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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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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车上零散坐着几个妇女和上班族,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看着格外扎眼。
司机刷卡时飞快扫了他们两眼,咕哝一句“一中的怎么跑到三中来了”,见站点没旁人,便关了车门。
两人往后排找了空位坐下,离林荫大道还有四站路,时间还多着。
沈陌阳摸出耳机,递过一只问:“听歌么?”
“嗯,谢谢。”夏清阳鼻音很重,兴致恹恹地接过耳机戴上右耳。
公车缓缓启动,他忽然偏头:“沈陌阳,我想睡会,到站叫我。”
“嗯。”
“谢谢……”
夏清阳拉上帽子闭眼,垂直的座椅压根没法安生睡,没一会儿就“咚”的一声,脑袋磕在了车窗上。
沈陌阳无奈,轻轻扶过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稳稳攥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车上只剩他们两人,广播提示音响起:“下一站,林荫大道。预计十分钟后到站,请所有乘客到站下车。”
沈陌阳偏头看向身侧人,窗外路灯斜斜落进来,映着夏清阳抿紧的唇伤口早已结痂。
唇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刚刚替夏清阳擦去唇上血迹的触感,后知后觉愣了愣——原来他的唇这么软。
“嗯……”
夏清阳无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沈陌阳以为他要醒,慌忙收回视线,却见人又没了动静。
这是在回应广播?
还挺乖。
车慢慢减速,沈陌阳轻拍他的帽子:“到了。”
夏清阳睁眼时还有些迷糊,看清自己靠在沈陌阳肩上睡了一路,跟碰着惊雷似的猛地坐直,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他揉了揉睡乱的头发,跟着沈陌阳下车,抬手想撑伞,却被对方先一步拿了过去。
夏清阳暗自嘀咕,许是自己比沈陌阳矮些的缘故。
他自己一米八四,沈陌阳看着得有一米八八,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
两人过马路,给保安看了校卡进了校门,沈陌阳道:“你去吃饭,我去趟校医室。”
夏清阳摇摇头:“你撑伞吧,我没胃口,先回去洗澡了。”
“感冒了还洗澡?”
沈陌阳没多说,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就往竹行楼走。
夏清阳握着伞呆站半晌,才低声道了句“谢谢”。
转身走进夜色里。头顶路灯不知怎的坏了,好在他视力好,周围景物都能看清。
沈陌阳上了二楼,整层楼只有校医室亮着灯,走廊感应灯应声全亮,暖意瞬间裹住周身。
先前老校长定的规矩,校医室和办公室能提前开暖气,如今教室也开了,只有宿舍要到十二月才给供暖。
“就知道你要来,药都给你备好了。”林医生把一个药袋放在桌上“再拿点感冒药。”
没想到你也感冒了。”
林医生正翻柜子,动作忽然一顿,打趣道:“你没感冒拿什么药?总不能是吃药吃上瘾了吧?”
“夏清阳感冒了。”
“噢,是小夏啊。”林医生笑着把药装袋递给他:“你倒挺关心他。”
校医室一直收现金。
“嗯。”沈陌阳丢下这句,快步说了声“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
“这孩子,做什么亏心事跑这么快?”
林医生看着桌上的钱,忽然快步追到门口喊:“小陌,你钱给多了!”
走廊早已没了人影,她无奈摇头:“算了,就当抵下次拿药的钱吧。”
沈陌阳去食堂时正是饭点,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瞧见有夏清阳爱吃的蘑菇,他索性只打了对方爱吃的几样菜,又跟打饭阿姨要了个保温袋装好。
返程时正巧被易秋暝和逾白拦下,打趣他十足的“见色忘友”。
这边夏清阳刚洗完头出来,裹着厚外套仍觉发冷,头也昏沉得厉害,只想钻进被窝里冬眠。
听见开门声,抬头就见沈陌阳拎着好几个袋子进来,目光扫到他湿哒哒还在滴水的发梢,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这人都感冒了,还敢洗头不吹干。
“带这么多东西?”
夏清阳吸了吸鼻子,刚要抬脚上床暖被窝,就被沈陌阳拽住了。
“把头发吹了。”
夏清阳莫名觉得他语气不太好,身上好像更冷了,乖乖应了声“噢”,忍痛离开暖和的床铺,从柜子里摸出吹风机。
可能还想顺便暖暖身子吧。
他没立刻吹头发,先对着插座通电,把风力调到最大,凑着手心吹了起来,暖完一只换另一只。
看上去……
有点呆。
将手吹暖后,他刚要吹头发,手里的吹风机就被抽走了,夏清阳茫然抬头看沈陌阳。
“?”
