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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岁止景和孤碑枕雪   景和九 ...

  •   景和九年,秋。
      近来京中流言甚嚣尘上。
      茶楼酒肆里都在传,说那位冷面寡言的锦衣卫统领,竟是个流连秦楼楚馆的常客。更有甚者,连我常去的那家小倌馆子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昨日又去了醉仙阁?”同僚挤眉弄眼地撞我肩膀,“那儿的清倌人……”
      我一口茶呛在喉间。
      还没等解释,就听见殿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玄色衣摆掠过门槛,他站在廊下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宣你。”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传话,“就现在。”
      推开御书房的门时,我看见他指尖正敲着一叠密报,最上头那页墨迹未干:
      “戌时两刻,醉仙阁雅座”
      他不知道哪里知道我的作息,但是现在这样子,还是想狡辩,不对,解释一下比较好。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我跪在软榻上,背挺得笔直。他站在我面前,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真的没有去青楼,”我赶紧竖起手指作证,认真的道:“也没有去找小倌。”
      他屏息凝神,缓缓望向我:“你举的是两根手指。”
      啊?我低头一看,还真是。又默默伸出无名指:“现在三根了。”
      他定定望了我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缓缓平息。
      “既然如此,爱卿衷心可见,那就……”
      我心里一喜,刚想退下。
      “那就留下来陪朕。”他轻飘飘补完后半句。
      “……啊?”
      见我愣住,他施施然地拢了拢袖子:“朕近日睡不安稳,所以要人陪。”
      “你可以找别人……”
      “不行,就要你。”
      我认真的道:“陛下,这恐怕不合体统。”
      “朕就是体统。怎么,你不愿意?”他忽然俯身,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
      那晚他确实睡得安稳,而我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帐顶的蟠龙纹样直到凌晨。
      景和九年,冬。
      那年庙会,他非要拉着我去求签。
      寺庙的香火很盛,青烟袅袅,遮住了菩萨低垂的眉眼。
      他站在我身旁,看我握着签筒摇晃,一支竹签“啪”地掉在地上。
      “写的什么心愿?”他凑过来问。
      “希望你……”我顿了顿,“……平安顺遂。”
      “只是这样,还有呢?”
      “……再问下去,就不灵了。”
      我捡起地上的竹签,翻开一看,心中一愣。
      他问,是什么签?
      签筒摇出支大凶签,我迅速掩去签文:“这支签说,你会长命百岁。”
      他挑眉:“上上签?”
      “嗯,大吉。”我将竹签攥得死紧,“这支签说你要长命百岁,要功成名就,要子孙满堂,要永远前程似锦福泽煦长,朝朝暮暮岁岁平安,顺遂无忧年年欢喜。”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道红痕。
      他忽然笑了:“那记得问问佛祖,是谁让我学会不敢深爱的。”
      我一怔。
      “该你了。”慌乱把笔递给他,我问,“写的什么?”
      “秘密。”他眨眨眼,突然俯身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下次再告诉你。”
      可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景和十年冬,薨。
      雪就落满了皇陵。
      白幡蔽日,举国同哀。
      他走的那日,天色寻常。
      没有狂风骤雨,没有日月无光,仿佛只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也只是难得赖了回床。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躺在我腿上,还在说些不着调的话。阳光照在他脸上,连睫毛和头发都在发亮。
      “怎么了。”他闭着眼睛笑,“是不是想我想得走神了?”
      我习惯性回嘴:“陛下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批奏折。”
      可这次他没接话。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连发丝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后来,他下葬了。
      那支被我藏起来的大凶签上,其实只有八个字——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而我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一张被火燎了边的纸条,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愿她得偿所愿。哪怕……不是我。”
      我的愿望,从来都只是——
      希望你活着。
      后来整理他书房时,发现本没见过的册子。翻开看到:
      “我的爱人啊,是个傻瓜。”
      “虽然有点笨笨的,但长得美,说话温和又动听。”
      “有点迟钝,直觉却很敏锐。”
      “还很会讲故事。”
      “就是太笨,到现在都没发现……”
      “……我偷偷喜欢她好多年了。”
      字迹到这里晕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
      册子最后一页粘着朵干枯的花,是去年我随手别在他衣襟上的。
      “其实我知道那支签是大凶。”
      “她总以为能骗过我。”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
      “……我喜欢她这件事。”
      下葬那日,我把他最爱的松子糖撒进墓穴。
      还有那块他送我的玉佩。
      温润的玉面被指尖摩挲得发亮,此刻也随着糖粒一同落进泥土里。
      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飘散在风里。
      他到最后都没能亲口告诉我,他写的心愿是什么。
      而我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那支大凶签的背面,我还偷偷补了一行小字:
      “若不能同生,愿共赴黄泉。”
      新帝问我要什么赏赐,我只要了景和十年的那场雪。如今皇陵的雪化了又积,唯有碑前那块青石,永远留着两个并排的凹痕。
      新朝的又一个雪夜。
      浮生半日闲,我去往以前常常去的暖阁。
      往往这种时候,他会来教我下棋,或者拿一些奏折找我一起看。
      闲暇时,他执黑子,我执白,在春日的暖阁里对坐。
      “这叫‘小飞’。”他指尖点在我刚落下的白子上,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该这么走……”
      手腕突然被握住,棋子“嗒”地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我抬头瞪他,却撞进一泓含笑的眼眸,比棋盘上的白玉更亮。
      他总爱在我沉思时捣乱。
      “爱卿,”修长的手指突然在我面前晃悠,“你钱掉了。”
      待我慌乱去寻,却听见他得逞的笑:“骗你的。”
      如今棋枰仍在暖阁,对着空棋盘,总错觉有温凉手指突然点我额间。
      我缓缓将一枚枚黑白玉子排成“归”字。
      他最后落下的那枚白玉棋子,至今温热。
      窗外雪落无声,唯余棋子“啪嗒”一响。
      是我下意识替他落了子。
      恍惚又是那个春日,他笑着往我茶里悄悄添梅子酒的声音。而今棋局犹在,落子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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