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正式杀青” 事隔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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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是已春。
外婆情况好了很多，这几天许枝终于恢复正常作息，唐淼淼经常手机联系她。
视频通话里明显看出来许枝人更苍白了，仅仅半个月，人又瘦了一大圈。唐淼淼难过死了，可是帮不上什么忙，一边读书，一边为许枝焦虑。
高三的学习节奏愈发紧张，许枝回到学校后明显感受到班上的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
三月末要转学出国这件事，她现在没告诉任何人。
许枝看着因为自己回来后兴奋无比的唐淼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说这件事。
如果她的离开会让淼淼觉得痛苦的话，那她该怎么办？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她一个人离开了，那淼淼怎么办？
许枝有些怔愣的看向桌面，上面有学校内部出的好几份物理竞赛的试题还有一本厚厚的无名笔记本。
试题齐为风和她各一份。现在看来应该用不上了。
唐淼淼正在艰难的跟数学题做着斗争，她基础弱，经常为学不懂发愁。
许枝轻轻叹了口气，找出高一的数学书和新的笔记本，开始整理基础知识。
希望能赶在她离开前，帮淼淼一些。
因为转学的手续没有那么繁琐，所以许枝暂时先不作打算。
只是物理竞赛这方面的事情，她要先找宁老师说清楚。
物理组办公室内，温暖的跟夏天一样。许枝斟酌着开口：
“宁老师，我想退出竞赛。”
宁大名看到许枝回来开心的不得了，结果现在突然被炸一个雷。
“什么理由?许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宁大名端着保温杯，眉头深深拧起，欲喝不喝。
“抱歉，老师。是我的私人原因。感谢您对我的教导，我没办法再参加物理竞赛，让您失望了。”
“私人原因?许枝，你知道退出竞赛意味着什么吗？国内顶尖大学，你的前程，哪一样不重要?你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出来，有没有想过为自己负责?”
宁大名一时间情绪有些激动，他将保温杯重重放下。
许枝平静地站在原地，双手却有些不受控制的攥紧。
“如果不出意外，三月末，我要转学出国开始学习金融课程。再有一年，继承我父亲的事业，所以不再读物理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沉默。
“那也不能放弃啊，老师看的出来，你是喜欢物理这门学科的。”
宁大名叹了口气，惋惜的开口。他侧过身体，没看许枝。
良久，许枝轻声的回答：
“老师，喜欢没有用。得到才有用。我要走的路，早就被安排好了。”
最后，师生两个人的对话以宁大名的一句“我知道了。”结束。
就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许枝倒数着二十五天。她渐渐开始把自己剥离开有关于这个城市的人和事。
最先察觉到许枝变化的还是齐为风。从外婆生病以来，齐为风和她的联系停在那条消息。
放学后，唐淼淼难得一改和数学题做斗争的苦大仇深，她带着许枝走进之前那家经常光顾的馄饨店。
齐为风和宋昭坐在那，面前是四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诶！你俩太慢啦！快坐过来，馄饨要凉了。”
许枝一眼就看到了齐为风，他穿着黑色夹克，额头的碎发稍稍遮住了眉眼。
之前四个人好几次都约在这吃饭，只是这次，许枝稍显局促。
“愣着做什么？同桌，快吃啊。”唐淼淼解开围巾，顺手就递给了宋昭。
宋昭自然的接下，“小心点啊，别又吃到衣服上了，我这回可不借你外套了。”
唐淼淼大大咧咧的翻了个白眼“哈哈哈，知道了。”
许枝坐下后就开始吃，安静的反常。
“外婆恢复的怎么样了?”齐为风用勺子翻着碗里的馄饨，似乎也没心思吃，好像只是为了问许枝的近况。
许枝没抬头，“手术很成功，恢复的挺好的。”
“好，那就好。我很担心你，没有人会莫名和朋友断联半个月的。”
许枝顿住，她仰起头，终于看向他，齐为风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事出有因。如果你是因为我没能看到你的话剧表演觉得生气的话，其实校园论坛上有电子版。”
说完这句话，许枝又低头吃起馄饨。
齐为风抬手捏捏了眉头表情无奈，“许枝，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宋昭快速解决自己那碗拉着还在回味两个人对话的唐淼淼随便胡诌了个理由离开。
许枝反应不及，现在只有她和齐为风面对面坐着。
“我当初说过，有什么困难一定告知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这次外婆是突发性的心梗，哪怕你没把我当朋友看，但至少替自己考虑，你自己一个人能从早到晚的兼顾照顾一个老人还有学习吗？”
“许枝，开口让我帮忙真的让你这么为难吗？”
齐为风的语气带着无奈，他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许枝总是这样疏离。
“我桌子上的物理笔记，胃药，家门口的早餐，还有你向学校担保我的竞赛资格。我都知道。”
“齐为风，你不该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一个善于回报的人。”
许枝的表情终于变了，她直视齐为风。
“你知道的，我家庭特殊。我没办法拿与你同等的诚意回报你的诚意。你为我做的每件事日积月累起来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对不起。”
齐为风怔愣在原地，喉间发酸，他不想听许枝道歉。
“我仍旧把你当作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但是你不必再这样照顾我。”
许枝艰难的喝完手上的最后一口馄饨。“接下来我应该不会再去自习室，我的那个钥匙随你处置。先走了。”
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许枝听到齐为风开口，声音很轻，轻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许枝，你很好。你本身就很好，你说你欠我太多，但是从始至终，我们的付出就是平等的。”
“还有，我也不是对谁都那么好的”
许枝背对着他，脚步顿住。她真的犹豫了，要不要坦白。
全部。
日子仿佛在高三生活的重压下开了二倍速，距离离开淮城还剩10天。
许枝这十几天经常是早上在校下午就离开的状态。
她纠结了很久，该怎么和淼淼说自己要出国的事。
