忌惮你,也不会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下毒!那是母后…是母后怕你有了子嗣,势力更固!”
他急促喘息,像被什么扼住喉咙:“朕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朕派去的人只救出那个孩子,你夫人她…”
林澈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渊儿当年…是被皇兄的人救走的?那后来为何又流落民间?是天机阁半路劫杀?还是…
“孩子呢?”林鸿忽然问,“你把他藏哪儿了?”
林澈睁开眼,看着兄长:“皇兄要杀他?”
“朕杀他做什么?!”林鸿暴怒,“他才五岁!朕再怎么…也不会对个孩子下手!”
“那若母后要杀呢?”
林鸿僵住。
“您拦得住吗?”林澈一字一句,“就像三年前,您拦不住母后毒杀苏婉一样。就像现在,您亲自来追捕臣弟——真的是您想来的,还是母后‘请’您来的?”
林鸿脸色惨白如纸。
是。是母后今晨闯进养心殿,将暗桩密报摔在他面前:“你的好九弟还活着!还在江南养了个儿子!林鸿,你是要做孝子,还是要做亡国之君?!”
他别无选择。
“把虎符和密诏交出来。”林鸿声音干涩,“朕保证…那孩子平安。朕会将他养在宫中,对外宣称是宗室孤儿,给他一世富贵。”
林澈笑了,笑容悲凉:“养在宫中?像圈禁一只雀鸟?皇兄,您知道渊儿最喜欢什么吗?”
“……”
“他喜欢杏花。喜欢在院子里跟着一个叫楚云深的孩子瞎比划拳脚,喜欢听江湖轶事,喜欢看蚂蚁搬家。”林澈眼神逐渐涣散,却亮得惊人,“您能给的他…是镶金嵌玉的笼子。可他要的…是能自由奔跑的田野。”
林鸿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那你呢?你要朕怎么处置你?”
“臣弟…”林澈咳出一大口黑血,气息迅速衰弱,“已是将死之人。陛下若还念一丝兄弟情分…请让臣弟…死得安静些。莫要让母后…找到尸身…免得她…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
他声音越来越低。
林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聪慧绝伦、被所有太傅称赞“有圣君之资”的九弟,如今像破布般瘫在血泊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先帝考校功课,林澈对答如流,他被斥“愚钝”。他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哭,是九弟找到他,分给他半块桂花糕:“皇兄别哭,下次我故意答错,让父皇夸你。”
那时林澈六岁,他九岁。
后来呢?
后来母后说:“你是嫡长子,那个庶出的弟弟越出色,你的位置就越危险。”
后来朝臣说:“靖王文武双全,若为储君,必是明君。”
后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太医!”林鸿忽然嘶声喊道,“传太医!”
侍卫统领慌忙上前:“陛下,此地荒僻,太医还在十里外…”
“那就抬!用朕的龙辇抬他回去!”林鸿红着眼蹲下,想扶林澈,手却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