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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 “快快长大 ...

  •   凌晨一点钟。

      令嘉还没睡着。

      一阵车声从庭院外传进来,由远及近。

      令嘉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赤着脚跑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一辆黑色宾利正缓缓驶入地库,车灯在浓稠的夜色里切出两道暖黄色的光带。

      令嘉转身就跑,跑出房间,跑过走廊,电梯也来不及等,直接从楼梯跑下去。

      张阿姨和王阿姨都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玄关,见她急匆匆冲出来,张阿姨不放心地追了两步:“跑慢点,小心摔着——”

      令嘉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跑进庭院。

      庭院灯亮着,一盏,又一盏,像黑夜里浮起的豆火,安静地燃烧在草坪与石径之间。

      郗千澜从豆火深处走出来,起先只是夜色里一道模糊的颀长轮廓,于是令嘉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随着他越走越近,灯光一层一层地落在他身上,额头上那圈厚厚的白纱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光影里浮出来,藏不住了。

      令嘉整个人僵在那里,小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吓到了。”郗千澜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别怕。”

      令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

      郗千澜下巴轻柔地蹭过她的发顶,“说起来也是倒霉,对面车道有个司机酒驾,我打了方向避让,他擦着我过去,和我后面一辆车撞了,我的车冲上路肩,撞了树。”

      他轻描淡写,令嘉却心惊肉跳,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最后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语无伦次道:“没什么大碍吧?不对,你怎么在这里?走,我们去医院。”

      “我刚从医院回来。”郗千澜按住她的肩,不让她乱动,“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他没说实话。

      医生原话是轻微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对怀里小人的想念压过了理智,便找护士签写了责任自负的出院告知书,又联系了司机,连夜赶回了丽景。

      觉察到令嘉在发抖,郗千澜攒了下眉心,伸手在她背上安抚地顺了顺。

      侧首看了司机一眼,司机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嗯?”宽慰过,郗千澜弯腰,一手揽背一手抄膝,把令嘉打横抱起。

      “你的身体……”令嘉担心他的身体,下意识挣扎。

      郗千澜没停脚步,只低头看她,淡淡道:“你再挣扎下去,我不保证我能安心养伤。”

      令嘉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看来是听懂了,郗千澜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抱着她穿过玄关,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着,缓缓移动,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

      郗千澜吩咐两位阿姨备些夜宵。

      夜色深浓,两位阿姨脸上浮着的疲色遮掩不住。

      他看了一眼,温声道:“简单弄点。”

      怎么才算简单?两位阿姨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

      郗千澜:“两碗清汤面吧。”

      令嘉摇摇头,“我不饿,一碗就好。”

      两位阿姨动作麻利,不多时清汤面就端上了餐桌。

      那汤色清亮见底,几点碧绿的葱花浮在细碎的油星上,两颗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半凝,微微颤着,热气袅袅地往上蒸腾,把灯光都熏软了。

      郗千澜将令嘉抱到大腿上,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陪我吃点。”

      令嘉吃了几根面条,又被郗千澜夹着荷包蛋喂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他也没有勉强,接过筷子,安静地将剩下的面一扫而光。

      郗千澜确实饿了,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餐厅静极了。只偶尔听见厨房里阿姨轻声收拾的响动,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窗外不知名的虫子断一阵,续一阵地鸣叫,把夜衬得越发空旷而宁静。

      从庭院里看见郗千澜额头上的那圈白纱布开始,令嘉就恍惚了,后来他抱她回卧室,她趴在他肩头仍然一言不发。

      郗千澜把她放在床沿,转身准备去洗漱,刚迈开步子,衣角被揪住了。

      “怎么了?”他问。

      令嘉没有回答,她从床沿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卧室厚重的地毯上,手指从他的衣角一路摸索他的胸口,然后开始解他的扣子。

      她的指尖是微凉的,指腹不时蹭过他皮肤上的纹理,郗千澜的呼吸乱了,浑身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不由自主地绷紧。

      待到她的手来到腰间,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郗千澜一把摁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稳而准,把她整个手掌压在自己小腹上。

      “几日不见,”他嗓音里压着笑,也压着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我们满宝儿怎么学会动手动脚了?嗯?”

