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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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之中，有人拉住白衣弟子的领子，按住肩膀稳定他，问道：“人呢？人在哪里呢？”
弟子双目惊慌，手臂僵直甩去一个方向，“玉池湖北边，霜花亭……”
郑之柯大步流星过去，撞开吵吵嚷嚷的弟子们直奔霜花亭。
沈照水心脏乱跳。人群如河水流动，裹挟着她往霜花亭去。
又死了两个人，她还来不及收啊……这次任务会不会彻底兜不住？她要不要半道回地府找帮手更好？可地府她又认识谁可以依靠呢？
焦灼的心绪使沈照水眼前虚化，方才繁华祥和的夜宴忽然变成了一道无情的大考。
她额上冷冷冒汗，夜风一吹，浑身萧瑟。
怯懦于登入考场，沈照水下意识回头，却见人流末尾一道黑色的身影款款走来。
他压着步子，双臂抱抄，苍白的容颜在华灯之下镀上一层灿烂的金光。欺霜赛雪的鬼气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祥和的定然。
沈照水在人流中回眸这一眼，和裴幽行正正对上。
心上各种繁杂忧虑忽然褪去。
前路没什么好怕的，去看看就是了。
——
霜花亭是个三阶六角的古朴小亭，供人欣赏湖景之用。
沈照水赶过去，弟子们自觉围成大半个弧形，离亭子不远不近，空出一大块来。
她冲到弟子们前面，花衣轻正歪歪扭扭靠在亭柱上，垂头好奇着仰躺在亭中地上的两位弟子。
他们面色如常，像睡着了一样。
报信的弟子对着郑之柯哭腔浓重：“我们几个喝着酒，觉得身上热，来霜花亭吹吹风，结果一来还没坐下，张师兄和穆师弟顿时没气了……”
花衣轻手里还拎着酒壶，指着死去的剑宗弟子：“他们怎么醉了？”
事情发生的突然，他一直晕晕乎乎的，显然还没明白过来。
迷离醉眼抬起，眼前乌压压一堆人。
“哇，怎么全都来了？”他笑呵呵，趔趄着要下亭找人继续喝酒。
沈照水一步迈上去用肩膀抵住他，一把将酒壶从他手指上绞下来，“出大事，别喝了。你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花衣轻下巴搁在沈照水肩膀上，恍惚应了一下，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狐狸变不成天底下最漂亮的人，最漂亮的人我……我见过……”
沈照水沉沉叹口气，无奈白了这醉狐狸一眼。
准是刚才和那些弟子侃大山还没调过来呢。
郑之柯蹲下去检查弟子的尸身。不一会儿元澄也带着其他堂主赶来安抚弟子，劝他们先回去。
众弟子纷纷结伴离开，有好些人走两步便回头，根本放不下今夜的惊变。
郑之柯缓缓站起来，饱经岁月的眉眼仿佛被这两具尸身击垮，显露出颓唐和不忍。
“他们两个自十五岁拜于白翼堂，得我亲自教导八年矣，是我最最欣赏的弟子……”
他宽阔刚健的身姿微微偏倒，元澄立刻单手托住他手肘，“师兄节哀。”
她望了一眼地上的年轻师侄，欲言又止，但终究问出了口。
“……他们真的死于醉酒？”
来报的弟子是这样讲的，但元澄不敢相信。张穆二位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如何会活活醉死？更何况有诸多师兄弟相伴，难道身体不适不会自己言明？就这么无声无息突然醉死？
“不争气的东西！”
元澄正在神思，郑之柯却突然暴起，太阳穴两侧青筋鼓突，双目爬满红血丝，眼泪掉下来。
“为了争剑比试，我特意教授他们新的心诀，特意叮嘱过不要过量饮酒，可他们！”
郑之柯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心口往元澄身上倒。
“师兄！”元澄搀住他，虽心里也跟着疼，但当务之急是稳住师兄。
“孩子们年纪轻，野马一样，一时兴起或旁逸斜飞都是难以预测的。当年你能及时管教住我，可不一定次次都能及时出手……”
当年师父闭关，很长一段时间内元澄都由郑之柯教导。她最懂师兄是何等看重剑道的人，断断不会放松对弟子督导。
这一次真的是意外。
元澄唤来两位随行的青川堂弟子，让他们先送郑之柯回去调理心神，自己与剩下的弟子为两个师侄收敛尸身。
事情不急不缓地处理着，元澄捏了捏鬓角，忽然转身看向沈照水和花衣轻。
她走到沈照水面前，无力一笑，“让姑娘与前辈受惊了。”
花衣轻依旧在照水肩侧沉醉嘟囔着，沈照水推了他好几下都没把他推清醒，只好自己无奈回笑，“不碍事，不碍事。”
忽然，元澄更近一步，在沈照水耳边低声私语：
“姑娘，元澄恳请……多多关照我那两位师侄的亡魂。”
沈照水错愕一瞬，对上元澄恳切的双眼，听见她双唇悲伤蠕动：“拜托了。”
双颊像被夜风吹僵了一般，沈照水面色古怪地弯了弯唇。
“多谢。”
元澄微微点头，视线转向尾巴甩甩的花衣轻，“灵狐前辈他……”
“没关系，我能处理。元堂主不必担心。”
沈照水目送元澄护送师侄尸身远离，不远处花树掩映下，裴幽行缓缓走出来。
他瞄了瞄沈照水的脸色，了然于胸：“有问题？”
沈照水郁结无力地闭上眼，认命般点头。
