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公约》拖我的福

1、逃离

　　“啪！”的一声，玻璃杯摔碎在水泥地上，溅起的碎片割伤了女孩布满伤痕的小腿。
　　昏暗的居民楼内，中年男人生着倒三角的眼，视线还死死锁定在小腿还在流血的女生上。
　　“谢玲昭，你胆子大了，敢对老子摔杯子？！”
　　声线似一条细长的蛇，吐着信子爬进谢玲昭耳蜗。女生抬起头，午后日光照在背上，她感觉有点眩晕，可能是因为还没吃午饭。
　　冷汗顺着脖颈流下，她手里还有一把裁缝剪刀。
　　两个人一站一坐，是沉默的对峙，刀锋割破手心，掌心血淌进指甲缝里。
　　无论如何...她今天必须出门查自己的中考成绩。
　　坐在她面前的，是她“老公”张富伟。
　　她得逃。
　　他们已经“结婚”两年了，没扯证，因为“嫁”给他的时候，谢玲昭才刚刚上初二。
　　彩礼自然是落进爸妈的口袋，谢玲昭很快就有了个大嫂。
　　大嫂住进家里后她拿剪刀抵住脖子，说要继续读书，不然就马上扎进去！
　　她不敢开玩笑，绝望是趴在她背后的恶鬼，谢玲昭说的不然，就是会发生，她甚至害怕的不敢哭，哭了就会卸力，剪刀没办法一下扎进去，会很遭罪。
　　男人假意答应，猛地上前抢下剪刀，挣扎间却不慎在她额头划破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像瀑布一般淌满她的脸，原本6万的彩礼因为“品相”被迫退还了1万。
　　谢玲昭有了一层厚刘海，又为遮住脖子上经常被掐的淤青，她有了一头长发。
　　大哥说家里太小了，他们准备备孕。
　　谢父听了转身从主卧的抽屉里抽出5张一百递到谢玲昭眼前，谢母拿张布走进她卧室一裹甩到脚面上。
　　然后她跟着“老公”走了，搬到现在的居民楼，每个月的租金刚好是500。
　　回到现在，这个年龄上能当她爸的男人穿着老头汗衫，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门口，堵住她出门的路。
　　明明说好了的...说好了高三结束才去领结婚证。
　　可是男人忍不住想要有一些实质的进展了。
　　女孩这几年严防死守，连睡觉时枕头下都藏着针，每次他撬烂一个门锁就会被换上一个新的，如果想强迫一点，她甚至会吃力地拖出床底的斧头..他不知道谢玲昭哪来的钱买这些，更不知道她还买了什么防身，明明还是个学生。
　　多年的长工让张富伟脊背佝偻，阳光中烟雾飘进他的眼睛，血丝密布眼眶鼓起，像只吃人血的青蛙。
　　“要么，你去查了回来洗干净。要么，就叫你爸把当年的彩礼钱还我。”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男人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胜券在握的坦然模样。
　　捏着女孩的把柄，他觉得自己太仁慈，甚至和她有商有量。
　　谢玲昭看着他没出声，手指微微蜷缩痉挛几下，厚刘海下的眼睛也不由地跟着睁大，把瞳仁称的极小。
　　好想...好想扎进他恶心的红眼睛...好想...
