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枝》尚山夏巷

10、“其实台下的观众就我一个” “其实我也

　　有人究其一生都在寻找偏爱自己的那颗心脏，却没发现从出生开始，它就长在了你的胸腔里。

　　孩童时期，那时父母还没离婚。可是许枝的家庭气氛就一直不同于别人家那样欢乐轻松。

　　她那个时候经常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不知何时归家的丈夫，眼神空洞麻木。

　　甚至为了等许擎，可以一整晚不睡。

　　她那时或许还没那么冷漠，出于孩子对母亲的依赖总是想去安慰。

　　可是偏偏她天生笨拙，说不出温言细语。从小开始只会简单的沟通。

　　江晴透过门缝看到女儿缩瑟的躲在阴影处，她和她父亲长的很像。

　　性格天生冷淡，眉目寡情。江晴只是坐在那，她没有抱起才四岁的许枝。

　　后来，许枝最常常做的事，就是被关在自己的房间，沉默的听着撕破脸的父母大肆争吵着。
　　相爱一场，结局闹得竟然这么难看。

　　没有第三者，也不外乎是谁不爱谁了，只是从一开始，两人人都看错了对方。

　　再后来，二人离婚。许擎净身出户，江晴选择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只有五岁的女儿，然后远走他乡。

　　许枝于是从此跟外婆一起生活。

　　情感淡漠伴随着情感回避，她习惯性的规避自己的情绪。以及，很难感知别人对自己或者自己对别人的感情。

　　许枝从在商场那天遇见了徐渺和齐为风在一起后，第一次，心里直白的涌上了强烈的不知所措。

　　　陌生的剥离感和失去秩序的感觉让她落荒而逃。
　　许擎准备让自己出国读书的事被她一口回绝，因此爆发了争吵。

　　　二人不欢而散。

　　她想，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生硬了，但好歹不会过的太差。

　　　冬令营结束后，许枝的寒假正式开始了。

　　唐淼淼拉了个群，群里有她，许枝，齐为风和宋昭四个人。

　　因为都是相熟的好朋友，所以大家聊天都放的开。

　　许枝大多时候都是看宋昭和唐淼淼在聊天，齐为风难得回一个消息。

　　宋昭在群里疑惑的问出：“齐为风，许枝你们俩人呢？”

　　“寒假都过十多天了，你们俩去隐居啦?”

　　唐淼淼也马上跟着发：“就是就是。”

　　“我们视频一下吧，我现在在溯溪公园看雾凇呢，超级美！”

　　许枝刚盯住消息，视频通话就弹出来了。

　　让人没意料到是齐为风接了，许枝犹豫一下点了接听。

　　唐淼淼的兴奋声音透出屏幕“看，美吧。我顶着零下的温度就是为了看这么美的东西。”

　　“哇塞，我之前怎么不知道溯溪公园冬天有雾凇啊”

　　宋昭露出半张脸，愤愤不平。

　　许枝此时坐在堂屋烤火，外婆坐在旁边聚精会神的看末世囤货网剧。

　　“嗯，很美。”

　　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许枝瞥向手机屏幕的左上方，齐为风应该也呆在家，并且是在卧室。

　　“溯溪公园，是在桐春巷附近吗？”

　　齐为风将手机搁在桌面上，露出整张脸。

　　“你这么问，是诶。许枝家是不是在桐春巷附近?”

　　许枝刚想伸手的动作愣住，外婆手机短剧声戛然而至。

　　“是，离的不远。”

　　旁边的外婆将老花眼睛戴上，她认出了唐淼淼。于是笑眯眯的靠近许枝，强势的的挤入半张脸。

　　“你们都是小枝的朋友吧，小枝难得和别人交好，欢迎大家来家里吃饭。外婆给你们做桂花糕！”

　　唐淼淼和许枝的外婆是见过的，此时看见老太太笑的慈祥又宽容于是爽朗的笑笑答道：

　　“好嘞，外婆。有时间一定去。”

　　俞女士真的不是客套，她知道这两个小男孩里还有一个上次送自己的孙女去了医院。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天气不错的。方便的话午饭就来外婆家吃吧。”

　　宋昭挠挠头，隔着屏幕有点不知所措的看向唐淼淼，唐淼淼倒是一口答应。

　　许枝平静的举着手机，任由老太太跟剩下三个人聊天。

　　俞女士很时髦，比许枝更时髦，并且健谈。
　　不过三言两语就跟三个人打成一片。

　　午饭到最后还是没约成，但是晚饭约成了。
　　三个人前后到了许枝家，齐为风拎着礼袋里面装着一些补品。

　　唐淼淼带着自己家熬的阿胶和果酱，宋昭则拎了许多应季的水果。

　　许枝将三人迎进家里，外婆的晚饭早就准备好。

　　大冬天的，老太太真做出了热腾的桂花糕。

　　简单的一顿寒暄，几个人就开饭了。

　　外婆坐在主位上，宋昭和唐淼淼坐在一边，许枝和齐为风坐在一边。

　　“欢迎小朋友们今天来家里，我们一起干一杯吧！”

　　俞女士笑呵呵的举起瓷杯，里面装的是热米酒。
　　“干杯!”