这里根本没有元澄那两个师侄的亡魂。
他们的魂魄消失不见了。
——
花轻轻是被裴幽行拎回去的，咣当一下摔床上，疼得他直嚷嚷后背疼，酒醒了个五六分。
沈照水拧了张湿帕子，坐在床边给他擦脸。
“我借着搀扶花衣轻的掩护仔仔细细找寻了好几圈，都没有！”
她愁眉苦脸，手上力气也更重，花衣轻挣扎着“呜呜”两声，自己接过帕子搭在脸上。
沈照水不再管他，泄气靠在床头，觉得自己的阴差生涯要到头了。
明明眼巴前死了两人，怎么魂魄又不见了？？？
“我怎么交差啊……”
她欲哭无泪，推了推花衣轻让他挪一下，一头倒在枕头上，恨不得撞死。
“那就不交差。”
“嗯？”
“和孤回祭坛成婚。”
“不行！”
沈照水弹似的坐起来，看着裴幽行支支吾吾：“……这年头连剑宗都广招女弟子了，我，我就不能靠自己试试？动不动就回去成婚多没出息。”
裴幽行冷冷站在床前，平静看着沈照水找理由。
半晌，他问：“真要坚持下去？”
沈照水认真点头。
裴幽行鼻嗤一声，转身出了门，踏着月色走了，也不知他要去哪里。
沈照水眨眨眼，小小声感慨：“他……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任由她继续下去还是去找绳子准备绑她回祭坛？
沈照水心里咚咚打鼓，身侧花衣轻却掀开脸上帕子，嘿嘿发笑。
“你琢磨他？可千万别废这个劲。”
“为什么？”
花衣轻笑得更深，好看的桃花眼熏染上红粉色。他右手比出个小拇指，左手掐住小拇指的一个指节。
“他们蛇……脑子就那么一点点，你看，就这么大点，装点东西就装不下其他了。”
“裴幽行脑子里装了一个你，别的事情他就想不动了，哪儿还有什么态度？”
花衣轻胳膊垂下，在床上舒服摆了个大字型，语重心长道：“蛇是很简单的，不用你费心去猜。因为最后你会发现，他们脑子笨得要死，压根没有弯弯绕绕。”
他醉意反上来，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留沈照水坐在床上目瞪口呆。
“裴幽行……是……蛇？！”
怎么从来都没人告诉过她！
——
青川堂那两个弟子搀着郑之柯回白翼堂，听了一路郑师伯的啜泣，心里很不是滋味。
郑师伯是华元宗内鼎鼎有名的“铁面人”，向来推崇冷心冷情，克己自守，结果人至中年，爱徒阖逝，再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两个小心翼翼送师伯至白翼堂前，正要继续将师伯送入他的风澜院，可还没迈步，郑师伯忽然一抬手让他们止步。
“师伯你……”
郑之柯扭头遮掩脸上的泪痕，“无碍。夜深了，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向白翼堂内。
“师伯……”一青川堂弟子还要再唤他，担心如此大的打击他出什么事，但另一位弟子拦住他，摇了摇头。
“算了，发生这样的事，师伯最需要独处。有些情态定然不愿让我们小辈看到。”
他拍拍同门的胳膊，“走吧。”
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优秀的师兄，莫要说郑师伯，连他们自己心里也堵堵的，趁着夜色聊起师兄来。
“张师兄和穆师兄是白翼堂最好的弟子。他们没了，马上争剑比试，白翼堂怎么办？我们华元宗怎么办？”
剑展大会为宝剑选友，华元宗弟子向来参与。而张穆两位弟子正是今年华元宗推选参试的两位。
“不知道。”刚才出言阻拦的青川堂弟子嘴角向下耷拉着，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们今年新招的师弟师妹们还有可能？”
“不可能！”另一位脾气直冲，立刻否决了他。
“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参试不过是让他们见见世面。他们能有机会去争一争还是咱们师父心好提议的。不然，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们？”
一般新入门的弟子资质尚浅，华元宗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争剑比试中。但元澄一心改革剑宗，今年不止招了许多女弟子，还让每个新人都能上台试一试。
毕竟神器认主也不一定靠剑法和功力，人最重要。
两个青川堂弟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双双对今年的争剑比试叹气。
白翼堂内，郑之柯走入风澜院，穿过重重拱门站在自己寝居前，抬手利落抹去脸庞泪水。
方才悲哀的眼神瞬间消失，他双目清明，甚至闪烁着压抑不住地喜色。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推门而入，瞟见倚靠在窗台前的那衣带飘飘的神仙人物，立刻恭敬行礼：
“尊主亲临，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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