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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十月末的清晨,空气像浸透了冰水,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凉意。温言裹紧外套,快步穿过家属院。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路过202单元门时,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阳台。

      没有晒出的白大褂,也没有任何衣物。唯有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依旧孤零零地挂在绳子上,被霜气和寒风吹得僵硬。它就像一个凝固的叹息,挂在清冷的空气中。昨晚通信本上最后那句“秋天会记得春天来过吗?”的问题下,依旧是空白。江屿没有回应。

      温言的心沉了沉,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她把下颌更深地埋进衣领里,快步走出院门。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人一多,空气便显得有些浑浊。温言在座位上坐定,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江屿的座位还空着。直到早读课铃响的前一秒,才看到他背着那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书包匆匆从后门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那件枣红色的旧毛衣领口又高了些,紧紧裹着脖颈。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坐下,然后几乎是立刻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破损严重的大学物理教材(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电磁学原理”之类的字样),旁若无人地翻开,迅速进入了那个只有公式和定理的世界。

      物理老师带着静电实验箱走进教室,开始讲解静电场和等势面。枯燥的理论在大多数同学眼中如同催眠曲。温言的视线也再次被江屿吸引。他似乎对实验箱里那些发出滋滋声的玻璃仪器毫无兴趣,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摊开的厚教材和手边的演算纸上。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符号和算式如细密的蚂蚁兵阵般延展开来,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温言想起周雯阿姨曾经说过,江屿似乎对“场”特别着迷。小时候玩磁铁和铁屑,他能趴在桌上观察小铁屑形成的图案一整天。此刻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描绘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场线在空间里的分布,江屿那双紧盯着复杂方程的眼睛里,是否也看到了那些虚拟却充满力的轨迹?

      林小满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喂,你看江屿!跟个学习机器似的!老师讲的明明那么简单……”后面还画了个打哈欠的小人。温言没回,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

      “电场强度的公式:E = F/q。方向与单位正电荷在电场中所受的力方向相同……”物理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响。

      江屿这时才终于从演算中抬起头,目光投向讲台,但眼神依旧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积分题,而不是听一堂基础复习课。

      “现在谁来复述一下点电荷的电场强度公式?”物理老师目光扫视教室。

      短暂的沉默。有人抓耳挠腮,有人低头翻书。陈墨似乎正要举手。

      “E = k * Q / r?。”

      一个清晰、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是江屿。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密仪器测量后吐出的结果。

      物理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点电荷场强与电荷量Q成正比,与距离r的平方成反比……”

      温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他在回答老师的问题,声音就在不远处,可那个真实的、会为她擦眼泪、会带她看彩虹墙的江屿,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教室里、通信本里的寂静,和昨晚树屋门口那声急促的“捡起来”以及她留下的那句未解之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她所有的期待。

      一整天,江屿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数学课他提前半节课做完了所有习题,甚至解完了最后一道极难的拓展题,把验算过程和老师讲解的标准答案几乎同时贴在了黑板上(引来一片惊叹)。语文课他面无表情地背诵了规定的古文段落,语速流畅却毫无感情,像在朗诵说明书。英语课他快速填完了填空和选择,然后在座位上看起了他带来的那本《建筑初步》。他的专注力强大到让周围同学的吵闹、低语似乎都自动消音。

      只有在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温言恰好跟在江屿后面几步远,听到物理科代表王晨跟江屿抱怨晚自习要搞“物竞小组”,说江屿肯定又要被老师“钦点”为主力。

      “……太浪费时间了,做题重复率过高。”江屿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目光直视前方校道旁光秃秃的银杏枝干,“精力分配不经济。”

      “可你是最强主力啊!没你怎么跟二班拼?”王晨不死心。

      “能解题的人很多。”江屿脚步未停,径直绕过教学楼拐角,消失在人群中。

      王晨在后面恨恨地跺了下脚,嘀咕了一句:“真是块石头!” 然后才注意到后面不远处停住脚步的温言,他尴尬地抓抓头发,也跑开了。

      温言站在原地,午间的阳光有些无力地照在身上。江屿那句“精力分配不经济”像冰块塞进了她的衣领,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在他精密计算的世界里,包括与她的通信在内,是不是也被纳入了“不经济”、“重复率过高”的范畴?

