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2、思源村

　　苏寻醒过来，发现车里只剩下他一人。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一声响动。
　　您有一条新讯息，请点击查看。
　　时间显示着18：00。
　　苏寻做足心理准备，把音量调小，这才点开视频的播放键。
　　人呢？
　　那个躯体高度腐败的女人并未出现，空荡荡的画幅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砖石。
　　他疑惑地调回进度条，正想再看一遍视频。
　　咚，咚，咚！
　　苏寻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看向窗外，原来是宋天明在敲车窗，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滚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拎着书包跑下车，追上人群。

　　从公路到思源村还有一段距离，一行人根据手机地图的指引，走上树林间泥泞湿滑的小路。
　　“这破路，早知道就不穿我这双限量版球鞋了，沾了一脚泥。”盛千帆抱怨着，又凑上前去看林月溶的手机，“林大小姐，您老人家没带错路吧？”
　　林月溶斜睨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导航上就是这么显示的，要不你来带路？”
　　苏寻背着最重的行囊，走在队伍后面。他听见叶敏在身后小声地说：“真笨，他们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呢，村民们是不会走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苏寻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水，“以前来过？”
　　“我外公外婆就住在这里。每年夏天，我们一家都会回来探亲避暑。”叶敏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可是今年……他们只带了弟弟一个人回来。多亏了你，我才能跟到这里。”
　　苏寻骤然停住脚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冷汗一点点渗出皮肤，浸湿了单薄的上衣。
　　“你怎么不走了？”
　　苏寻不敢回头。
　　“你……怎么……不，走？”
　　身后的女声开始变得诡异，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迸出的一个个残破音节，伴随着“嗞嗞”的电流声，无序、凌乱地拼凑成句：“么……怎，你，……不走？走？”
　　叶敏的自杀是一件轰动全市的大事。
　　当时，所有的舆论都将矛头指向漠视霸凌现象的潜江中学。为了息事宁人，校方不惜重金收买叶敏的父母，并伪造出一份重度抑郁症确诊证明，将她的死因归咎于原生家庭。
　　苏寻骇然，在既定的事实面前，他为什么会在看见叶敏时，出现一种“这是正常且合理”的认知呢？
　　“你在和谁说话？”是宋天明的声音。
　　苏寻的心率急剧加速，他不安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宋天明，目光中带着审视。
　　“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呢？”宋天明不耐烦地问道，“想被丢下吗？”
　　苏寻握住宋天明的手腕，温暖的热流透过皮肤传向掌心，那人的脉搏正在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他是人类。
　　苏寻松了一口气。
　　而宋天明却愣在原地，他低下头，半晌才僵硬地抽回手。
　　苏寻的视线越过宋天明，落在他身后那愈行愈远的五人身上，冷汗从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一层一层淌下：“宋天明，我们这组一共来了几个人？”
　　“加上你一共七个，不识数吗？”宋天明此时神色古怪，显然并未注意到苏寻的异常，“快跟上来，别掉队。”
　　苏寻回过头，路上早已看不见叶敏的影子了，只有尖啸的冷风，穿透苍郁交错的枝叶扑面而来。

