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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如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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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湿热,扑在姜时月裸露的手臂上,带来一阵黏腻的痒。她捏着那张被手心汗浸湿边角的分班表,站在公告栏前攒动的人群外,像一株被挤到石缝里的野草,茫然地踮着脚往里看。
高一(3)班的名单在最右侧,她的名字挤在中间位置,笔画单薄,像她此刻的心情。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上下,忽然被一个名字绊住了——左亦。
这两个字写得极快,撇捺凌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和周围规规矩矩的字迹格格不入。姜时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勾勒对应的形象,后背就被人猛撞了一下。
她踉跄着往前扑,手肘重重磕在公告栏的金属边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分班表从手里滑落,混进脚下交错的鞋影里。
“对不起!对不起!”身后传来女生慌乱的道歉声,带着哭腔,“我找我妹妹,她不见了……”
姜时月摇摇头,刚想说“没关系”,弯腰去捡表时,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了一片冰凉的布料。她抬起头,撞进一双很淡的眼睛里。
那是个男生,比她高大半个头,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发梢镀上金芒,却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暖意。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蒙着雾的湖面,此刻正垂着看她,没什么情绪,甚至算不上注视,更像在观察一件挡路的障碍物。
他手里捏着她的分班表,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谢谢。”姜时月慌忙站起来,手肘还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男生没说话,只是把表递还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姜时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表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有人看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好奇。姜时月的脸瞬间涨红,弯腰去捡时,视线扫过他的鞋子——一双黑色帆布鞋,鞋边沾着点泥渍,和他干净的衬衫有点不搭。
“同学,让让。”男生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冷质感,像冰面碎裂的轻响。
姜时月猛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几乎撞到后面的人。他没再看她,径直走到公告栏前,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刚才看到的位置——左亦,高一(3)班。
原来他就是左亦。
姜时月捏着皱巴巴的分班表,站在原地没动。她看到他只扫了一眼名单,就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背影挺拔,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像水流遇到礁石。
后来她才知道,左亦是从市重点中学转来的。关于他转学的原因,班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得罪了老师,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还有人说他是为了追某个女生——但这个版本很快就被推翻了,毕竟没人见过哪个女生能让左亦多看一眼。
他们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姜时月的座位靠窗,左亦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隔着三排桌椅和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她总能在上课时,借着看窗外的名义,偷偷把视线拐个弯,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总是趴着睡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乌黑的发顶上跳跃,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抬起头,也是撑着下巴看黑板,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线绷紧,透着股倔强的冷意。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左亦时,他沉默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垂着眼睛看了台下两秒,只吐出两个字:“左亦。”
然后转身就走,留下满教室的寂静,和班主任尴尬的笑脸。
姜时月坐在座位上,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两拍。她觉得,这个叫左亦的男生,像一颗裹着冰壳的糖,看起来坚硬又冷淡,却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冰壳下面藏着什么。
她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踪迹。课间操时,他从不和大家一起站队,总是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戴着耳机,目光望着远处的教学楼,不知道在想什么。午餐时间,他会端着餐盘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动作安静得像怕惊扰了谁。放学铃一响,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姜时月试过跟上去,却总被涌动的人潮隔开。等她挤出教学楼,只能看到他穿过马路的背影,步伐又快又稳,像在逃离什么。
直到周五那天,她值日打扫卫生,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放学。走出校门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上行人寥寥。她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左亦背着包,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姜时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走的这条路,和她回家的路是同一条。
她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他没有戴耳机,也没有急着赶路,只是慢慢地走着,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小贩摊上的橘子,或者抬头看看掠过头顶的鸽子。
原来他也有不那么冷淡的时候。姜时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左亦停下脚步。姜时月赶紧加快几步,走到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风从街角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到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慵懒。
绿灯亮起,他迈步往前走。姜时月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而是让自己的影子,轻轻蹭上了他的影子。
那一刻,姜时月觉得,这个有点闷热的傍晚,好像突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她甚至开始想象,下周一早上,要不要假装偶遇,跟他说一句“好巧”。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开场白,就看到左亦在前面的岔路口拐了弯——那不是她回家的方向。
姜时月的脚步顿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倏地就灭了。
原来,他们的同路,也只是这短暂的一段。
她站在原地,看着巷口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是偶然的同路,她竟然生出了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心脏深处,却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没关系,至少知道了他走这条路,以后总有机会的。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姜时月转身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孤零零地跟在她身后。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那是早上妈妈塞给她的,说是补充维生素。
她剥开糖纸,把橘子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也许,下一次,她可以假装自己也喜欢吃橘子糖,跟他搭句话。
姜时月咬着糖,脚步轻快了些。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觉得这个有点漫长的初秋,好像突然有了一点值得等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