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44、非楚门 大脚趾头说

　　“江祈——是你的名字？”
　　“……嗯。”

　　“为什么选了这个字？”
　　“……”

　　“唔……我看看，词典上对这个字的解释是——向神求福，请求，希望，你喜欢这个解释吗？”
　　“……”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愉快，高兴。”

　　“记性倒是不错，不过，你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吗？”
　　“……”

　　“你还是个只靠这本词典了解世界的小孩子，没体会过是正常的，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说实话，我祝愿你能体会到那种感觉。”
　　“……”

　　面前穿着深棕色大衣的男人笑了几声，江祈看到他的衣角都跟着抖，但他不敢抬头，两只手的手指纠缠着，右手指甲在左手食指上印了一排红月牙。
　　这时，另一个白色衣角的人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

　　深棕色大衣朗声笑道：“放心，我不跟你们抢，不过你们还真是捡到宝了，这孩子要不是被你们看上，长大了得是个天才。”
　　白色衣角换成了正常音量：“世上天才那么多，少他一个无所谓，您不也是天才？”

　　天才……
　　天赋的才能，卓越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具有天赋才能的人。
　　他看着指腹上渐渐淡下去的红月牙，昏昏默默地想。

　　我是天才么……

　　咔嚓一声锐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江祈下意识想要抬头，然而顷刻间，视野中一切像被覆上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虚假，头脑一阵眩晕，眼前万物分裂成万千碎片，向他扑面而来。

　　江祈本能地眯起眼睛，深棕色大衣和白色衣角都模糊成单调色块，被中间的亮光挤得越来越小，直到刺眼的白光占据全部画面。
　　他什么都看不清，被迫闭上双眼，耳边如有狂风呼啸而过。

　　他的头发疯狂地张牙舞爪着乱飞，其中一绺飞到了脸上，狭窄成一道缝的眼睛，看到了漫漫白光中的一抹黑。

　　等万物静息，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变成了黑暗，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叫人错觉千盏万盏灯都照不亮的黑暗。
　　他伸出手，往黑暗中探去，空无一物。

　　陡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在他头顶萦绕——
　　“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江祈……
　　我是江祈。

　　“你是谁？”那声音问了第二遍。
　　“我是……”江祈试着张了下嘴，从唇舌间挤出来半成形的文字，“……江祈。”

　　“你是谁？”第三遍，那声音仍在问，像是这个问题有固定且明确的答案，而他显然没有答对。
　　江祈艰涩地吞咽一下，回答道：“我是江祈。”

　　“你是谁？”第四遍。
　　江祈不再回答，他怀疑这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但心底却隐隐翻涌起难言的酸楚。

　　“你是谁？”第五遍。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声音的语气一遍比一遍坚定，一遍比一遍决绝，甚至染上几分凌厉，像一位严格的老师反复问一个笨学生最简单的问题。

　　第六遍、第七十遍、第八百遍……第九千遍。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在规律的问询声中，江祈恍若剥离成两半，一半淡漠地忽视掉这聒噪的声音，一半却逐渐被击溃防线，跪倒在地，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痛苦哀嚎的自己，眼中没有波澜起伏。

　　“我是谁……不是……我不是江祈……不是……”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错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
　　他无法与自己感同身受，冷漠地看着一切，像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看久了才恍然记起。
　　啊，这个人是我。

　　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他曾经就像这样，狼狈地跪伏在地上，恳求、讨饶，原来这么难看。
　　纵使想起这些，他也还是没有情绪波动。
　　底下的人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黑暗慢慢吞噬，眨几下眼的功夫，便彻底消失不见。

　　江祈睁开眼，黑暗也消失不见了，天光明亮。
　　他坐起身，难得从天黑睡到天亮，好像做了场怪梦，但都在醒转的瞬间遗忘在天外天了。

　　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他下床走出去，这里能听到叽叽喳喳的细碎鸟鸣，但看不见飞鸟。
　　四野静悄悄的，江祈放眼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屋，还毫无动静，看来没醒。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沿着蜿蜒小路往前走去。
　　这个村子比看上去要小，他走了没多久，就到达湖边，沿湖继续往前，四周的花草树木渐渐变得朦胧，仿佛隔了层什么。
　　江祈觉得奇怪，眼下倒和上个副本有些相似，越靠近边缘的地方越模糊，直到最后变成一片虚无。

　　他停在最后一棵草扎根的地方，回头看去，村庄将醒未醒，犹如世外桃源，笼罩在薄雾般的晨曦之下。
　　河流温和涌动，下游有个村民在洗东西。

　　江祈走过去，没出声，只悄悄观察。
　　村民却察觉到他的存在，转头看来：“起这么早啊？”
　　江祈稍稍一惊，囫囵应声，又问：“你这是在洗被单么？”
　　“是啊，小孩不懂事，夜里尿床了，早点洗洗晒上，要不晚上干不了。”村民笑道。

