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道侣还算宿敌吗》不落云烟

11、011.被少宫主吓得变成魔团 不知死活的

　　缺氧太久，裴清淮砸了两拳头就累得晕头转向，昏倒过去，摔在这少年的胸口，滩成一张饼。

　　一人一团子，都在剧烈喘息，起起伏伏，最后平复下去。

　　裴清淮躺了会儿，感觉到身下的人似乎没了动静，怀疑是不是被自己打死了，赶紧吓得坐起来。

　　却见少年背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眉头紧锁，面色似乎更苍白了，额头和鬓角渗出些汗，像蒙上了一层冷浸浸的霜，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裴清淮在他脸上摸了一摸，触碰到一片冷凉，不由心惊，又趴在少年胸口，听了两耳朵这人的心跳，确认他还有呼吸，方才放下心来。

　　还好，没有死。

　　但是呼吸很微弱，心跳也比之前更慢了。

　　其实裴清淮能察觉到这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韵，虽然被很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住，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到，这人和无有乡的任何一个生灵都不一样。

　　而和这个少年最相像的，就是自己。

　　比如，他们都有漆黑的眼睛、头发，就连头发的长度和粗细都差不多。

　　只是裴清淮的头发通常束在脑后，这人的头发则凌乱地散落着，像堆叠的墨色绸缎，裴清淮下意识伸手去捞。

　　黑雾团子的手指没有他做人时那么纤细灵活，裴清淮捞了好久也没能捞起来，那些青丝每次都如流水一般，顺滑地从他指尖溜走。

　　裴清淮这么玩了一会儿，就又被抓住了。

　　少年将他提起来，裴清淮头朝后仰，眼睛闭上，四脚朝天，身体也柔若无骨地弯下去，只露出来肚皮，还夹着尾巴挡住了一半。

　　这是他从无有乡的山狸那里学到的生存技能，遇到危险时，可以这样装死，迷惑敌人，趁机脱身。

　　但这个坏人显然是个聪明人，很快识破了他的阴谋，“别装死。”

　　少年声音微沉，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裴清淮抬起头，又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死？”裴清淮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你的身体是软的。”那少年收紧手指，“如果死了，应该是硬的。”

　　裴清淮似乎又有点呼吸不上来了，“唔……坏人，你做什么！”

　　少年就将手上的劲撤了。
　　“你是什么东西。”

　　“你看不出来吗？”
　　裴清淮在少年的手中直起身体，“我是你爷爷！”

　　少年冷笑了一声，“我爷爷早死了。”
　　他偏头咳嗽起来，随后像甩走什么十分厌恶的东西一样把裴清淮丢开，“魔种。”

　　裴清淮被甩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儿，黑雾团子的形态感觉不到疼，地上铺满层层叠叠的枫叶，他在上面滚得十分欢快，忘乎所以。

　　软软的。
　　好舒服。
　　还想再多滚几圈。

　　但是“魔种”两个字，还是招惹到他了。

　　裴清淮一滚八丈远，又蹦起来，飘回少年身边，爬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魔。”

　　“那叫你什么。”少年往他的短胳膊短腿上瞥了一眼，“小魔种？”
　　语毕，少年又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我此生最讨厌的也是魔。”

　　“你讨厌魔，就可以随便叫别人魔吗？”
　　裴清淮气得拿手直戳这人心窝子，“我是小魔种，你还是大浑蛋呢。魔种又怎么样，魔种就可以想掐脖子就掐脖子吗？知不知道你的心跳是我听回来的！”
　　他一屁股坐在这人心口上，“没良心！”

　　裴清淮被第三次抓住了。

　　少年再次将他提起来，双目逼近，死死盯着他，近得裴清淮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碰到这人的鼻尖了。

　　他看见这人的眼睛又变成血红的颜色。

　　脑海里又浮现出被这人掐脖子的情景，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惧感回到裴清淮身体里，他浑身一抖。

　　眼见和这人越来越近，裴清淮伸出双手，抵在这人的脸颊上，全身都写满了抗拒。

　　与此同时，他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事——这人竟然可以碰到自己。

　　黑雾的形态是没有实体的，就连龙爹也触碰不到他的身体，可是这个少年非但能触碰到他，还能把他提起来，搓圆捏扁。

　　他意识到，或许这个人真的可以杀掉自己。

　　禁锢着自己身体的力道又加重了，窒息感再度袭来。

　　“啊，不要！龙爹……云螭救我——”