　　“让我出去，查了分把彩礼钱还给你。”她念着催自己出门的咒语。
　　男人嗤笑一声：“还？这几年物价涨了你知道么？还给我得乘以4倍，也就是20万，谢玲昭，你还得起吗？”
　　谢玲昭并不惊讶，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
　　胸内的气压使她被迫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只能破釜沉舟了。
　　扫视一遍眼前的男人，她听见自己开口：“20万就20万，出去跟年轻一点的享受几晚不比跟你好么？”
　　阳光下安静一瞬，男人停下动作，青蛙眼也缓缓转动，然后停在她身上。
　　谢玲昭背手把裁缝剪刀从掌心拔出，默默换成握住刀柄。
　　要来了，过去相处的种种如碎片一般占据她的脑海，如果她再不抓住最后逃离的机会，就会被这恶鬼一起拖下地狱。
　　然后厨房的烧水壶开了，先是细小的呜咽，像女人的怨怼刻薄又快速的飘进客厅。
　　男人猛地跳起来伸出手想掐她的脖子，带着被羞辱的暴怒：“jian女人，你ta吗找死？！”
　　来了！
　　谢玲昭早就料到他的动作，快速后退几步躲过。
　　客厅就这么小，她能躲到哪里去呢？男人也是这么想的。
　　佝偻的身体快速靠近女孩，张富伟猩红的蛙眼盯着谢玲昭，恨不得伸出舌头就能黏上她，吃到嘴里用力嚼几下才能泄愤。
　　可谢玲昭却一反常态的扑上来，跳起来举起右手里的裁缝刀狠狠扎进男人肩胛！起跳的瞬间露出她刘海下狰狞的横向疤痕，和她猛地大了一圈的瞳孔，像远古处刑的祭司。
　　水壶开始嚎啕大哭，热血如注，一小片溅到谢玲昭白皙的下巴。
　　被扎到的男人又痛又惊，他扯开嗓子尖叫：“谢玲昭，你想杀了我？！”
　　接着使劲晃动身体想把女孩从身上甩下来，谢玲昭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虎口抵住刀柄在血肉里又狠狠转了几圈，不出意料又是痛到变声的尖叫。
　　让我走！
　　男人几乎晕厥，“砰！”一声跪倒在水泥地上，同时挂在他身上的谢玲昭右脚踝也跟着磕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
　　松开刀柄，谢玲昭半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慢慢顺了几下他的背，安抚意味明显。
　　“让我出去，知道了吗？”扩散的黑色瞳仁死死的盯着他，本该多情优雅的花瓣唇温柔的吐出八个字。
　　张富伟颤抖着一顿，两眼一翻闭上眼睛。
　　站起来踢了一脚晕过去的男人，又拖死狗一般甩在门边，打开门时谢玲昭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准考证和5块钱，又转身在昏过去的男人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再毫不留情的拔出他肩胛上的剪刀，甩到地上。
　　这才关上门一瘸一拐的离开。
　　...
　　离网吧还有几个街道，谢玲昭的住处是片老旧的安置房区，此时是下午两点，居民们几乎都还没从午休中醒来。
　　她拖着一只脚不停地往前走，日头太阳晒得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刚刚的暴起反抗是她最成功的一次。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一阵冰凉的战栗窜过脊背，扶住自己发颤的右手，那股兴奋又持续涌上她的头顶。
　　之后不管张富伟怎么整她都不管了...要是也能这样挖出爸妈和哥哥几块肉就好了...可惜。
　　她好渴，那个家里只有啤酒和散白，如果平时她想喝水，得烧开了再晾凉，还要防止张富伟猛地从背后抱住她...
　　得晾好久啊，烧开的水最是烫口，一般谢玲昭得在桌边绕着背好几篇文言文才能喝上一小口，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不用烧开的水呢...女孩脑海里烦恼的想...