　　江祈看着那张笑脸，真实到看不出破绽，眼角还有挤出来的褶子。
　　他踟蹰片晌，蹲下身去：“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村民忙着搓被单，没再看他：“你问啊。”
　　江祈沉默片刻，开口道：
　　“你知道你所生活的地方不是真实存在的吗？”

　　村民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了，像是运转中的机器被一颗松动的螺丝卡住了。
　　江祈盯着她，不放过一丝变化。
　　有一时半刻，两人都纹丝不动，乍一看还以为是两尊雕像。

　　少顷，村民又继续搓起手里湿淋淋的被单，脸上再度浮起笑：“你在开玩笑吧。”

　　“他就是开玩笑呢，科幻电影看多了。”
　　又是熟悉轻佻的声音，江祈微征半秒，循声望过去，林妄正踱着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
　　林妄答得理所当然，完全一副不需要理由的语气。
　　江祈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林妄侧过头嗤笑一声，而后一个大跨步站到他面前：“巴掌大点的地方，我用大脚趾头都能猜到你去了哪儿。”

　　这不着调的话，将江祈最后一片还半梦半醒的灵魂彻底拉回了壳子里，他转过身，看向前方的虚无：“正好你来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林妄嘴角一勾：“尽管问。”

　　江祈向前几步，回到了刚才停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出去。
　　界限是模糊的，不确定具体伸到什么地方，便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模糊掉了，没有丝毫疼痛，能感觉到手指依旧长在身上。
　　亲眼目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凭空消失，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片刻，江祈把手收回来，看向林妄：“你知道，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会发生什么吗？”
　　“会回到这里，”林妄笑了一下，“美祈啊，昨天还跟楚老师说别性情，今天你自己倒性情上了，就这么不知深浅地把手伸过去，你就不怕手没了？”

　　“只是一只手而已，没了还会长回来。”江祈面无表情，“而且刚才我的动作很慢，你能看出来我想干什么，真有什么危险，你会拦我。”
　　“你现在真是仗着有个金手指越来越狂了，”林妄调笑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拦你？万一我也想知道手伸过去会发生什么，拿你当试验品呢？”
　　“你不会。”江祈声音略低，听来却莫名坚定。

　　林妄挂着脸上的笑盯了他一阵，蓦地低头笑得更深了。

　　“会回到这里——是什么意思？”江祈又问。
　　林妄停了笑，回答道：“从这进去，能看到一片白，往前走几步就感觉白色越来越透明，直到完全清晰，就是从正对着这里的另一头出来了。”

　　“你试过？”
　　“试过啊。”林妄挑起了眉，“不然我怎么知道。”
　　江祈看着他：“你就这么轻易试了，就不怕有什么承担不了的后果？”

　　“什么后果我承担不了？死？”林妄道，“类似的问题你问过我好几次了美祈，不要性情做事是用来劝诫未成年人的，我们成年人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瞻前顾后——诶嘿，高级成语！”
　　江祈习以为常地忽视掉他的小骄傲：“所以你的决定是——不瞻前顾后？”

　　“嗐，”林妄沿着模糊泛白的边界走了几步，踢开脚下一块小石头，“那时候是我来这差不多一年多，副本频率很低，一年就触发两个，其他时间一直没事干，更何况头半年我都没发现这儿还有个小孩。人在这种情况下精神状态很容易变差的，无聊到头就想把所有能试的都试了，死不死的都无所谓。”

　　江祈看着他的侧影，没说话。

　　林妄继续道：“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个跟《楚门的世界》一样的东西，是人为营造的假象，还想着我这操蛋的人生竟然会有人想看，结果发现不是。”
　　捕捉到陌生事物，江祈问：“《楚门的世界》是什么？”

　　“一部电影。”林妄也已见怪不怪，“讲的是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被伪造的世界里，最后发现真相逃出去的故事，还不错——不过美祈，我真好奇，你从小住院的话，上过学吗？”
　　江祈沉默少顷，道：“没有。”

　　“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接受过？不是吧，你这究竟是看病呢还是被囚禁了？”林妄一脸诧异。
　　“我……”江祈移开视线，“以前身体不好，没多少清醒时间。”
　　“哦——”林妄一副恍然小悟的样子，“怪不得上上个副本里看你有点儿虚。”
　　“……”

　　江祈没再接话，转过身去。

　　对面的山像是刚从一夜沉睡中醒豁过来，黛青的弧影被晨光晕染得发淡，河流从林中蜿蜒而出，呼吸着扑向近处的湖，湖面跳动着碎碎的光斑。

　　“走吧，”他张了下唇，“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