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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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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浔鹤近来频频回想起些旧事,当然,也包括一些回不去的人。
就比如刚才那个对他又掐又亲的小畜生,在十年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奶团子,哦不,矮冬瓜。
矮冬瓜那会儿还算是个听话的,小脸可以随便摸,让他往东绝不敢往西,骨子里虽有些犟,但也不碍事。
不过那时候的听话,都是装的。装到连浔鹤都信以为真,觉得矮冬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对比如今的秉性,只能算是狗不改不了吃……罢了,本性难移。
浔鹤回到厢房后,从橱里拿出个药箱,涂了些舒筋活血的药膏在脖颈处,只求这掐印尽快消下去才好。
这个药箱是浔鹤从白云村带来的,一路颠簸也不曾磕了碰了,总之宝贝得紧。
其中不乏各种丸药贴膏,寻常人看来只得眼花缭乱,也就浔鹤才明白这各式各样的药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是老贺为他准备的。
浔鹤当年身负重伤,不过一口气在,神仙难救。
老贺作为苍凌医术最为精湛的太医之一,就算归顺齐国亦可凭其无比精湛的医术过上安定的日子。
可他并没有像其他医者那样屈于他国,而是随着苍凌旧部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浔鹤,竭尽心力才救回苍凌皇室这最后一丝血脉。
为此,他舍下功名利禄,陪着浔鹤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这一陪便有十年之久。
浔鹤的身子骨并不只受了外伤,只要养好骨头与筋脉,就算有后遗伤痛也不会危及性命。
最为棘手的,无异是那裹在血肉之中的脏腑。
皮肉之伤、断骨之痛、筋脉之损,接上了,再细细将养,多少能恢复些。
可内里伤损又不能开膛破肚去缝补,再好的丸药补品也只能让身子强健,继而自愈。
只是连这些外伤都要留些病痛,更不必说那脏腑的伤损,想要彻底恢复便是天方夜谭。
就好比一尊布满裂痕的琉璃盏,远看去完美无瑕,可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叫其中一块碎片移了位置,流光溢彩的珍品便成了一堆碍人眼的碎屑,再无复原的可能。
但老贺硬生生将这易碎的琉璃盏给粘好了,叫他不那么容易碎裂。
但那丑陋的胶布却掩盖住琉璃本身的华光,让他的外观趋于寻常容器,再无观赏之能。
老贺虽为太医,但早年间只不过是苍凌军营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医,相比如今的浔鹤,还要逊色些。
他出生于佃农之家,家境十分贫苦,但自小便对药理十分感兴趣。
他从药馆的帮工做起,起早贪黑地熬药,可依旧没人瞧得上他。
药馆中坐镇的医师出身于杏林之家,连学徒也是家中略有些富裕的百姓之子,而老贺自幼便在地里干活,大字不识一个。
他自知身世易遭人诟病,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幸得馆中一位老医师的赏识,趁闲暇时候教他识字、授他药理,才慢慢入了门。
老贺字识得极快,在药理方面更是一窍就通,天赋使然,又肯花下心思刻苦钻研;久而久之,懂得就比那些医师还要多了。
可相比这个自学成才的佃农之子,大家还是更相信自小便受中医文化熏陶、世代行医的医师。
纵使老贺施针的技术再高超,调得药方再有疗效,也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
左右无人看好他,老贺干脆另辟蹊径,一门心思研究起药物相生相克之道。
简单来说,就是给无解的毒药配解药,为难愈的病症找捷径。
如此研究摆弄了十几年,小有成果了才被苍凌军营收去当军医。