　　裴清淮吱哇乱叫，情急之下抱住这人的手指一口咬下去。

　　一股血腥味在他齿间蔓延开来。

　　刹那间，黑雾团子体型飞速膨胀，变作无边无际的雾潮，伴随着嘈杂的魔音，将少年的身躯掩盖，整个枫树林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股来自于自己身体的神秘力量竟意外地强大，将裴清淮本人都直接震晕过去。

　　一阵漫长的耳鸣过后，天地寂静，过了许久，才有新的声音传来。

　　“儿啊，快醒醒，龙爹一把年纪，可经不起惊吓了啊！”是云螭在呼唤他。

　　裴清淮醒转，天色已暝，身边是熟悉的布局，他回到了他的宝船上。

　　刚睡醒他意识还模糊着，两眼放空望着上方。

　　记忆逐渐恢复清晰，裴清淮猛地坐起来，“龙爹！我又梦见我娘亲了，娘亲在梦里喊我名字了，我还有哥哥，我不是魔——”

　　说到魔字，他话音一顿，低头，视线定在自己圆滚滚黑乎乎的身体上愣了少顷，喃喃道：“我怎么还没变回来。”

　　裴清淮往日每次变成黑雾团子，要么是在命悬一线的紧急时刻，要么是无意识之间做到的，但无论如何，每次他都能很快变回人形，他不会维持这个形态太久。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

　　云螭盘在房梁上，露出个脑袋，“儿啊，你终于醒了。你在枫树林晕倒，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怎么叫都不醒，可把龙爹吓坏了。”

　　什么？
　　三天三夜？！

　　裴清淮：“这三天三夜里我都是这样睡觉的？”

　　云螭：“不错，还有你身下那个小公子，也是昏睡不醒，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身上全是伤，血淋淋的……”

　　裴清淮又低头，发现自己圆滚滚黑乎乎的身下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在枫树林要杀他之人！

　　“啊！”裴清淮惊得跳到龙爹头上，“他怎么在我床上？”

　　“你自己要睡在人家身上，死活扯不下来，我能有什么办法？”龙爹叹了口气，将他从龙头上拽下来，倒提在眼前，“你老实交代，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受的伤，是不是你打人家了？”

　　“……”
　　怎么现在云螭也能提他了？

　　“我没有！”裴清淮冤枉死了，“是他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我才没有打他，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快死了，他还掐我脖子！”

　　裴清淮想把脖子给云螭看，又意识到他现在这个形态看不出来脖子。

　　“那他怎得一身的魔气，还有你，怎么突然变大了，我记得你以前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小团子。”云螭用龙掌捏出一个很小的灵力球——大约一个桃子大小。

　　而现在的裴清淮，已经有一个甜瓜那么大了。

　　“足足胖了一圈，你嘴边还沾着那小公子的血。”云螭有理有据，怕裴清淮不承认，还化出一面镜子，“你吸他血了？”

　　裴清淮和镜子里胖了一圈、肚子滚圆的自己面面相觑，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记忆中，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确实咬了那小公子一口。

　　难道云螭说的是真的，他喝了他的血？

　　人不会变成黑雾，人也不会吸血，云螭说他是魔，这个人族少年也说他是魔。

　　他真的……是魔吗？

　　裴清淮瞪大眼睛，盯着镜子中圆润的自己，越看越陌生，越看越心惊。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慌，以及一丝认命的绝望。

　　可就算裴清淮愿意承认自己是魔，他也无法接受自己是个会随便吸别人血的魔。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问云螭，声音都带着些许没有底气的虚弱，“是我喝了他的血，把魔气传给他的吗？”

　　“也不能这么说。”云螭见他反应如此，心中大致了然，“我找到你们的时候，那公子身上魔气很重，但几天下来，他体内的魔气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你无意间吸走了他的魔气，帮他疗了伤。”

　　裴清淮胖了一圈、并且化出黑雾实体，可以合理地论证这一点。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魔气不是我的？”裴清淮问：“那是谁给他留下的？会不会是他自己的，可能他和我一样，也是个自带魔气的人族。”

