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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3年 2003年 ...

  •   夏末的余热顽固地黏附在九月的空气里,窗外的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透着点有气无力的焦躁。初一(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新书油墨和少年人特有的汗腺活跃的气息。

      温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过道,落在斜后方的江屿身上。他正在抄写黑板上老师板书的教学要求,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未干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侧脸的轮廓在上午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种紧绷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从军训结束那天起就没放松过。

      整整一周了。

      除了那天操场上目光短暂的交汇和随后视若无睹的擦肩,江屿再没有主动和温言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触碰都极其克制。温言试图找过机会。下课铃响,她故意磨蹭着收拾书本;上学路上,她算准时间在家属院门口徘徊。可每次江屿要么是跟班上几个男生(都是小学时竞赛班的熟面孔)一起匆匆走过,目不斜视;要么就是独自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脚步快得让她怎么也追不上。

      那种无形的屏障,比幼时初识时那句“我爸爸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更加冰冷坚硬。温言甚至觉得,那件枣红色毛衣里的那个江屿,连同那颗藏在口袋深处、曾给她塞过水果糖的心,也一同被什么东西封存了起来。

      林小满的叽喳声在身边响起:“喂,温言,你看什么呢?江屿脸上长花了?”她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捅了捅温言,嗓门一点没压。

      温言的脸颊倏地发烫,慌忙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翻找笔记本:“没…没看什么。你刚说什么?”

      “我说放学去买明星贴纸啊!就是校门口新开的那个小摊,我看到有最新的《还珠格格》!”林小满丝毫没察觉温言的心不在焉,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你看这张金锁的,粉嫩嫩的多好看!”

      温言心不在焉地应着,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再次瞥向江屿的方向。他已经停下了笔,正望着窗外发呆。窗框切割出的正方形蓝天下,飞过几只鸽子,灰白色的翅膀划破沉闷的空气。江屿的眼神很空,里面映着飘动的云,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温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涩涩的疼。那个眼里曾经有竹蜻蜓在飞、有树屋在发芽、有星辰在闪烁的男孩,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白。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班会。老师强调完新生守则和班级纪律后,话锋一转:“另外,为了加强同学间交流,也为班级文化建设做准备,我们初一要统一订购一本课外读物,年级选定的是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的《秘密花园》。班长,” 她看向江屿,“你和学习委员负责一下统计人数和收钱。书费五块五,明天放学前交齐。”

      江屿站起身,微微点头:“好。”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是公式化的平直。学习委员是小学时就和他很熟的物理科代表王晨,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商量怎么登记。

      温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秘密花园》!那本被周雯阿姨称为“真正的秘密要藏在别人觉得无聊的地方”的书!江屿最后还给她的那本扉页写满字的书!它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书包的最里层,像一颗沉默的、带着温度的小火种。

      林小满小声抱怨:“啊?又要花钱啊?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陈墨难得接话,推了推眼镜:“经典读物,有阅读价值。”他似乎也对温言书包里那本“珍藏版”颇感兴趣,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班会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温言刻意放慢动作收拾书包,眼神紧紧跟随着江屿。她看见他和王晨抱着登记本,挨个课桌询问。终于,他的身影来到了她的桌前。

      温言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瞬间沁出薄汗。她低着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文具盒,不敢抬头看江屿的眼睛。

      “温言,五块五。《秘密花园》。”江屿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在念一个商品名称。

      “嗯……给。”温言从文具袋底层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六块钱(特意多带了五毛),攥在手心递出去。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江屿伸手拿过钱,没有一丝迟疑。就在温言以为这又是无言的擦肩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一个笔记本推到了她面前。

      温言的目光瞬间凝固了。那是江屿的语文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面用银色的笔写着他名字的缩写“JY”。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是她无比熟悉的“通信本”!

      “找你五毛。”江屿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用这个记。”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张课桌,和王晨一起询问林小满去了。

      温言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桌角那枚冰凉的五毛硬币和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硬币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笔记本却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内敛的光泽。

      林小满刚交完钱,好奇地探过头:“咦?江屿怎么给你个本子?”

      温言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将笔记本卷进桌洞里,连同那枚五毛硬币一起塞进裤兜,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他……他可能拿错了。快走吧!”