      令嘉却小脸绷得严肃,乌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腰侧,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色淤痕,大概是撞树时硌到中控台留下的。

      令嘉的眼圈慢慢红了。

      郗千澜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收了笑,抬手,指腹轻缓地按上她发红的眼角。

      “哭什么,有你心疼我,我就哪里都不疼了,真的。”

      他不哄还好,这一哄,令嘉的眼泪立时被勾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陡然想起他出差前一晚上没什么遮拦的话,恨恨地张嘴,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这一口用了真力气。牙齿隔着皮肤咬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是要把心里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和委屈,都咬进他的血肉里。

      郗千澜闷哼一声。

      他本就让她方才那双柔软的小手一通检查,撩拨得浑身是火。此刻胸口那点疼,非但没有灭火,反而像往熊熊烈焰上又泼了一勺烈酒,轰地一下,将他仅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眸色骤暗,大掌扣住她的后颈,翻身将她整个人摁进柔软的床褥里,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令嘉在这个吻里,忽然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他不是她脑海中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里的幻影。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吻她。

      所有被恐惧压得凝滞的情绪奔涌而出,她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不管不顾地攀上他的脖颈,笨拙而热烈地回吻过去。

      唇舌交缠,津液互换,昏黄的灯色里只剩下彼此粗重又压抑的喘息,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直到双双透不过气,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唇间还牵着一缕将断未断的暧昧银丝。

      郗千澜忽然想起什么,微微退开身,令嘉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手指比意识更快地攥住了他的前襟。

      “别走——”她的声音哑而急,“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不离开。”郗千澜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等我。”

      不多时,他取来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

      令嘉接过来打开,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郗千澜执起令嘉的手,将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淡粉钻石卧在她细白的指节上,比他想象中还要漂亮百倍、千倍。

      同时还有惋惜漫上心头,他的爱人还太小,不过二十岁,浩大人间尚有万千可能等待着她去遇见,这一枚戒指注定无法拥有太过隆重的意味,只能是一件小小的礼物,由她戴着玩。

      不过他可以等,反正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交给别人的打算。

      他低下头,薄唇虔诚地贴上她戴着戒指的那截指节,良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恳求,“快快长大。”

      灯光在他脸上落下温柔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深,仿佛藏着一条漫长的、独自跋涉的路。

      那条路的两旁寂静无声,只有令嘉的影子在时间里生长——小时候的,长大一点的,现在的,和她未来的、他渴望却尚未能看见的影子。

      郗千澜沉沉睡去。

      令嘉轻手轻脚地挣脱他的怀抱,她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吴医生所开的药,倒在手掌心。

      吞下之前,她推开卫生间的门,冷白的光兜头浇下,令嘉望向面前的镜子。

      “你来了。”镜子里的那张脸,温柔笑了笑,“好久不见。”

      令嘉回:“好久不见。”

      镜子里的那张脸:“从前你都是逃避我的。”

      令嘉没有否认。

      做林满是痛的,她和林慧茹之间,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那么仓促地,成了最后一面。后来是纪宇和郗千澜给了她一个家,可游乐园那天,那个带走她的女人说:拖油瓶,赖在别人家里赖上瘾了。

      徐令茵将她推落水之后,她干脆把一切都忘了,安心地做令嘉,顺便她把过去编造成一场被拐卖的噩梦,她从来不是赖在别人家里赖上瘾的拖油瓶,她有爱她的爸爸和哥哥,他们不小心弄丢了她,一直在找她。

      再后来,她喜欢上郗千澜。可左曼曼的诅咒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她害怕,于是只想继续躲在兄妹的名义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是第一个爱上他的人,”令嘉说,“林满。”

      镜中那张脸,“是啊。”

      在尚不懂得爱为何物的年纪,她就已经将他放进了心里。

      令嘉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镜面:“这一次,我不想要再躲避。”

      她要像河流奔向大海那样走向他,将那颗装满了郗千澜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林满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玻璃,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欢迎回来。”令嘉说。

      “我等了很久。”林满说。

      镜中的人影开始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徐振鹏的脸,和令聿凑在他身边的那颗小脑袋。
      他们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令嘉望着他们,没有哭。

      “再见,爸爸。”她说,“再见,令聿。”

      她将药片吞下,走出卫生间。

      卧室浸泡在黎明里。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回郗千澜身边,他的手臂就像本能一样伸了过来,穿过她的腰侧,把她捞进怀里,扣在胸口。

      “……去哪里。”声音含混而沙哑,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令嘉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他的脸,她仰起脸,嘴唇贴上他的下巴,新生的胡茬粗粝地扎着她的唇,她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吻过去,吻到他嘴角——

      “郗千澜,哥哥,我爱你。”呢喃落入寂静,令嘉闭上眼睛。

      窗外,灰青正被剥离,淡粉羞怯地洇开,渐渐,壮丽的金色浩浩荡荡,席卷苍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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