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神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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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枯竭，霎时熄灭，当黑暗吞噬一切的那刻，他突然惊醒——
不对！
龙筋！
龙筋去哪儿了？
他从床上惊坐而起，回想沙滩上走过的每条行经，当时他只顾抱着白龙，那根被他抽出的龙筋，竟不知忘在了何处。
他跌跌撞撞跑回东海之滨，天地之间漆黑一片，唯凭借空中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他双膝跪进沙地里，两只手胡乱摸索，冰凉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他立刻将手指插进沙中，开始疯狂地刨挖，任泥沙塞满指甲缝隙。
当时到底丢在哪了？
寻了好几处，全无踪迹。可他不敢停，更不敢深想——
若被旁人捡了去……他该怎么办？
不，应当不会，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突然想到——
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可照亮！
他凭借这炽热火光扫视整片沙滩。他终于看见，在某处不起眼的沙堆里有绿光微弱的闪烁。
他赶忙跑过去，一手将它从沙地里捞出，定睛一看，一根绿色的东西混合泥沙，是龙筋。他松了口气，无力跌坐在地，开心地笑了——
是他的龙筋…
他将龙筋紧紧握在手中，贴在胸口——
辛好，找到了……
他的心跳也回来了！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这龙筋正完好无损的躺在他的手心上，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嗬……嗬……”哭声哽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抽泣。哽咽持续一会，他突然崩溃的嚎哭起来“啊——啊——”肩膀一抽一抽颤抖，泪滴不停的砸在手背上。
他回到了李府，躺在床上，终于可以些许安心瞌上眼。当晚，他是攥着龙筋睡过去的。
黎明还未到来，是曙光接近天空还未亮的时候。远处的嘈杂隔着门在耳边环绕，是仆从们议论某件大事。他心里知道，更糟糕的事要来了。
管家匆匆跑到他床前，告诉他东海龙王带领其他三位龙王前来讨命，让他赶紧逃。
逃？
他，不逃！
相较于讨他的命，他更在意白龙他现在是否还在。他更恐惧的是，他们前来讨的是龙王三太子已死去的命，若仅仅是来讨公道倒也好，至少白龙还活着。
他一言不发，仔仔细细收好龙筋，锁进最隐蔽的柜子里。他看了管家一眼，应了声：“嗯”，只身一人前去。
来到陈塘关城楼之上，前方天空灰沉，阴风呜咽如诉，乌云密布压城。几滴雨落在他肩上，他抬手，看雨水落在掌心——
下雨了！
他站在城楼上，任倾盆大雨淋透全身。四海龙王盘旋城楼上空，父亲向他们跪求宽恕。
“请龙王高抬贵手，放过陈塘关百姓！李某愿一人以死谢罪！”
城楼下，洪水肆意横流，淹没了所有房屋，大水中漂浮树木和尸体，水里挣扎的有小孩，老人，女人，男人，呼声求救随洪水跌宕起伏，一双双手在洪流中上下拍打扑腾。
父亲见他前来，愤怒上前拉住他手臂，往前扔去——
“哪吒，你个祸害！你怎敢伤害天庭正神？！”
他扶住城墙，险些跌倒。掌心下的墙壁冰冷，耳边是百姓的凄声哀嚎，有的逐渐没了声音。
父亲将他推到龙王跟前，扔一把剑在地上，厌恶地瞪着他道：“爹娘生养你，你却连累父母！龙王，我将交出哪吒，请求您饶恕！”
他自嘲笑了笑，深知父亲并非发自真心爱他，却未料到对方一点不舍之情也未有。
其实父亲大可不必急拿他抵罪，他从未想过逃避，既然来了，也是带着赴死的决心。因这是他犯下的错，他细数他犯过的错，死在他手里的生灵是错，洪水里淹死的人也是错，抽去白龙的龙筋更是错。这一生，他在神祇的包庇下错得太多。
只是他还有心愿未了！
他抬头，正好对视上东海龙王仇视的目光，他问道：“白龙，还活着吗？”
龙王依旧仇视不语，威严硕大龙头上的眼珠血丝更红，鼻息吐出一声悲戚，它也在为白龙难过。
哪吒觉得有点好笑，他竟然一时和龙王产生惺惺相惜的错觉。
他上前捡起地上的剑，站在城墙上，用手轻轻擦拭剑身，剑面照出他七岁稚容。目光直视前方，他将剑刃抵在脖子上一抹——
天边一道惊雷闪过
突然有一股力道抓住剑刃，他愣住了，疑惑地抬头——
居然是他？？？
阻止他的人竟然是白龙？那个被他伤害的龙？反而救自己？
哪吒目光盛满惊喜，心里庆幸对方还活着。他欲上前去，脚未踏半步，只因看见凄风冷雨中，白龙身穿了件白色薄衫赶来，身体因体力不支而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唇色粉淡。还有，那双眸正深深地望着自己。
他疑惑
那双眸，那里面……是心疼吗？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风雨浸湿的白衫上，胸口又开始抽疼了，他想让他回去，这里冷，还下雨。
白龙的血从紧握剑刃的指缝间涌出，又瞬间被雨水无情冲刷殆尽。一滴血落下，哪吒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可接到的只有雨水。落入掌心的，只有虚无的雨水。
“敖丙？你来做什么？”龙王立刻化作人身，气急冲上前去。
敖丙？原来他叫敖丙，他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心里又念了一遍——
敖丙！
敖丙松开剑刃，转身向龙王跪下恳求：“父王！莫要迁怒陈塘关无辜的百姓，他们与我的龙筋并无关系。”他顿了一下，余光看向往身后的哪吒“也……放过他吧！”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放过他吧？
哪吒听见这句话，先是震惊，然后心里莫名酸涩，他想笑，又觉得想哭，心里乱作一团，理不出个头绪。他没想到有人会为他求情，而这个人却是被自己伤害的龙，他害得他差点命丧黄泉，这龙到底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竟为杀害自己的施害者求情？他可知，这样做会被龙王厌弃的。