      整个下午和晚自习,那本深蓝色的通信本静卧在温言的桌洞深处,像个被遗忘的角落。江屿没有任何动静。那种刻意的疏离感,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窒息。

      终于熬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温言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往家属院走。天已经完全黑透,深秋的冷风钻进领口袖口,带着刺骨的寒意。路过家属院深处通往废弃后院那堵墙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想再去看看。看看那个藏有星光叶脉项链和彩虹墙的秘密角落,看看昨晚那场无声“意外”之后,是否留下了别的痕迹。

      枯藤在夜色里显得更加狰狞,像纠缠的黑色经络。温言费了点劲才钻过那个熟悉的缺口。院子里没有路灯,只有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老槐树和树屋的影子,四周一片漆黑死寂。那股浓郁的樟木清香昨晚就消散了,被深秋的寒气和枯草的腐烂气味取代。

      心沉到谷底。但她不甘心。摸索着走到树下,蹲下身,凭着记忆找到那个落叶堆。

      果然!叶脉项链消失了!

      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湿漉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那条记录着她对银杏叶书签疑问的回应、那串寄托了无言星光和隐秘回应的“项链”,仿佛从未存在过。连同昨晚掉落在旁边的那个樟木小屋模型,也像是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了。

      失望、委屈、以及一种被彻底忽略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温言。他真的就这么……不在乎吗?把模型丢下,把问题当空气,还把这片唯一证明过他回应的“叶脉项链”也收走了?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她?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

      头顶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极其清晰的“咔哒”一声!像是木头轻微碰撞的声音!

      温言猛地抬头!

      树屋!

      那隐匿在浓密枯枝阴影中的小小轮廓,在死寂的黑暗里,竟然……透出了一抹微弱的光!

      非常非常弱,像是透过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一点小火星,极其模糊的一小团晕黄!但它就在那里,固执地存在着,在这片绝对黑暗的背景里,是唯一的、微弱的光源!

      温言的心跳骤然停滞,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有一万只鼓槌砸在胸腔!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想看得更真切。是幻觉吗?是路过的车灯残影吗?

      就在这时,树屋那个低矮的门口处,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极深的阴影轮廓似乎堵住了那仅有的微弱光源,使光线更暗了些。紧接着,温言清晰地听到了布料剧烈摩擦粗糙木板的声音——窸窸窣窣——还有……压抑的、带着痛苦颤音的吸气声!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不算太重,但很清晰地落在了树屋下方黑暗的地面上!比落叶厚重沉闷!

      温言的心脏被这声音狠狠揪紧!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两步,压低声音喊道:“江屿?!是你吗?你怎么了?”

      树屋门口那个堵住的阴影轮廓猛地晃动了一下!那道极其微弱的晕黄光芒瞬间熄灭!如同一颗被强行吹灭的火星!

      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树叶被急风搅动的哗哗声,还有温言自己如雷的心跳。

      黑暗中,一阵急促、仓惶,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脚步声从树干上方传来,沿着树屋侧面简陋的梯子迅速往下移动!脚步踩在老旧木梯上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脚步声落地,紧接着是更加慌乱、沉重的奔跑声,朝着与温言相反的方向——枯藤覆盖的院墙尽头狂奔而去!撞得枯藤哗啦作响,脚步踉跄,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黑暗中!

      “江屿!” 温言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回答她的只有更猛烈的风声,以及自己跑向刚才物体坠落之处的脚步声。

      她凭感觉摸索过去,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她立刻蹲下身,双手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焦急地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表面粗糙又棱角分明的物体!正是昨晚那个小巧精致的银杏木屋模型!

      温言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意识地将模型抓在手里。正要松一口气,手指却在模型的一角触碰到了粘腻湿滑的液体!

