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像你的人》moefu

3、第 3 章

　　我没有去机场接傅舟过，他也没有打电话给我。

　　我一直觉得我跟他很有默契，我们都深知彼此需要空间，互不过问太多。我们从来都没有爆发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大多数时候是冷战，再莫名其妙同时回头认错。

　　这份默契很古怪，某个瞬间某个对视，我们便读懂了对方想要传达的讯息。

　　非要说我跟谁像的话，那就是他吧。

　　他同时拿着那份“清单”，轻而易举凭借自身优势成了世界上另一个我。

　　想来他也确实厉害，这几年来只吃我喜欢的饭菜，穿我喜欢颜色的衣服，一言一行都往我舒心的样子上靠。

　　扮演这样的角色他似乎乐此不疲，我不能理解，这让他完全背叛了自己。无论是为了谁，都是不值得的。

　　傻瓜。那个本子上写的是我，不是我喜欢的人。尽心尽力的演出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的观众，只有我一人为他鼓掌喝彩。

　　你，或像你的人。你，或者是我。

　　用错了方式，所以无声的“爱”成了零和博弈。

　　傅舟过是晚上回来的，他拎了一整盒小蛋糕回来。那个包装我很熟悉，是我最常吃的那家。因为不是连锁店，开车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杳杳，临时有个重要的饭局，我不能及时赶回来。给你带了你喜欢的蛋糕。”

　　他看起来很真诚，若不是我收到谢春发来的照片，我差点儿都要相信了。

　　他回国跟苏衍回国在同一天，一下飞机就去参加了苏衍的接风宴。

　　照片没有问题，两个人坐的很远，险些无法将两个人用同一个镜头捕捉。苏衍的未婚妻紧挨着他坐，是个很漂亮的金发外国女孩。

　　谢春很赞同我跟傅舟过分开，发来这么一张照片想要添油加醋。

　　疲倦感再次袭来，我接过蛋糕放在桌子上，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去拥抱傅舟过，并且告诉他没关系。

　　我望着他，说：“其实我不喜欢。”

　　他一怔，说：“杳杳，你生气了吗？”

　　他看起来很受伤，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外面应该很冷，他的手也很冷。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一家火锅店打工，每次下班都会路过那个蛋糕店。当时这块蛋糕就摆在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这么小一块就要六十多块，我舍不得买。”

　　我一顿，继续说：“所以，我下意识认为我很喜欢这块蛋糕，等赚钱了我每天都要吃。实际上我是个不爱吃甜的人，当真的尝过了之后觉得也就那样。”

　　“你爱过我吗？不了解我的过去，却又那么了解过去的我。”

　　他的眼泪顺着紧贴着的我的面颊一直滑到锁骨，我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蒸发殆尽。

　　手指缠上小臂，因为用力有些苍白，灼痛不已。嘴唇沿着耳廓游走，呼出的热气合上心跳。他低声道：“杳杳，如果没有你，就再没有人爱我，你不能离开我……”

　　我的残忍轻而易举的融化了，对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算作是沉没成本。我已经投入太多太多了，即使是不值钱的东西，可那也是我能付出的所有了。。

　　我跟傅舟过的关系迅速修复，好似从前没有发生过争执一般。我们的默契再次生效，清晨时给予对方和煦的笑容，再拥抱分别。

　　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再昂贵的器皿，碎了之后价格也会有所折损，即使修补再好也于事无补。

　　我总觉得会再遇见苏衍，过去那些日子预感从未这样强烈过。我已对他说出“永别”，天各一方，这接近一种完全绝望，所以不会再见。

　　当这一天，当他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没有一丁点儿惊讶。

　　苏衍在我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等我，坐在门口的位置。他什么都没有点，目光一直锁定着窗外，对面就是我上班的地方。

　　我一进门便看到了他，他向我招手，我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不再穿廉价的T恤，看起来有特地打扮过一番，容光焕发。而我，应当是他旁边的助理角色，有褶皱的制服怎么也拽不平，再笑也挡不住骨子里的疲惫。

　　我没有笑。

　　气氛有些尴尬，咖啡店今日没有放歌曲，我们在沉默中对视。

　　他先移开眼睛，低下头，说：“你过得好吗？”