可是往往内心越排斥什么，那样东西就会一直折磨你，直到你学会坦诚面对。
一节体育课上，许枝和唐淼淼在操场随便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她看着唐淼淼的眼睛，就这样顺其自然的说出出国的事。
空气一瞬间沉默下来，无法言明的情绪迅速发酵开来。
唐淼淼想说点什么，嘴唇张开又闭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枝没有停顿多久，平和的讲出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她和许擎的，和齐为风的。
唐淼淼深呼吸安慰自己，一开口刚说两个字就忍不住抽噎起来。
也许是这段时间许枝预想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所以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冷静。她环抱住唐淼淼。
她必须离开，这是生命中无法避免的某些告别。
三月的校园好像更有生命力，广玉兰还没开，人也还没做好告别的准备。
许枝最近情绪丰沛，但是也流不出眼泪，好不容易酝酿出一句抒情的话被突然刮来的一阵风吹的七零八落，但她好像只是在陈述某样事实。
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
——“淼淼，属于我的高中生活正式杀青。你要好好努力，我们会再见的。”
“还要麻烦你，不要和齐为风说这件事。我没有勇气和他当面告别。”
正式办理退学手续那天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学校里没见到几个学生。
许枝拿到那封退学证明的时候，宁大名一脸沉重。
离开这个学校的时候，许枝停在门口的那棵槐树前，她一直记得见齐为风的第一面。
他很好，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只不过他不够勇敢，她太过迟钝。
槐花没有开，她最后一次诚挚的许愿。外婆告诉她，只要足够诚心，哪怕不求神拜佛，愿望也一定会在自己的无意识驱动下实现。
于是许枝赌上十八年以来的所有赤诚和勇敢，希望二十八岁那年，她能再和齐为风一起见到这棵槐树。
离开那天，许枝拒绝唐淼淼的送别请求，理由是让她抓住一切时间努力学数学。
这样挺好的，至少外婆还在自己身边，至少自己还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
飞机越过换日线的那一刻，许枝就想好了，那封该是寄给齐为风的远渡重洋的信件里该写些什么。
落地温哥华，许枝联系许擎安顿好外婆，马上将准备好的新的联系方式发给唐淼淼。
这里阴雨绵绵，气温低的过分。哪怕是春天也要做好保暖。
许枝沉默的坐在桌前，提笔出奇顺利的写完了给齐为风的那封信。
写给好友齐为风：
“当你收到这封信件时，我已远在加拿大。
我为突然的不告而别深感抱歉。请原谅我没有和你当面告别的勇气。
因为有些不得不解决的现实问题在我面前，所以必须离开。写下这封信是为了感谢你，在高中时期照顾我良多。
你，还有淼淼让我明白了，友谊在生命中是何等重要。感谢你的包容，陪伴。有时感慨缘分之于我们，总是还算宽容。
非常幸运与你结识，共同走过一程山水，你确切无疑已成为我生命中的重要一笔。
信封外有两张银行卡，如果你方便的话请代我将其中那张绿色的交由方梵净。这是我所承诺过的，帮助她上大学。剩下的那张卡，是你为我承担的医药费，当时的那份转账你没收下，于是只好以这种方式还给你。欠你的好像实在太多，所以务必收下这笔钱。
另外，如果看到一个红封的话也不要觉得惊讶，在我老家那边，赠人红封是交付好运与祝福的意思。
从写下这封信开始，我才真切意识到。你我之间从此天南海北，或许再难相见。正如流水潺潺，我们都回不去昨天。
齐为风，十八岁的真心比金子还真，我始终希望你好。倘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机会再见证你的幸福与圆满时刻，便借此表达我诚挚的祝愿。
最后还有些话，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
我们少年相识，本是天时地利。但预料时过境迁后终归走上不同的道路，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必要消磨无望的时间去期待一封远渡重洋的未知信件。我们都该过好自己的生活，不为“期待”而感到负担。
应是顺从命运的一次借题发挥。
我们以此告别，不必再回信。
加拿大的春天与冬天一样冷，祝愿十六个小时时差后的你一切都好。”
—— 许枝敬上
一万公里距离以外的齐为风某一天收到包裹，他将信件拆开，好像并不意外。
反而庆幸许枝没有狠心到什么都不跟他说。
他知道许枝要走，要出国。从此没办法再见她。从那天许枝去找宁大名申请退出竞赛那天开始，他在办公室外就知道了所有。
许枝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出国那天他给她发过一条短信。
所以齐为风想，先告别的其实是他。
齐为风向来坦诚，哪怕在看完许枝寄来的那封信后也并不后悔自己最后发出的那条短信。
有些话和感情太重，他还年轻，所以没办法承诺任何。
——“许枝，不要念旧，不要等待。向前走，我也是”
于是一封信件后，两人失去联系。他们都奔波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谁都没回头。
二十三岁那一年，许枝终于回国。
是为了操办外婆的葬礼回了淮城。
再见到齐为风是在淮城江边，几年光阴磨去少年的清瘦棱角，齐为风比高中时更高，肩膀宽阔，一身深色外套。
他微微侧着身，手里拎着包装精致的花束，另一只手自然地扶着身侧女生的肩膀。
徐渺站在他身旁，笑容柔和，抬手理了理围巾，仰头同他说着什么。齐为风垂眸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属于安稳现世的温柔。
今年淮城的冬天特别冷，她裹着大衣，站在江边，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她早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被困在命运安排里、进退两难的小女孩。
打火机亮起一抹猩红的火光，烟雾被风刮散。她拿出手机翻出和淼淼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我看到他了。确实，过得很好。】
江面在灰暗的天空下涌起一浪又一浪，最后归于平静。
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好像一切都无可厚非。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正式杀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