      冰凉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温言猛地缩回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刚才听到的吸气声……布料摩擦声……物体坠落声……还有那粘腻的触感和刺鼻的血腥气!

      “江屿!”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江屿消失的墙角方向拔腿就跑,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惊恐!她不顾一切地拨开密集的枯藤枝条,尖锐的枯枝刮过脸颊也浑然不觉。

      冲出藤蔓丛生的缺口,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但前面那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家属院后巷已然空无一人!只有凄冷的风在墙缝间穿梭呜咽。

      江屿就像一滴水,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漆黑的夜色里。

      温言喘着粗气,心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摸到血迹的手——食指中指上沾着几点深色的、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暗沉的湿迹。那浓重的铁锈腥味再次钻进鼻腔。

      她颤抖着摊开另一只手里紧握的东西——那个小巧的樟木银杏木屋模型。借着昏暗的星光,她仔细看去。模型的底板一侧棱角处,有几道细微但崭新的裂痕!显然是刚从高处摔落时磕坏的!而那粘腻的暗色污迹,正正染在裂痕旁边一处稍微凸起的、用来固定梯子的微型木钉上!木钉尖锐的顶端染成了暗褐色!

      温言的心像是坠入了冰窟!他爬上去开灯(是灯吗?她只看到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是为了什么?检查模型?修理树屋?关掉灯时为什么会有挣扎般的摩擦声和痛苦的吸气?他被断裂木板的毛刺划伤了?而且似乎伤得不轻!所以他才会那么慌乱狼狈地逃走!他甚至不敢开灯看她!不敢回应她的呼喊!他害怕暴露,也害怕她看到他的脆弱?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温言紧紧攥着那个沾染着血迹的冰冷模型,木质的棱角硌着掌心,也刺痛了她的心。她抱着模型,快步跑向家属院单元楼。202的门缝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死一般的沉寂。

      回到201室,客厅里亮着灯。父亲温明哲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台灯的光映亮了他紧锁的眉头。茶几上放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脑白金礼盒。

      “回来啦?”温明哲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温言苍白的脸上和紧抱在胸前的模型上,“谁送的?”

      “没……没谁。”温言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神飘忽。她几乎能闻到手上残存的淡淡血腥味,心有余悸。

      温明哲放下红笔,指了指礼盒:“刚才江老师来过。他代市教委的人送过来的,说是对上次项目提案的感谢,周医生那边……唉。”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复杂与无奈,“江老师看起来很疲惫,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还说……江屿近期有点分心,在钻研些没用的东西……”

      温明哲的目光再次落到温言手中的木屋模型上,眼神里带着审视:“以后少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他没再追问模型的来历,但那眼神足以让温言感到被剥光了似的审视和压力。“你江老师不容易,别影响小屿学习。马上期中考试了,心思收收。”

      “嗯。”温言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模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逃也似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锁好门,温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书桌前,用力拧亮台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的恐慌。

      她摊开左手。果然!指尖那几点暗色的湿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呈现出不祥的深褐色,带着清晰刺鼻的血腥气。她立刻拿纸用力擦掉,又冲进洗手间反复搓洗手指,直到皮肤发红。回到房间,心仍在狂跳。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樟木小木屋模型放在了台灯最明亮的光束下。

      模型本身的精巧再次令人惊叹。每一片微缩的银杏叶都像是真正的小树叶,脉络清晰可见。屋顶的瓦片均匀细致。窗户上甚至镶嵌了极薄的、染成淡黄色树脂片充当玻璃。

      但温言的注意力完全被底板的损伤吸引了。摔裂的痕迹在灯下十分明显,主要集中在安装梯子的那个角落。而那根用来固定梯子的微型木钉——此刻已有一小截断裂了,残余的尖头上,除了新裂的木质断茬,还沾着凝结变暗的血迹!像一滴干涸的、被封印的伤痕!