      她几乎是仓皇地拽起林小满逃离了教室。直到走出教学楼,被喧闹的人流和燥热的晚风吹拂着,她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手心、后背全是冷汗,裤兜里的五毛硬币硌着大腿,而那本硬壳笔记本则像一块烙铁,紧紧贴着她的书本,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江屿的动作、语气都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但温言知道,那个动作——那个将“通信本”点在她面前的瞬间,那个“用这个记”的指示——就是周雯阿姨教会他们的那个藏在“无聊处”的秘密花园大门被再次悄然打开的钥匙!这不是归还,更不是遗忘,这是以最隐蔽、最不易引起旁人注意的方式,递过来的橄榄枝!那写在《秘密花园》扉页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有了延续的载体。

      当天晚上,温言躲在房间里,台灯下铺开了那本崭新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崭新的纸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她拿出自己珍藏的那本《秘密花园》,翻到扉页。那一行行整齐又略显潦草的小字,字字句句都敲打着她的心扉。她抚摸着那些带着温度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江屿书写时的心情,是焦虑?是思念?是对母亲的承诺?她无法完全解读,但那份分享与连接的渴望却穿透纸背。

      深吸一口气,温言拧开笔盖,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什么?该从哪里开始?问他为什么要疏远?问他妈妈临终前说了什么?问他是不是很难过?每一个问号都太沉重,都有可能推倒这道好不容易才垒起的、摇摇欲坠的连接之桥。

      最终,她落笔:

      9月14日,晴。

      风信子发了三颗芽,爸爸说盆小了,要分盆。我不太会弄,怕伤到根。它还能开花吗?

      她写的,是她窗台上那盆周雯阿姨在春天带她和江屿一起在医院种下的风信子球茎。是连接着过去那段温存时光的印记,是最能让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名字。没有直接提及悲伤,没有追问隔离的理由,只是在询问一株植物的命运,同时轻轻叩响那道紧闭的门。

      这一夜,温言辗转难眠,把笔记本看了又看,想象着江屿读到这句话时的神情。她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多写几句。

      第二天,温言把笔记本混在课本里带去了学校。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目光像装了磁铁,总是不由自主地溜向江屿的位置。课间操结束,她借口回教室拿东西,飞快地跑到座位,手指有些颤抖地拉开桌洞,抽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

      在温言的那段关于风信子的文字下方,是另一行全新的、熟悉的字迹:

      9月15日,晴。

      根不深伤。找个浅而宽的盆,旧搪瓷碗最好,底打孔。覆土至芽基部。它记着光,能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体依旧是那种方正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锋利感,笔画沉稳,甚至比扉页上留下的字迹更显冷静沉着,透着一种过分专注的平静。他回答了!关于风信子,只关于风信子。但温言的心却在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酸涩填满。他在看!他在回应!他们没有走失!

      接下来的日子,这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成了温言灰暗压抑的初一生活中唯一鲜活的光。

      通信开始了。以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几乎只围绕植物和天气的方式,倔强地在两个沉默的孩子之间流淌。

      温言写到:

      9月18日,阴。

      物理课讲杠杆,杠杆尺中间的圆孔总插不好。平衡点真的都在中心吗?

      江屿在下方回应:

      9月18日,放学后。

      支点两侧长度不同,平衡点偏短端。摩擦力有影响。试试先固定支点。

      他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力臂L1、L2,像一道无声的课后辅导。

      林小满无意间瞥见过笔记本的边缘,好奇地问温言在记什么笔记这么厚?温言的心漏跳一拍,赶紧用练习册盖住:“没……没什么,一些错题。”

      陈墨则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似乎看破了什么,但选择了沉默。

      通信的内容始终围绕着“安全话题”——自然课的叶脉标本(银杏叶脉最清晰,樟树叶脉网不规则,桑叶掌状脉络最典型)、教室窗外那棵奇怪的树(可能是构树,也叫楮桃,浆果可造纸,叶粗糙,你试试)、体育课上跑八百米的窒息感(最后200米逆风,调整步频,鼻吸口呼)。江屿像个严谨的小科学家,给出的答案精准、实用,不带任何情绪色彩。温言努力跟上,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靠近观察点本身。

      然而,温言心底那更深的不安并未被这种平静的书信抚平,反而愈演愈烈。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江屿,就像一台高速运转却设定在“节能模式”的精密的机器。他在班级里是公认的学神,各科老师口中的楷模,成绩单最顶端那个稳定得惊人的分数就是证明。但这一切成就之外,他几乎切断了一切与“玩耍”、“友情”、“情感流露”有关的情感回路。