　　等一下。
　　烧开？她停下来，神色有些古怪的在思考什么。
　　好像有什么在背后尖叫，听起来是在嚎啕大哭...热浪挤成扭曲的空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吸干她体内的水分。
　　然后她听着这声音，一边挑眉一边眉毛却狠狠压低。
　　顶着奇异的表情，谢玲昭漂亮的唇形慢慢弯成了一道弧线。
　　她想起上周为反抗张富伟骚扰不慎洒落在灶台上的花生油。
　　烧开...烧开好啊..也不知道张富伟还有没有力气爬起来关煤气呢…
　　她突然动身使劲向前跑，一开始只是瘸着快速挪，到后来不顾一切的拖着一条腿单腿前蹬。
　　直到逃到好几个街道之外，“街道网吧”的招牌静静挂在门口。
　　正向前走两步，身后猛地传来“砰！”的一声爆炸声，里面似乎隐隐掺杂着几声青蛙的惨叫。
　　几息寂静...然后
　　周围邻居的窗户“刷！刷！刷！”接连打开，胆子大的男人扯着嗓子喊：“怎么了！”
　　好几个小孩哭闹起来，伴随着几声急促的吠叫。
　　“着火啦！！！！11街3单元3楼1户张富伟家！快打119！！”
　　只有网吧里的人不知道，因为耳机里的爆炸声太多了。一点都不影响她查成绩。
　　她的嘴唇又不自觉的弯成一道弧形，眼神清亮的瘸着一只腿向网吧挪。
　　哈哈..哈？..哈哈！！！
　　但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谢玲昭身体忽然一软，几乎是无意识的向地面栽去。
　　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完了。她想。
　　又亮了，吵吵囔囔的没有一句是对她说的，谢玲昭甚至觉得睡的有点不舒服。
　　再睁开眼，是一家很明显的网吧内部吧台环境，周围叫喊声此起彼伏，谢玲昭视线往上移，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正在收钱。
　　环顾一周，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一件蓝黑色格子衬衫。
　　收完钱的男生转过头，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双眼皮褶皱压的很深。
　　看谢玲昭醒了，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女孩旁边的矮凳，上面放着一杯温水。自己又顺手扣开一罐可口可乐递到嘴边。
　　谢玲昭捧起水杯猛喝了一大口，几口入肚，这是没晾凉过的常温水，没有铁锈味。
　　“谢谢..？”说完这两个字，她诡异的发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喉咙也震出细痒的刺痛。
　　男生正要张嘴，突然又有人推门而入，“叮铃”一声，进来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面相却要成熟的多，随他一起进来的，是他手上拿着的一套女士短裤短袖。
　　他进来的一瞬间网吧声音似乎都小了许多，只有那些打入迷的人没注意到他来了。
　　往吧台里一看，和谢玲昭对视上，清澈的瞳仁压上男生有些锋利的眉眼，然后迅速移开。
　　“醒了？”和长相一致的低沉嗓音。
　　长腿一伸绕进后台，和桃花眼的男生站在一起。
　　谢玲昭站起来，发现脚踝没那么痛了，往下一看原来已经包扎好了，只是手法有些粗犷，层层叠叠的围了好几圈，小腿上的伤口也被妥帖的贴上创口贴。
　　“喏”男生一抛手里的衣服，挂了谢玲昭一身。
　　谢玲昭：“谢谢，衣服洗干净了还给你。”
　　男生：“哈？不用，我们家里全是大老爷们。”
　　谢玲昭：“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男生：“难不成死网吧门口让我们哥俩没饭吃？”
　　“...”
　　沉默的把衣服搭在手臂上，谢玲昭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的男生只好往前走几步低头：“你叫什么？”
　　“谢玲昭”
　　他点点头，又抬手朝吧台后面的小门一指：“先去把衣服换了，再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谢玲昭一怔，又说了声谢谢后转身进了小门。

　　关上门，两个男生才交谈起来，其中一个的声线很好辨认，另一个则有点像个小男孩。
　　换衣服动作间，她发现自己的掌心也被薄薄的贴了一张创口贴，溢出边缘的血已经干涸。
　　从抽纸盒里抽出纸在下巴缓慢摩擦着，一同慢下来的还有女生眨眼的速度。
　　然后拿起短袖一看，上面印着跳芭蕾的卡通小女孩，及膝短裤上也细细镶着纯白的蕾丝边。
　　...？儿童款？
　　算了，反正不穿白不穿，谢玲昭早就烦透了张富伟给她买的碎花凉纱短袖和萝卜裤了。
　　耳朵一动，男生的交谈又入耳朵
　　低沉的那个说：“你认识吗？”
　　另一个答：“不是你拖进来的？”
　　“我看你接的那么熟练，以为是你妹妹之类的。”
　　“不是，我以为是你妹妹就没多问。”
　　“哈？”
　　然后她推开门，两个男生的话头止住。
　　后来的那个男生还靠在吧台旁，看着她走出来，露出疤痕遍布的细腿。
　　另外一个正在给客人拿饮料。
　　谢玲昭先开口：“请问你”
　　“我叫周翩，这哥们叫付衡之，我俩来这网吧打暑假工，不用谢我们，早点回家休息。”
　　“请问你们的吧台电脑能给我借一下吗，我是来查成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