      台灯炽热的光束聚焦在这一点上,将这微小的伤口无限放大,带着触目惊心的残酷感。昨晚那个模糊的光晕,那声压抑的吸气,还有仓惶逃走的脚步声……所有画面在温言脑海里翻滚,最终定格在这染血的钉尖上!他一定是去处理树屋的隐患(或许是那个漏电的简陋装置被他启动了),慌乱中触碰到断裂的钉头,伤口深得瞬间出血……

      温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生疼。她猛地想起通信本!也许……也许他能看到?

      她几乎是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近乎粗暴地翻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那页,她的那句孤独的疑问依然躺在那里,下面一片空白。她猛地合上本子,又觉得这样不对。她颤抖着手,重新打开,翻到崭新的一页空白。

      她需要表达!需要让他知道她看到了!她知道了!她想告诉他,伤口需要处理!那血……那血……

      “伤口……疼吗?”——太直接了!他看到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在可怜他?是在窥探他的狼狈?她曾承诺过要帮他保守所有秘密花园的……“树屋的灯……是你点的吗?”——这根本不是她最想关心的!她最关心的是那枚钉子!是那刺目的血点!

      笔尖在纸页上方悬停,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她想起通信本最初的约定——安全话题!冷静!理智!

      “10月16日,晚,有风。”

      温言落下日期。

      她看着那个染血的模型,看着那枚断裂的钉头,手指的痛感仿佛也清晰起来。最终,她的笔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写道:

      微型建筑结构稳定性值得进一步分析。

      梯子连接处的固定钉在极端应力下(如意外跌落)易失效,且存在明显的毛刺缺陷,有安全隐患。

      金属(硬木钉)应力集中部位应打磨圆滑,避免棱角。木质基底断裂处建议使用结构胶粘合,强度大于502瞬干胶。固化时间约8小时。

      她像一个最专业的工程师在分析一个纯粹的力学问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写完每一个字,心口都如同被那枚带血的钉头刺穿一次。她把江屿不敢暴露的脆弱包裹在冰冷精确的术语里。

      放下笔,她盯着看了几秒,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足以传递她所有揪心的担忧和迫切的提醒,又在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极其规整、笔迹深得像要用笔尖戳破纸张的圆圈:“。” 像一枚冰冷的、强调的休止符。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虚脱般地把笔记本推远了一些。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模型上,落在染血的钉尖上。这个精致的小东西,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们刚刚试探着靠近的湖面上炸出了冰冷的血花。

      第二天清晨,温言几乎是怀着赴刑场般的心情走向学校。教室里,江屿的座位依旧空着。直到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打响,才看到他背着一个似乎比昨天更鼓的书包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嘴唇干燥得起了皮。走路时左脚似乎有点跛,动作幅度不大,但温言坐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林小满也发现了,小声惊呼:“呀!江屿你腿怎么了?”声音不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林小满的问话,径直走到座位。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平静地把书包挂好,然后坐下,从包里拿出数学书和草稿纸。他的右手——温言特意看过去——那被医用胶布缠绕的手腕今天似乎裹得更厚了些,换成了崭新的敷料,几乎盖住了小半个手背。

      “没什么。踩到石头了。”他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传来,平静无波,毫无情感起伏。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回应林小满那句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阴天”,“不影响解题。”

      “踩到石头?走路还能把脚崴了?”林小满显然不太信,咕哝了一句。江屿已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立体几何题,侧脸线条紧绷得如同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整个上午,江屿都把自己隔绝在那个冰冷坚硬的壳里,比昨天更加密不透风。他没有拿出通信本。温言放在桌洞里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课间操时间,江屿没有去操场。温言因为值日擦黑板稍微晚了一会儿,走回座位时,意外地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通信本。是一枚崭新的、形状完美的银杏叶标本!