      课间休息时,他要么是在座位上埋头看一本封面包着旧报纸、厚厚的《建筑初步》(偶尔从书包一角露出来),要么就是被王晨那几个老同学围着讨论题目。他们之间的交流只有公式和定理,王晨夸张的笑话也从未能让江屿的嘴角扯出哪怕一丝褶皱。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宁愿独自绕着操场最外圈慢跑,一圈又一圈,像上了发条又无处释放的机械玩偶,也绝不参与男生们热烈的篮球赛。林小满组织的课后小分队活动(去看录像厅新到的港片),他从来只是摇摇头,目光掠过温言期待的脸,然后转身走向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大概又是找他父亲去了。

      他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旧毛衣成了某种符号。除了体育课换运动服,它几乎是他的标志。毛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磨起了绒球。其他同学早已换上了时新的卫衣或牛仔外套,只有他,固执地把自己裹在那团日渐暗淡的红色里,像是穿着最后的盔甲,也像是画地为牢的标记。

      温言每次看到他穿着这件毛衣的背影,心脏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又疼又闷。那是周雯阿姨留下的最后一件温暖之物,它把江屿从那个会爬树、会做发光玩具、会悄悄塞水果糖的男孩,变成了一座沉默的、拒绝融化的孤岛。这座孤岛,只允许她通过那个冰冷的笔记本发送有限的信息流。

      时间在课本、笔记、通信本中悄然滑过,日历翻到了十月中旬。秋天终于显出它的颜色,家属院那棵老银杏树,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秋风染成了纯粹的金黄。风一吹,金黄的叶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这天放学,林小满又和其他女生约了去买发卡,陈墨被叫去了数学老师办公室。温言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深秋的夕阳拖长了建筑物的影子,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凉意。她没有直接回家,脚步不知不觉地,朝着家属院最偏僻的角落、那个废弃的后院挪去。

      那里,是他们童年的“秘密花园”——树屋所在的老槐树。

      荒芜感扑面而来。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干瘪黝黑,如同巨大的蛛网死死缠绕在斑驳的墙壁上,衬得这片空间更加颓败寂寥。温言绕过一人多高的杂草丛,小心翼翼地扒开枯藤的缺口,探身钻了进去。

      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小鼓。阔别一年多的“秘密基地”,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彻底荒废了,还是……?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片小小的空地似乎被刻意清理过。杂乱丛生的荒草被割去了,整齐地堆放在墙角。干枯的藤蔓被小心地梳理过,在靠近树屋的位置打了一个并不规整、甚至有些笨拙的结。地面上的落叶不多,只有刚刚飘落的新叶。而最令温言心潮澎湃的是那棵老槐树和树屋本身!

      树屋的外观和她记忆中有些不同。原来蓝色防水油布做的墙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加固了,覆盖了一层深棕色的、有着粗糙纹理的硬质板材,只在一些缝隙处还能看到旧布的残留。最显眼的变化在树屋的外墙——那些原本镶嵌在油布里、需要阳光照射才会偶然变色的光纤丝,如今被巧妙地布置在了新的板材表面,形成了一圈绕树的、约二十公分宽的装饰带。此刻,在夕阳斜射的金光下,这些嵌入板材凹槽中的光纤丝如同被魔法点燃,折射出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见的七色光晕!

      光带从树屋的门口开始,螺旋上升,环绕树屋一周后又向下缠绕树干三匝,最终没入树下的一片落叶堆旁。像一条凝固在树干上的彩虹溪流,又像一道守护着树屋的魔法光环。它不再是随机变化的光斑,而是一道精心设计、刻意引导的路径,微弱却执着地散发着流光溢彩。虽然光线非常弱,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清那七彩的变化,但那确确实实是“彩虹墙”!是江屿在《秘密花园》扉页上承诺过的、后来在通信本里只字未提的“彩虹墙”!他做到了!在这里,在她看不到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用沉默的方式兑现了承诺。

      温言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绕着树仔细看着那道“彩虹”。板材用的是工地废弃的合成模板,边缘切割得并不特别平整,毛刺很多,固定用的显然是普通的图钉和螺丝。光纤丝也并非昂贵材料,像是从玩具或损坏的灯具里拆出来的,颜色饱和度不高。但整个设计充满了思考的轨迹——螺旋的路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接触日光,树干缠绕的部分是为了增强稳定性,树下的终点……

      温言拨开那片厚厚的银杏叶堆。一层枯叶下面,竟然整齐地压着一排银杏叶!每一片都是挑选过的,形状相对完好,叶柄被小心翼翼地穿在一截透明的渔线上,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银杏叶做的“项链”,铺展在落叶底下。而那条光纤带的末端,就恰恰没入了这条特殊的“叶链”旁。

      温言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掀开笔记本。她记得前几天通信时提到过银杏叶:

      温:10月11日,晴。

      家属院银杏金了。叶脉书签好做吗?我记得你妈妈教过用蜡烫的方法。叶背面的“交通网”还能看清吗?