“太慢了,我帮你。”
“嗯嗯……”
正好他有点懒,辛苦沈陌阳了。
夏清阳虽然染了金发,但发质依然很好。
沈陌阳抬手帮他拨弄头发,热风簌簌吹起发丝,指尖无意间蹭到夏清阳的腺体。
身前人身子一颤,白皙耳尖瞬间染满绯红,头也微微低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好了。”沈陌阳关掉吹风机收好,催他:“去吃饭。”
“不去,太冷了。”夏清阳抓了抓乱发,困倦中带着一丝不情愿。
好不容易暖过来点,他才不想下楼找虐。
“打回来了,过来吃。一会吃药。”
沈陌阳把保温袋打开,饭盒筷子摆到他桌上。
夏清阳愣了愣:“我没药啊。”
“买了。”
“……谢谢。”他看向桌上的饭菜,全是自己爱吃的。
可实在没胃口,又怕浪费钱,只好坐下慢吞吞吃起来,声音沙哑:“你也知道,生病的时候吃饭跟嚼蜡似的……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沈陌阳淡淡拒绝。
夏清阳讪讪闭嘴,只觉嗓子干得冒火,却还是小口小口咽着,心里暗自感激沈陌阳帮他带晚餐。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还好还好,声音不会太难听。
沈陌阳忽然开口:“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去年刚染的。”夏清阳笑了笑,语气里掺着几分释然,“当时被大姑看到,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他当时倒还挺庆幸的,总算能自由了。
许是生病后脑子昏沉,又或者是眼前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我现在不敢惹她生气,只能顺着她,打我骂我都能忍。
“她有高血压,我要是气着她,我姐可怎么办?”
“雨姐她爸……”
“早就不在了。”夏清阳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不然大姑也不会总跟一些人来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是我姐求情,我才没去流浪……而且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哪怕我不喜欢那里。
“因为那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我也不属于那里。”
沈陌阳心头一震,刚要追问,就听夏清阳轻声解释:“大姑本来有个儿子,比我小些,九岁那年冬天溺死了,刚好是我妈妈走的那一年。”
“所以,你用的都是他原本的东西?”
沈陌阳瞬间懂了之前诸多疑惑。
“嗯。”
夏清阳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斥。
“刚开始特别不适应,甚至觉得恶心,要住他的房间,穿他的衣服,就好像……要我代替他,又偏偏不让我真的代替他。”
他指了指衣柜:“家里满屋子都是他的衣服,我的行李就只有这点。有时我的发小会资助我,衣服那些我也可以自己买。”
有时他都会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如果那孩子没死,大姑会不会就不会收养他?
这样他和夏秋时可能就一直在福利院了。
说不定,他也不会遇见沈陌阳。可转念又想,他和沈陌阳的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
夏清阳不想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收拾好筷子换了语气:“对了,你猜我为什么染金发?”
“因为夏姨。”
沈陌阳记得,夏清阳妈妈最喜欢金色。
“猜对了。”夏清阳眉眼弯了弯,眼底漾着浅淡暖意。
“我梦见妈妈说我染金色好看,所以就去染了。”
“嗯,好看。”沈陌阳应声,从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拿过药递给他,“吃药,明天我帮你请假。”
看着桌上五颜六色的药丸,夏清阳一脸嫌弃开玩笑道:“我不吃药感冒半天就好,吃了不会延到一天吧?”
说的跟这药有毒似的。
沈陌阳愣住:“你没吃过感冒药?”
“噢……十岁之后还真没吃过。”夏清阳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小声解释,“生病就多喝热水,发烧了就闷被子里捂汗,好得也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起来:“也不是我不吃,当初大姑没空给我找过医生,家里阿姨也不敢擅自做主……”
夏清阳已经不止一次庆幸他的命大了。
可能是他上辈子救过神吧。
沈陌阳看着他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明明说着委屈事,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心里莫名发闷。
他把温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放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吃药好的更快。”
夏清阳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生病后的水汽,鼻尖微微泛红,没应声,却还是伸手捻起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苦味瞬间漫开,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沈陌阳给他塞了颗糖,说:“以后觉得苦了就吃糖。”
“万一糖也有苦的呢?”
夏清阳拉着脸说,他将糖运到了一边,腮帮子鼓鼓的。
“心情很差才会觉得什么东西都是苦的。”
“噢,这样啊。”
夏清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果实在苦的话,就哭一场吧,会好很多。”
夏清阳一怔,抬头撞进沈陌阳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细碎的光,裹着暖意,直直落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苦了,喉咙却莫名发紧,鼻尖更酸了,只是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