      叶片像是刚刚精心挑选出来的,金黄的色泽非常纯粹,几乎没有瑕疵和虫眼。叶脉清晰得像用金线勾勒的地图。最关键的是,在叶柄与叶片连接处,原本应该简单固定的地方,被极其细心、极其牢固地缠绕上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缠绕的圈数均匀整齐,结打得非常小,藏在叶脉根部,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红线的颜色!温言绝对不会认错!那种鲜亮、略带光泽的中国红丝线,正是周雯阿姨过去做标本、缝娃娃衣服时最常用的那种红线!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撞了一下!温言猛地抬头看向江屿的位置。他刚刚从王晨那边讨论完题目回来,正走向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抽物理笔记——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毫无表情,仿佛桌面上那枚缠绕红线的叶片与他毫无关系。

      这是回应吗?回应她昨晚通信本上那冰冷的“结构分析报告”?用一枚无言的、带着强烈周雯印记的、精心处理过的叶子?!他是在告诉她:他收到了!他看到了!他甚至还做了物理上的“加固”!用周雯阿姨的方式!

      可他又为什么保持沉默?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那红线系得那样用心,那样稳固……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固执的信号!

      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温言。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枚温热的(或许只是错觉)、沉甸甸的叶片。缠绕红线的叶柄处,传来一种坚定的、沉默的守护感。她想立刻翻开通信本写点什么,问他脚还疼不疼?问他手上的胶布是不是因为昨夜爬树?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回应?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物理老师已经走了进来。温言只能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叶片夹进一本厚厚的地理书里,手心里全是汗。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黑板,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教室上空盘旋,时不时落在那块沉默的、坚硬的“冰石”身上。

      数学课结束,午餐时间。就在温言收拾书本准备和林小满去食堂时,一声压抑不住痛楚的吸气声清晰地从不远处的角落传来!

      温言猛地转头!

      江屿正要弯腰捡起滑落到地上的《建筑初步》,身子弯到一半,动作极其不自然地僵住了!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撑住自己的右腰侧,似乎牵扯到了痛处,眉头狠狠地皱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脸在那一刹那因为剧痛扭曲着,褪尽了所有血色!

      仅仅只有一秒!下一秒,他已经强行控制住表情,努力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踩到石头”的淡然姿态,动作缓慢但坚定地捡起了书。可那瞬间流露出的痛苦是如此的真实和脆弱!像一道猝不及防劈开冰面的惊雷!暴露出深藏冰层之下汹涌的岩浆和不为人知的暗伤!

      温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瞬间忘了呼吸!那绝对不可能是“崴脚”能带来的疼痛反应!他的伤在腰肋!与那个模型上固定梯子的位置何其相似!还有他裹着厚厚敷料的右手手腕!昨晚在树屋的黑暗中,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慌乱和危险?摔倒?磕碰?被什么东西猛地顶撞?那伤……

      “怎么了江屿?真没事吧?我看你刚才……”王晨也注意到了,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但随即被江屿锐利如刀锋般的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冷漠、疲惫,更带着一种“别管我”的强烈警告!

      “说了,没事。别啰嗦。”江屿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甚至加快了脚步,动作因为强行压抑痛楚而显得有些僵硬,将王晨和所有关切或好奇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整个下午和晚自习,教室后排那个角落的气氛都异常凝重。江屿如同被无形的坚冰彻底冻住了,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温寒气。物理实验课上最复杂的示波器校准环节,他独自一人飞快地完成,动作精准高效到让实验老师都赞不绝口,称赞他有做科研的潜质。但他周围一米之内,仿佛形成了一道绝对零度的区域,连最活跃的王晨都识趣地不再靠近。

      放学铃终于响起,江屿依然是收拾东西最快、走得最决绝的那个。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每一步似乎都耗费着巨大的意志力。

      温言抱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教室。她特意多等了几分钟,才走出校门。家属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早已铺满厚厚一层,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晕。

      远远的,温言就看到一个异常高大、挺直却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身影——江淮。他竟然站在家属院入口的路灯旁,靠着灯柱,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烟头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明明灭灭,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表情,但那股冰冷严肃的气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在等人。在等江屿。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温言。她下意识地慢下脚步,借着银杏树和路旁冬青的掩护靠近。她没有回自家单元楼,而是悄悄拐到了与202单元门相对的另一栋楼侧面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薄薄的肋骨。