      江:10月11日,放学后。

      金好。叶脉清晰。蜡封更耐久。关键选无虫眼叶。叶脉反面看需透光。观察点固定。

      他回答得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有些像说明书。但现在看着这条藏在落叶下的叶脉项链,那些简短的回答似乎都有了温度。他在告诉她答案——叶脉可以看得很清晰;要用透明的东西固定好位置(渔线);最佳的观察方式是透光(光纤的光带延伸到叶脉上)。

      他不仅回答了,还用行动把答案展现在她面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封闭、冰冷,只沉溺于公式和书本的时候,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他把思念、把未竟的梦想、把他们童年的秘密,都倾注到了这道需要阳光才能显露的微弱彩虹和这条埋在落叶下的银杏叶脉项链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温言用力眨了眨眼,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片叶脉链最上面的一片叶子,冰凉光滑的触感透过指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温言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回头!

      是她看错了?还是幻觉?墙角的枯藤动了一下?似乎有片深色的衣角一闪而过?风吹动的吗?心跳如擂鼓,她紧紧抱着笔记本,僵在原地,屏息凝神。然而等了半晌,再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晚风吹过枯藤的呜咽,和头顶老槐树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也许只是风,或者一只路过的猫?可那感觉……像被一双眼睛凝视过。会是江屿吗?他今天没有按时回家?温言的心乱成一团麻。她既希望是他,又怕真的是他。如果是他,他看到了什么?他会怎么想?

      夕阳沉得更低了,院子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那道“彩虹墙”失去了阳光的加持,瞬间黯淡无光,重新变回一道在深棕色木板上毫不起眼的装饰纹路。眼前的奇妙景象如同一个被收回的魔法。

      温言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被落叶覆盖的银杏叶脉项链,又抬头望了一眼空空荡荡、与黑暗渐渐融为一体的树屋轮廓。那本《秘密花园》扉页上冰冷的告别感再次袭来,与眼前这沉默却炽烈的创造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自然,模仿着通信本里交流的语气,对着那寂静的空气,更像是说给那个可能隐藏在某处阴影里的人听:

      “光纤……需要很多光才能亮。”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低着头,像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穿过枯藤的缝隙,钻了出去。把那个瞬间璀璨又瞬间黯淡的“秘密花园”,连同它包含的所有无声的倾诉与复杂的疑窦,都留在了寂静萧索的院落里。

      回到家属院的楼道,温言的心跳还没平复。路过202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像是用拳头狠狠砸在木桌面上。接着是江淮老师一贯的、冰冷又带着焦躁的声音隐隐透出来:“……这些图纸乱七八糟!你现在的心思都在哪里?!……”

      温言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上了楼,打开自家的门锁。客厅里,父亲温明哲正对着摊开的教案出神。餐桌上放着简单的饭菜。看见温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洗手,吃饭吧。”

      温言低头应了一声,匆匆放下书包,目光扫过阳台窗外。那棵挂满了金黄叶片的银杏树,在渐浓的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她想起书包里那本沉甸甸的蓝色笔记本,还有树下那条叶脉项链。

      它们都在。

      它们都无声。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风似乎更冷了。温言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她盯着纸页看了很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她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用力却又写得很慢、很工整:

      10月15日,黄昏后。

      树屋的彩虹墙,我看到了。很漂亮。

      叶脉项链……像埋在秋天里的星光。

      那个……要小心板材的毛刺。会扎手。

      放下笔,她又觉得不够,或者说,依然无法表达此刻心头如同被揉皱又被晒暖的纸张般复杂的感觉。她从书页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最珍视的、由江屿小学毕业时送给她的银杏叶书签。书签已经有些褪色,但叶脉背面的经纬线刻痕依然清晰,那个“喜欢”的笔锋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她找来一张从日记本里撕下的、印着浅淡星空图案的小纸片,将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在纸片中央,用一点透明胶带固定住一角。

      她轻轻拿起纸片,将它仔细夹在了那句“叶脉项链……像埋在秋天里的星光。”旁边。做完这一切,她合上了笔记本。希望这枚书签,能替她说出所有追问、安慰和无法言说的心疼。那不只是她青春的念想,更是他封存心底的第一次告白,是他们之间最原始、也最坚固的纽带。

      她把笔记本深深藏进书包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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