　　我自嘲道：“还算可以。跟你说的一样，一事无成。”

　　他不料我竟记仇到这个地步，叹气，说：“我说的是气话。我是真心希望你好的。你知道的，我总是口不择言，希望你能原谅我。”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那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我跟他是陌生人。

　　他又问：“你没有想起过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就该以那样决绝从容的姿态烂在我的回忆里，而不是如今这般缠上来。

　　若我还是个有道德观的人，便不会对一个有家室的人产生有任何幻想。

　　而他，我不认为他是真的非我不可，他只是对我抱有遗憾，想要弥补自己的遗憾罢了。

　　“你知道的。要不要回到我的身边，我们……”

　　我捏捏眉心，打断他说：“要是当时我跟她走就好了。”

　　他问：“她是谁？”

　　我说：“我妈妈。我们会离开这座城市，我不会遇见你，我们会错过一生。不要再谈以前的事了，我们不会有以后。”

　　那是她第一次提出要带我走，可我拒绝了她。她被我伤透了心，又被人骗了，死在了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无数次后悔我做出的选择，我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儿我可笑的自尊心。

　　天啊，那根本不算什么，现在的我才是最蠢的。

　　我终于理解了她，别人从指缝中漏出丁点儿的爱意叫她甘之如饴，她扑上去，化为灰烬。

　　真恶心，我的一切都要依附于别人，我脱离了傅舟过好似不再是我自己。

　　时杳，你什么时候才能醒醒，离开这不属于你的美梦吧。

　　“你跟着他，与跟我这没有差别。我们都是一样的，甚至你的处境只会更差。”

　　他拉住我的手，语气和神色却显得很得意，觉得戳中了我的痛处。

　　他是不是不知道，也没考虑过傅舟过对他的心思。他们曾经是那样要好的朋友，说来讽刺，他离开后傅舟过竟与他曾经过的对象在一起了。

　　我也想笑，生活便是如此让人出其不意。我说：“或许吧，反正你们谁也看不起我。”

　　渴求一份平等的爱好像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身份不对等，我无论如何在他们心中都矮一截。他们这才能心情好的时候叫我过来，不好赶我走。

　　可我没有相应的权利。

　　他的手慢慢松开，人也变得落寞了起来。我起身，说：“就这样吧。”

　　跟苏衍分开的晚上我发烧了，不知道是不是思虑成疾，做了整晚的噩梦。

　　我这么些年第一次梦见妈妈，她说她在那个世界过得不好，说她穷困潦倒，叫我给她多烧钱来。

　　梦中的我拿着纸钱却怎么样都点不燃，她哭着说我是不是恨她了，说我不孝顺，作为她唯一的孩子居然也背叛她。

　　她从坟墓里钻出来对着纸钱吹了一口气，顿时起了大火，那火把我给吞噬了。我在梦中真切感受到了灼烧的疼痛，可我站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自己随着纸钱一起成为灰烬。

　　她说，你来陪我了，我的孩子，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

　　早上一睁开眼，我正对上了傅舟过关切的目光。他握着我的手，问：“杳杳，你做噩梦了吗？”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他照顾我整晚没有合眼。

　　我说：“我梦见我妈妈了，我想去看看她。”

　　他低下头吻我的眼皮，说：“我陪你去。”

　　这个吻很轻也很痒，我的眼珠转了转，心中塞着不可名状的情绪。

　　我撑起身子，说：“不用了，她不在这边，会耽误你工作。我顺便在那边留一段时间，也见见以前的朋友，别忘记想我。”

　　他愣了愣，说：“好吧。我去给你拿粥，帮你跟公司请假了，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

　　他即将离开床边的时候我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的脸整个埋在了他的后背。

　　我熟悉他的味道，我努力让这个味道充满我的世界。绞在一起的手互相用力，在手背上抠出一个个明显的指甲印。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将手覆在我的手上一下下地拍着，说：“怎么了杳杳？”

　　眼泪盈满眼眶，我哽咽着说：“我爱你。”

　　他笑了，说：“我也爱你。”

　　他将我抱在怀里，我蜷缩着靠在他的胸膛，让他用他的温暖他的气息整个包裹我。

　　我喜欢他这样抱着我，很有安全感，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实存在的。

　　他擦我的眼泪，一遍遍地重复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