那会儿的苍凌也不太平,将士们往哪儿追老贺便要往哪儿跑。
一天到晚累得歇不住脚也就罢了,可根本没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他治。
他每天要做的,无非是处理好血淋淋的伤口,消炎裹纱布;再拿瓶管跌打损伤的药油,给那些别了扭了的伤员擦擦。
忙完了就做狗皮膏药,发给那些因为长时间动武而腰酸背痛的将士。
忙个不停,拿得却是微薄的津贴,时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既无宫中太医的清闲,也没有坐镇医馆的威仪,更无世外游医的潇洒。
若他生在杏林之家,恐是太医署也是抢着要他的。
可他偏偏如此身份,纵是小有所成,别人却连个风寒的方子都不敢让他配。生怕是诊错了,吃错了药。
便只能终日重复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毕竟除了军营,便没有地方会收他。
他但凡换个别的活,例如去集市当小贩,或是当个杀猪宰牛的屠夫也好,都无人敢质疑他的能力。毕竟这才是底层百姓会做的行当。
老贺明白这个道理,可钻研药理早已成了痴,是打定主意要从医。
所以就算是当了军医,也是乐此不彼。
他志在此处,就算身子疲累也过得知足。他不求钱财,更不慕权势,只想做个悬壶济世的英雄。
当然,若能将他的名字给传承下去,告诉后世有这样一位佃农出身,却如此辛劳奉献的医者,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事说来简单,真做起来便是难于登天。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打破了老贺按部就班的生活。
老贺第一次听到这种病症只以为是寻常的流感,只是咳嗽发热,连着几副药喝下去便能好了。
这种病例起初只出现在边境,再加上他平日里事务繁忙,便不曾留意。
可渐渐的,便听说军中也有人染了这种病症。老贺先是配了寻常流感的药方,可不仅没有一点用处,那疫病还像长了脚一般,扩散得极快。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军中便有百余人都染上了时疫。
染病的人一多,根据身体本身的抵抗力各有不同,显现的症状便也多了起来。
有的便是听说的那样咳嗽发热,可那些身子羸弱的人与伤员便有连日呕吐、哮喘等症状,更有甚者染病去世。
这新来的疫病传播性极强,只要与患者有过接触,便有几率感染。应是能通过口鼻传播。
简单来说,那病患只要出门见了人,但凡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便能染病。
时疫来势汹汹,一时闹得苍凌整国惶惶不安。
那宫廷里的太医翻遍医书也找不到诊治的法子;他们平日里只需为达官显贵诊诊脉,再为他们治些寻常的病症,极少涉猎疑难杂症,对药理早就疏忽了。
这疫病来得又这般急,让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医来调配疗药,便是力不从心。
宫里府中的贵人患了病,拿些珍贵的补药来吊着,症状便不会太糟。
可寻常的百姓染上这病,又无钱银买如此珍惜的补品,情况便不容乐观。
连日的咳嗽虽不能直接致命,却坏了喉咙与脏肺;终日的高热也并非寻常人能够抵抗,再拖延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宫中的太医再着急,一切也需以贵人为主,而百姓,便只能自身自灭。
而老贺年轻时便在调配解药方面有所涉猎;再加上对医书极为喜爱,对药理的了解便更是深刻。
他细细钻研各种病患的病因,再翻阅许多不常用的医书,寻到好几味效用偏僻却对这时疫十分管用的药材。
几近调配尝试,竟先与宫中的太医,便研制出时疫的药方。
那军中病患如此之多,老贺再根据他们服药后的状况一一改良,几贴针对时疫不同症状、不同人群的适用药方也迅速面世。
老贺的名声便极速从军营传到宫廷中,得到许多贵人的赏识,其中便有苍凌的皇帝。
一个小小军医,竟救下苍凌这般多感染时疫之人,实力不必多说。
这下再无人敢质疑老贺的医术,都说这位佃农出身的医官是华佗在世,慈悲心肠。