　　“他是人族，你可不是。”云螭将裴清淮放回床上，指着那少年对他道：“这小子天生仙骨，衣袍上还绣着仙鹤纹，应该是仙门的人。”

　　裴清淮知道仙门，书上记载，仙门是正道，门内修士行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之举，待到功德圆满，功法大成，便可得道升仙。

　　怪不得这人一见了他就要杀他。

　　修士见了魔，哪有不杀的，更别说这人受的伤绝对和魔脱不了关系。

　　裴清淮目光落到少年衣袖边缘那道仙鹤纹上。

　　这人是仙门的人，那肯定会很多仙法，岂不是可以教自己修仙了？

　　可是他是魔……

　　这人醒来杀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教他嘛。

　　而且仙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无有乡？

　　云螭说无有乡有进无出，那这个人岂不是也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了？

　　裴清淮一肚子想问的，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人摇醒起来，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但看着这人苍白的面容，裴清淮到底还是忍住了，问云螭，“那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都睡了三天三夜了，脸色还是这么差，真的伤得很重吗？

　　云螭也拿不定主意，“他伤到了灵脉，根骨也坏了，身上好几道致命伤，失血过多，本就吊着一口气，如今又进了无有乡……什么时候醒来还真不好说。”

　　“这么严重？”裴清淮惊道：“那他不会要死了吧。”

　　“……”

　　“对了。”裴清淮又问：“你有没有捡到一块玉牌？”

　　“玉牌？”云螭拿出玉牌，“你是说这个吗？”

　　“对。”裴清淮回忆对面和他通信之人说过的话，“这玉牌是他的，我听对面的人喊他少宫主。”

　　“少宫主？”云螭将玉牌上刻的几个小篆文字一一念出来，“幽、遐、宫、令。这人还是个小仙君，怪不得……”

　　裴清淮：“怪不得什么？”

　　云螭：“怪不得他会出现在无有乡。”

　　裴清淮不解，“什么意思？”

　　“孩儿有所不知，无有乡结界外乃是魔域。无有乡确实有进无出不假，但这是对于除魔以外的物种而言。”
　　云螭为裴清淮解释道：“你是魔，生于魔渊、长于魔渊，本就在魔域来去自由，只是误入了无有乡结界内，只要能够突破第一道结界，便可走出去。”

　　裴清淮生气地坐下，“您现在是越来越不避讳在我面前说我是魔了？”
　　以前一问三不知，死活不告诉他，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魔了。

　　云螭心虚地赔笑道：“以前你太小，还不到与你说这些的时候，龙爹和乡亲们也是太过喜爱你，不舍你离去，才瞒着你。”

　　裴清淮转过头，懒得听。

　　过了会儿，到底还是好奇心战胜了赌气心，又转回来，“那少宫主呢，他是怎么进来的？”

　　云螭道：“他啊，他是仙门的人，能出现在这里，是经历过魔渊重重磨难的，其中痛苦难以想象。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受奸人所害，沦落至此。害他之人手段狠毒，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万幸他运气好，没死在魔渊，而是突破结界，找到了这里。”

　　裴清淮问：“为什么说是万幸？”

　　云螭道：“因为无有乡是魔界最安全的地方，亦是魔界唯一有灵气的地方。此界生灵不受魔族君上控制，也不受外界干扰，自成一方小天地。任何外界生灵进了魔渊都必死无疑，可若能来到无有乡，至少可以保住一命。”

　　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人才最讨厌魔吗？

　　裴清淮望着那躺在他床上沉睡的少年。

　　昏睡中也是一脸不开心的模样，眉头拧着，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仙门的少宫主，天生仙骨，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吧。

　　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就已经是仙君了。

　　可是仙君惩恶扬善，怎么会被奸人害呢。

　　裴清淮虽也被困无有乡，日子却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他一心想离开无有乡，而这个人却是历经重重苦难、运气好才走到了这里。

　　命运真是捉弄人。

　　裴清淮沉默地看着那少年，想了很多，最后问：“那他还能回家吗？”

　　“难说。”云螭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他灵脉尽断，根骨尽毁，即便曾经是宗门天骄，仙道翘楚，有通天之能，如今也是不能了。除非老天显灵，否则恐怕是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