　　一行人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数以百计的飞蛾化作黑雾，不知疲惫地扑向村口昏黄的路灯，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灯下，等待着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是思源村德高望重的老村长。
　　打过招呼，一行人便跟随村长前往这两日的落脚处——思源村招待所。招待所由废弃的祠堂重新修葺而成，木门上的门神画在岁月的打磨中逐渐皲裂成块，稍一触碰便会脱落。
　　照壁之后，是村民为他们准备的一桌丰盛晚餐。
　　晚饭时，村长佝偻着背，细细讲述着思源村的过往，末了还不忘叮嘱众人：“不要打井里的水，村里的井水都脏得很，你们城里的孩子金贵，喝了会生病的。”
　　盛千帆往嘴里送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口齿不清地应道：“谁吃饱了撑的喝脏水？这荒郊野岭的，救护车又开不进来。”
　　半日的舟车劳顿，大家都很疲惫，饭后便各自提着行李去挑选客房。招待所的东西方向各有两间客房，床铺又窄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
　　苏寻静静地坐在招待所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地上爬动的蚂蚁。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分到床位。
　　“你不睡觉，是想坐这里当门神吗？”宋天明赤裸着上身，肩头搭着一块半湿的白毛巾，正抬手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我睡哪儿？”苏寻问道。
　　“你和我睡一间。我不想和何煜挤一张床，他块头太大，还有汗脚。”宋天明说罢，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向苏寻解释的必要。
　　苏寻点点头，比起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一宿，又或是独自睡在陌生的客房里，和这个混蛋在一起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盛千帆和任蓝蓝的房间在宋天明隔壁。
　　“我爸说他联系村长，都打点好了，怎么条件还这么差啊？”盛千帆抖着被褥上的灰尘，眼睛眯成一条缝。
　　任蓝蓝揉着酸痛的小腿，催促说：“宝宝，快点收拾，我想睡觉了。”
　　听见两人的说话声，恰巧路过的苏寻不经意间朝他们屋里瞥了一眼。
　　盛千帆家务活干得憋屈，正愁找不到出气筒：“看什么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苏寻慌忙收回目光，垂下头，跟在宋天明身后匆匆进了屋。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有换洗衣服吗？”宋天明拿起枕边的一套崭新校服，“换这身吧，我受不了别人身上有汗味。”
　　他转过身，这才发觉苏寻的脸色极差，紧抿的双唇全然失了血色。
　　“不就是被胖子吼了一嗓子吗？至于吗？”宋天明莫名其妙，他把手上的衣服递给苏寻，“不对……你不会又要犯病了吧？”
　　苏寻胸口确实有些憋闷，但还不至于到哮喘发作的程度，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不怕我死在这里吗？我身上可没带药。”
　　宋天明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他微微皱起眉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盒，放在苏寻枕边：“你看着用吧，我也不是医生。”
　　小药盒里装的是几样用于哮喘治疗的常见药，苏寻不可置信地望向宋天明，灰蓝色的眸底似乎跃动着微渺的光。
　　“我困了，熄灯。”
　　宋天明“啪嗒”一声关掉电灯，留苏寻一人在黑暗里困惑不已。他辗转反侧，犹豫良久，问道：“叶敏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那个美术生？和我有什么关系？”宋天明枕着手臂，酝酿睡意，“胖子自己作的，他馋人家姑娘身子，不答应就拿裸照要挟，下贱胚子一个。”
　　苏寻压低声音提醒道：“盛千帆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怎么？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宋天明轻笑一声，“那你觉得我是好东西吗？”
　　也不是好东西，苏寻心想。
　　他翻过身去，面朝着墙，阴冷的寒气不断从墙缝中溢出，渗入裸露在外的皮肤。
　　刚才，就在这面墙之后，苏寻分明看见盛千帆的脖子上骑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或者说，一只身着校服的女鬼。她的颈骨似乎为外力所折断，头部以诡异的角度倾斜着，抵着天花板。
　　阴影之下，苏寻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听见她喉间不住发出骨头断裂的“咯吱”声响。
　　那是叶敏。
　　这一夜，每当模糊的困意上涌时，苏寻都会被脑海中一掠而过的雾影惊醒。如此往复了三四次，他彻底失去了睡意。
　　他索性睁开双眼，打起精神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夜无眠。

　　翌日，一行人分头行动，宋天明、何煜、苏寻一组走访村民家，盛千帆、任蓝蓝、林月溶、林江澈一组前往思源村小学。
　　从招待所出发，苏寻三人向思源村的深处走去。
　　白日里，那女鬼不见了踪影，盛千帆仍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是苏寻，匮乏的睡眠使他的状态变得极差。
　　宋天明看着苏寻眼下的乌青，不解道：“你怎么一副被鬼上了身的晦气样子？昨天夜里没睡好吗？”
　　宋天明哪壶不开提哪壶，苏寻便装作没听见，继续朝前走。他怀里抱着一沓调查问卷，这是他们三人今天需要完成的任务。
　　“急什么？慢慢走呗。”何煜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状态看上去不比苏寻好多少，“往常这会儿，我才刚睡下。”
　　思源村不是一个密集聚居型村落，沿着崎岖的山路而上，村户零散地分布在每一处开阔平坦的地势上。
　　在村户附近，还有许多辟出的耕地，长满蔬果与庄稼。村长说，蒙先祖荫庇，思源村的土质很特殊，即使没有充足的水分，这里的农作物也可以成活。
　　临近正午，太阳愈发炽热地炙烤着大地，山路上的三人口干舌燥，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