      很快,江屿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似乎也远远看到了路灯下的父亲,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随即他挺起胸膛,维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步速和姿态,朝着那个等待着他的冰冷灯塔走去。

      距离拉近。江淮掐灭了烟头,烟蒂被他精准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没有看迎面走来的儿子,目光越过江屿的头顶,像是在看家属院外某幢遥远的建筑,声音比十月的寒风还要凛冽,清晰得让躲在暗处的温言都能听见每一个冰冷刻薄的音节:

      “今天学校那边,送来了你前些天托人弄的几块废旧三合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江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脚步停在了离父亲大约一米半的距离,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睑。

      江淮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终于落回到江屿脸上:“我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带着金属碰撞般的铿锵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期中考试临近,竞赛小组要集训摸底!时间有多浪费你不清楚?物理老师说你最近作业敷衍,心浮气躁!成绩单上的分数能保你一辈子?还是靠那些捡来的垃圾板材搭几个不伦不类的窝棚就能进清华学建筑?!”

      “窝棚”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屿挺直的脊背上!温言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爆出骇人的青白色!他微微低下了头,路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上投下浓重的、屈辱的阴影。那被厚敷料包裹的右手腕似乎在微微颤抖。腰侧的伤痛……让他几乎无法维持挺直的身体姿态?

      “还有你手上缠的什么东西?搞破铜烂铁弄伤的?”江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和难以理解的愤怒,“除了浪费时间丢人现眼还能做什么?让你妈看到你这副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样子吗?!”

      江屿猛地抬起头!路灯的阴影恰好照亮了他抬起的脸!那双总是如同沉寂冰川般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蒸腾起难以控制的灼热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挣扎!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喷发出积压已久的愤怒,又像是要爆发出撕裂心肺的哀嚎!那深藏的痛苦在这一刻几乎刺破了他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一片!

      温言躲在阴影里,呼吸停滞,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她看到江屿眼中那种令人心碎的震荡和汹涌的反抗!那绝不是简单的不服管教,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自我、否定存在意义的巨大痛苦!那树屋,那模型,那通信本里的回应,那缠绕红线的银杏叶……这些在他严密封闭的内心世界里仅存的、证明着“他还活着”而不是麻木机器的东西!是他与逝去的母亲、与所有孤独时光对抗的唯一寄托!却在他父亲口中成了“垃圾板材”、“窝棚”、“破铜烂铁”、“自甘堕落”!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似乎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那刚燃起的激烈情绪在父亲冰冷如磐石的目光逼视下,如同被瞬间冻结的火焰,只在他眼中留下痛苦的余烬和冰冷的灰败。

      他再次低下了头,身体甚至开始难以控制地细微晃动,腰侧伤处的剧痛和这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几乎摇摇欲坠。他用手紧紧撑住了自己的膝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这样才能稳住身体。

      江淮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冰霜似乎更厚了一层,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但随即又恢复了掌控一切的冰冷严厉:“明天放学给我滚去奥数集训点报到!所有的‘爱好’,立刻停掉!那些垃圾……”他厌恶地皱了皱眉,“等我回去,亲自帮你处理掉。” 说完,他转身,踩着落叶,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皮鞋踏在干枯树叶上发出连续不断的脆响,像冰冷的警钟在宣告着某种彻底的终结。

      路灯昏黄的光圈下,只剩下江屿一个人僵立在那里。他维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紧撑膝盖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苍白如纸。腰侧的伤痛和被巨大屈辱碾碎的自尊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反复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温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揉碎了!她无法想象此刻江屿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地动山摇!那个被父亲无情唾弃为“窝棚”、“垃圾”的树屋!那个寄托着他所有隐秘情感和创造力的“秘密花园”!他将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温言清楚地看到,一颗滚圆、沉重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江屿低垂的脸颊上砸落!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短暂冰冷的光芒!无声地,重重地,砸进他脚下那片冰冷的、金黄的银杏落叶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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