这样的医者在军营中实在屈才,便由当时的皇帝破格擢升他为太医,在太医署任职。
老贺一飞冲天,身边再无嘲讽,只有一昧的奉承。
只是最为可惜的是,老贺在时疫期间一门心思的研究解药,后又在苍凌的都城滞留许久,再根据都城疫病的变种细细调配整理过几个药方,这一待便有七八个月。
他的妻子当时并没有陪着夫君来到都城,而是在军营中休整。后来诊出来有孕,老贺也来不及看望。
等老贺再次回到军营,得来的却是妻子难产身亡的消息,便连刚出生的小家伙也咽了气。
他为了这场时疫付出如此心血,最后却连妻子和孩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实在引人唏嘘。
到都城后,也有人想给老贺续弦,但都被他一一拒绝。如此伉俪情深,也实在难得。
老贺医术高深、有情有义,调制时疫药方、错失一生挚爱的故事倒也成了一段佳话,在苍凌人中广泛流传。
可后来齐国攻破苍凌,那苍凌太医院中有名有姓的医者都被齐国收入麾下,唯独少了老贺的身影。
所有人都以为,老贺或许在这场战争中丧了命。
任谁都没有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拒绝齐国抛来的橄榄枝,接下了来自苍凌的遗诏。
救下身有重伤的三皇子。
这位苍凌的三皇子自幼体弱多病,有人断言称活不过二十岁,便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齐国灭了苍凌之后,便灭了苍凌的皇室,以绝他们复仇的可能。
可这位传说中的三皇子,知其真容之人少之又少,且不在宫廷中,便不曾被人发现,却也成了齐国的心腹大患。
可他们殊不知,这位心腹大患,正是让他们吃了许多败仗的黄金将军。
浔鹤当年在青城关被围剿,筋脉尽断、脏腑受损,被齐国人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
关键时刻却被人所救,给齐国来个一招狸猫换太子。
黄金将军始终不曾摘下那副黄金面具,真容不为人所知。只有少数人在作战的时候发现,黄金将军露出来的眼睛似乎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象征着异族血脉的蓝色。
而救下黄金将军的人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同样拥有蓝色眼睛的人代替了他。这同为蓝眸的异族人带上黄金面具,俨然就是黄金将军的模样。
因此,黄金将军便的的确确死在齐国人手中,而苍凌人之所以如此骁勇便是因为有黄金将军的带领。
这下主将一死,群龙无首,齐国的兵力又是苍凌的十倍之多,连连吃下几场败仗之后便亡了国。
而浔鹤在老贺几个月竭尽心力的救治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天的阳光很是明媚,像轻纱一般浮在浔鹤那摘下面具的脸上,久违而又耀眼。
而浔鹤下意识想要遮挡阳光的手却抬不起来了。
是了,他的筋脉尽断,老贺能将脉络连上已是不容易,想要痊愈再使上力气却没那么简单。
他问苍凌与齐国的战况,得来的却是一句:“苍凌主将黄金将军在青城关一役殒命,苍凌国破。”
而浔鹤浑身都无法动弹,只有那双蔚蓝如海的瞳眸里淌下一行泪,顺着仰躺的弧度流进鬓发。
他便这样躺着,看着窗边的日月交迭,不知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许久,浔鹤终于能下了榻。
他第一时间便是一瘸一拐的去找那柄伴随他征战的黄金重剑。
可黄金重剑作为黄金将军的配剑,肯定要留在黄金将军的身边。
既有人替下浔鹤,黄金重剑便不会再回到浔鹤手中。
他只能颤巍巍拿起一根细弱的树枝欲比划三两招式。
可触及树枝的瞬间,指尖就像是触了电般,将树枝给弹了出去。
那树枝落在地上,被摔成两半。连带着浔鹤的心,也一并沉没谷底。
他听老贺说,他的筋脉寸断,能续上已是奇迹。
日后能自如控制手腕手指已是最好的结果,连握笔写字都难,执剑动武,是再不可能之事。
浔鹤当了那么多年的将军,剑与武早已如图腾一般烙印在心中;他就算不能召集苍凌旧部再发动一场战争,却也不能沦落到连剑都拿不起来的程度。
老贺说的话,他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