　　屋外寒风呼啸，许枝看着大家聊的很开心，她捧起瓷杯，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声：

　　“干杯”

　　愣神间，碗里突然多出一条桂花糕。

　　齐为风放回公筷，眉眼间带着放松的笑意。
　　“发什么呆，快吃。两饕餮快抢完了。”

　　许枝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

　　　两个人靠的很近，许枝余光看到齐为风双手抱臂，没有丝毫违和感的融入热聊。

　　酸涩的青苹果味和清淡的冷杉木香在她和齐为风之间这一点距离里交融。

　　话题转移到回校后学校组织的一场话剧表演。

　　“我们班那群神人都把《雷雨》的台词背出花了，宋昭你们班选的是什么？”

　　“说到这个真气人，我们选的《暗恋桃花源》。说到这个就来气啊，原本想争个男主当，反而呢，我们班主任就指了在角落与世无争的齐为风！”

　　“演一个主角是需要天分的行吗？宋昭你说一句台词旁边的人都笑倒一片了。演什么？”

　　齐为风后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的补刀。
　　“况且你不是演到了男配吗？”

　　“行行行，长得帅说啥都对。对了，你和你那女主角对台词对的怎么样?”

　　齐为风收起笑意颇为无语。

　　“好好说话。什么叫“我的”女主角?”

　　唐淼淼看了一眼还在安安静静的吃桂花糕的许枝。

　　“不管这么多了。说好了许枝，唐淼淼。你们俩一定要来看我们班的话剧啊！”

　　“你管我，我想去就去了”

　　唐淼淼和宋昭又开始拌嘴。

　　“许枝，那你呢，你会来吗？”

　　齐为风状似不经意的问，目光看向许枝莹白的脸。

　　“看时间安排吧。不过提前祝你演出顺利。”

　　许枝躲避着他的目光，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食物。

　　这顿热闹的晚饭竟然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冬天天黑的快。

　　许枝和外婆送走了客人，就在许枝正准备回卧室的时候外婆叫住了她。

　　“小枝，你跟外婆说。是不是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

　　许枝身形一顿，皱起眉头。从五岁那年开始，她就没有事情瞒外婆。

　　让老太太意想不到的是，孙女没有否认。只是站在原地，好像在思考。

　　“我不知道。但是，外婆，我真的会喜欢一个人吗？”

　　许枝迷茫的问，如果喜欢一个人是要她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恐慌无措的话。

　　那她坚决不要对任何人有喜欢的情感。

　　老太太轻轻的拉过她的手。

　　“喜欢这件事不需要天赋。虽然你现在并不是恋爱的年纪，但是要相信自己，每个人都有爱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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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轻松的过完寒假，按照高中生生存法则来看，正式开学后他们应该为传统的开学考感到头大。

　　但曲远中学剑走偏锋，偏偏将校园活动：每班的话剧表演先抬上了日程。

　　《暗恋桃花源》这场话剧彩排的时候很顺利，因为男女主角都选的很好，所以备受期望。

　　许枝这两天晚饭都吃的潦草，唐淼淼约她去校外都被拒绝。

　　同学的之间的闲谈罕见让她分心，手下的一道物理题被她默读了两遍还没思路。

　　正思考着齐为风上次教自己的一个转换公式，旁边的女同学发出惊呼：“不会吧！为什么他们班可以搞例外，居然还找到校外的助攻！”

　　“好像是因为原本选定的女主角因为家里出了点事，要准备休学一段时间。听说顶上来的那个女生和齐为风就本来就认识，而且还是个女神级别的。”

　　“噢噢噢，对，我想起来了。叫徐渺！”

　　两个女孩子谈笑声越来越远，许枝低着头。
　　十五天前，齐为风问她是否要去看他的戏剧舞台。

　　她那个时候不知道，女主角已经变成徐渺。
　　胃忽然一阵痉挛似的疼痛，许枝强行拉回思绪继续手里的题目。

　　“许枝！许枝！别写了，快，你快去医院。你外婆她出事了！”

　　方梵净几乎是冲进教室，慌张又急促的声音一下子击穿她的心神。

　　“病人是突发性心梗，现在情况比较危险需要马上手术。”医护人员下了病危通知书。

　　许枝恍惚的盯着手里的文件，颤抖着签下名字。

　　许擎刚结束手里的工作，接了许枝的电话马上赶来。

　　许枝脸色苍白，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许擎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

　　“你外婆她平时身体底子好，我刚刚问了，病发后三十分钟内就送医了不用太担心。”