这条龙，有点傻。
真是一条傻龙！
他更担忧，这样的龙往后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生存。
龙王一把将敖丙从地上拉起，眼底是怒其不争的厌恶：“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竟为这个抽你筋、剥你鳞的凶手求情？！你的骨气呢！我们龙族的颜面何存！”
“我知道！对不起，父王，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这没有意义的一切，百姓并没有做过什么，他们甚至都不知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不该用他们的命讨公道……”敖丙立刻低头不敢抬头再看，因他方才无意间瞥见父王眼里透露的厌恶。
“好！你为陈塘关的百姓求情，尚可理解，可那抽你筋的哪吒，又作何解释？你平日能言善辩，这事我看你该如何辩解？”
敖丙怔住了，也是满眼疑惑，张开口却没有声音。最后迟疑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龙王咬牙切齿道：“真是荒缪！你竟不知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若不是你母亲与我亲生的孩子，早把你打发了，将你逐出东海自立门户，哪里还心疼你，带着我那三位兄弟为你讨回公道。”
哪吒站在敖丙身后，只见对方无力地把头低得更深。他想为敖丙说什么，张开嘴却是无言，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无能。
其实，敖丙真不该为自己求情，这是他犯的错，他愿意承担。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若他如实说出，让敖丙该如何自处，而他的求情又放置何处。
何况，这世间父母之爱也并非纯粹，其中掺杂或多或少的权衡利弊和私心。李靖如此，龙王也不意外。
敖丙没了龙筋，已经断了前途，这时被亲人遗弃的话，往后该怎样在这世道活下去。
也不知龙筋能不能按回去，不过看龙王的反应，应是不能。
那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和他一样，被遗弃的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如果龙王抛弃了敖丙
他，便把他带走
天高地阔，长路漫漫，他们一起，相依为命。
龙王死死盯住敖丙不语，一挥衣袖——
风雨骤然停息，洪水缓缓下降褪去，三海龙王高盘旋于上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他们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他们是丈夫、妻子、孩子、父母。
原本干涸贫瘠的土地，在一场腥风血雨的洗礼下，生长出某种生机。活下来的人浑身湿漉四仰八叉躺着，坐着，站着，他们惊魂未定，愣愣扫望地上遍布的尸体，目光最后停在洪水褪去留在地上的鱼虾海鲜，有的还在尸体上活泼乱跳。
一群人连跪带爬，争先恐后抢夺地上的鱼虾，混乱中有的不甚跌倒，有的被踩到手疼得哇哇大叫，有的抢得多而大笑起来，有的因太过激动不小心踩死了人，在他们劫后余生的狂喜大闹中，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嚎哭的声音被淹没，很难听见。
敖丙体力殆尽，身体缓慢下滑倒在地上，耳边环绕着城楼下的人群嘈乱，他想起母亲无意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可是，人不在乎，神更不在乎。
敖丙彻底晕了过去，血从身下蔓延，流到积水处迅速晕红，白衣上瞬间开出大片红花。
哪吒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走上前去，他伸手准备从地上将敖丙抱走，指尖刚触到那片红白相间的衣袖，一丝微妙的满足悄然滋生——
他，终于能他带走了。
一阵风无声扫过，地上已空无一物。
敖丙没了！
被龙王带走了。
他的手僵持在半空中，眼中只剩下一滩血，还在积水里缓缓晕开。
原来，龙王是要的，他还以为龙王不要了。
失落中带着一丝庆幸，龙王终究还是没有抛弃敖丙。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
李靖见东海龙王带敖丙离开，三大龙王紧跟其后，身体微不可察松了一下。当他以为这一切都已太平，却看见哪吒捡起地上的剑。
“哪吒！你还想做什么！”李靖惊怒，又在看清儿子眼中死寂的瞬间，化为了恐慌。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别过来！”他看向李靖，眼里一片死灰。
这时母亲和两位兄长刚好也从城中来到城楼上，看见他手里握着剑，开始急慌失措了起来。
“孩子！别……”母亲欲言又止，流着泪向他伸手。
“哪吒，快下来！”两位兄长也劝他。
他一眼扫过他们，每个人神色各异，伤心，愧疚这些情绪落入他眼里都激不起任何波澜。
“哪吒，没事了，下来吧。”李靖尝试的上前几步，眼睛紧盯不放，不敢松懈。
城上的人支离破碎，城下的人家破人亡，尸横遍野。这些生命皆因他而死，真没事了吗？
“爹，此一声爹，便是终了。从此以后，不再是父子，骨血之缘断尽，断尽我与你们的因果。你的伦理纲常压不住我，你口中所说的父子恩债，我也不承认，我不认你的规训。我今日乃会赴死，但我并非为你而来，也不为你而死。我是为城下的这些百姓而死，为我的罪孽而死。为他……”
言尽，他手持剑抵在脖子上，一抹去——
“不！！！哪吒！！！”
小小的身体往后倒去，“嘭！”落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侧望向天边，群山背后的烈日即将剥开雾云，那是朝阳，也像即将熄灭的夕阳。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