　　许枝沉默的将手绞紧，眼泪就在眼眶里迟迟没落下来。

　　手术整整做了四个多小时才结束。

　　许擎高价请了一个护工，交代一定要照顾好老太太。许枝执意要留下来陪外婆，许擎没拦，只是告诉她自己得空就会来。

　　许枝回家取了手机和一些生活用品。向老师请了一周的假。

　　她拜托班主任，她家里发生的这件事请保密，不要告知任何同学。

　　许擎工作忙，但这段时间也经常公司和医院两地跑。

　　术后第三天，外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有时候还能跟孙女开开玩笑。

　　而离校的这几天，唐淼淼经常发来消息想来医院探望只不过都被许枝拒绝。

　　齐为风和宋昭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两个人现在也很忙，一边兼顾学业一边需要排演话剧。
　　正式演出前一天。

　　许枝呆在医院里，几乎寸步不离外婆。手机传来消息，是齐为风发的。

　　“许枝，这几天你不在学校，我问过唐淼淼。她说是你的私事，不便告知。但是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联系我。”

　　“今天是最后一次彩排，明天，你能赶上正式演出吗？”

　　许枝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她竟然能从齐为风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里，读出期待。

　　她没想好怎么回，外婆现在情况好了不少，身边也有护工。

　　只是单纯的回学校看一次戏剧表演是没问题的。

　　但是，心里莫名有抗拒之意。

　　她将手机搁在柜子上，想出去透口气。

　　可是离开的一会功夫里许擎进了病房，手机对话框还没灭。

　　等许枝再回来时，许擎直接将她带到医院走廊外的楼道口。这里偏僻，不容易吵到病人休息。

　　“许枝，我跟你说过，现在要以学习为主。赶紧跟那个叫齐为风的男同学断掉联系。爸爸已经联系好国外的学校了。三月末我们就走。”

　　许枝脑子里的那根紧绷的弦“轰”的一下断了。

　　“爸爸，我没有答应你出国。为什么要擅自替我做决定?还有，我跟齐为风只是朋友，他很好，我没有理由跟他断。”

　　许擎眯了眯眼，第一次抬头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个已经抽条，逐渐脱离自己掌控的女儿。
　　她一身倔气的站在那。

　　“许枝，我这一辈子只会有你这一个女儿。以后我的财产，人脉都全部是你的。十八岁这个年纪的懵懂我理解，但不代表你可以因为懵懂而任性。”

　　“你必须要出国，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我自己?”

　　“我该活成什么样子，走什么样的路能让你满意才是你想要的吧！”

　　许枝几乎压抑不住周身的怒气。

　　许擎慢条斯理的将袖口挽上小臂，他训斥着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好，如果我今天放手让你去见他，你们俩又会有什么结果呢？许枝，你今天优渥的生活，让别人高看你一眼的底气是我给的。你自然应该走我给你安排的路。”

　　“认清事实。”

　　“你没有能力反抗。”

　　“况且，你外婆这个病在国内来说能得到的治疗效果并不明显。”

　　“我已经联系到国外的顶尖心脑血管专家。最迟三月末，你必须离开淮城。”

　　许擎没有再多说，他从许枝身边略过，进了病房。

　　外婆安静的躺在床上休息，许枝低头握住了她已经苍老的手。

　　如果现在她能甩开父亲的手，从此不再躲在羽翼之下，那么当下这一切只不过是可以迎刃而解的小插曲。

　　但是今天，她站在没有选择的直线路口。

　　为了外婆，为了前十八年那个轻松，养尊处优的许枝所花费的所有成本。

　　她说不出，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因为生命在平衡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得失，它光明正大的让你在人生最无知的时候享受到一切，又偏偏在你无能为力的时候，拿走你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一切。

　　齐为风最终收到的消息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
　　“抱歉。祝你演出顺利。”

　　学校展演厅里，徐渺和齐为风两人做好妆造准备着最后一次彩排。

　　因为是节目安排的靠后，加上不是正式演出。所以展演厅里只有后台的灯光组和服装组。
　　台下空旷的观众席原本应该空无一人，可是后台的一位灯光老师却注意到了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单薄的影子。

　　仔细看看，一个戴着棒球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的女孩子坐在那。

　　她整个人都在阴影处，沉默的像个雕塑。她在戏外，扮演一个不突兀的透明人。

　　“奇怪，之前几次彩排不来，偏偏最后一次彩排来了。”

　　这场叫《暗恋桃花源》的戏剧，齐为风饰演男主“江滨柳”，徐渺饰演女主“云之凡”。

　　围绕一对青年男女相识相恋，可因战乱被迫分别，十年后再相见已物是人非的故事展开。

　　许枝看着空旷的舞台上，齐为风和徐渺全身心的投入表演。

　　许枝没了解过这个戏剧，所以从没想过原来结局会是江滨柳与云之凡正式分手。

　　原来江滨柳还爱着江太太，云之凡也仍然守着她的丈夫，两人这么多年开小差的那 些“爱”终于有一个地方释放，埋葬，告别。

　　许枝回复完齐为风消息后，那时已经下午两点。
　　她还是来了，瞒着许擎。

　　只不过许枝只身前来没告诉任何人，最后也一个人走。

　　她不希望那个被拒绝的人知道她来过，就当作她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有些突如其来的告别，一个人完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