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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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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元旦的雪是后半夜悄没声落的。我缩在宿舍被窝里翻日历,指尖划过"1999"最后一行时,被纸页边缘的毛刺勾了下。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着,催着人迎接新世纪似的。
前几天系里征集晚会节目,胖子叼着辣条把我往报名处推:"你不是总在被窝里念叨徐志摩吗?正好给韩会计露一手,让他知道咱中文系不光会啃白菜炖豆腐。"我嘴上骂他瞎起哄,却偷偷把《再别康桥》的稿子抄在食堂饭票背面,揣在兜里磨了三天。
晚会当天的后台比锅炉房还热。女生们对着小镜子涂口红,男生们扯着领带互相打趣,暖气混着发胶和球鞋的味道,闷得人发晕。我拽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往外挣,被胖子一把薅住:“慌啥?我刚去侦查过,韩会计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保温杯都摆桌上了,比系主任听汇报还认真。”
“你咋知道是冲我来的?”我嘴硬,手却抖得厉害,把稿子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胖子敲我后脑勺:“你也知道财务科王老师是我小姨嘛,上周她就跟我说说韩会计特意调了值班表,就为今晚来凑数。”他往我嘴里塞了颗含片,“含着,润嗓子,别给咱中文系丢人。”
报幕员的声音透过幕布传过来,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音:“接下来,请欣赏1998届中文系学生鹿轻言带来的诗朗诵——《再别康桥》。”掌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我攥着台侧的幕布边缘,指节捏得发白,糖在嘴里化得发黏,甜得有点齁。
掀开幕布的瞬间,聚光灯“唰”地打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我一眼就瞅见了韩玉臣。他穿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没像往常那样裹到下巴,露出清隽的脸,正抬着头看我,睫毛上像落了层细雪。桌上的保温杯冒着白气,在暖黄的灯光里腾起细小的雾,衬得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稳。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握着保温杯的手上——食指那枚素银戒指在光里泛着哑光,是我看了无数次的样子。上次在财务科帮他录档案,他俯身教我敲键盘时,这枚戒指就在我眼前晃,把“7”字的小尾巴都映得发亮。
读到“软泥上的青荇”时,喉咙突然发紧。韩玉臣正微微偏着头,嘴角好像带着点笑意,像在看我上周给他账本上画的小乌龟。脑子里的句子突然搅成一团乱麻,本该接“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嘴里却蹦出句“像韩会计账本上的数字”。
台下先是静了静,接着爆发出哄笑。我后背的汗一下子涌出来,衬衫贴在身上发黏,像被泼了盆热水。眼角的余光瞥见韩玉臣放下了保温杯,正支着下巴看我,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些,像藏着两汪暖泉。心一横,索性顺着往下说:“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做那串算不清的加减法。”
这次的笑声里带了点暖,前排有女生笑着鼓掌,连系主任都跟着点头。我定了定神,把剩下的段落念完,最后那句“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出口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射向第一排。韩玉臣的手正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像在给我打节拍,又像在算一笔藏在心里的账。
鞠躬下台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刚拐进后台,就撞见个熟悉的身影。韩玉臣站在消防栓旁边,大衣下摆沾着点雪粒,见我过来,从兜里掏出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刚刚我在锅炉房接的水,温乎的,先喝口。”
我接过缸子,指尖触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雪的寒气。
“我念错了……”声音有点闷,像被温水烫着了。
他却笑了,声音好像被雪水浸软的木头:“那句改得好,比原文实在。”
“实在?”我愣了愣,舌头有点打结。他抬手替我拂掉肩上的亮片——大概是刚才蹭到的舞台装饰,指尖划过颈侧时,我缩了缩脖子,像被暖气片烫着了。"
“数字和诗,本来就没差多少,”他说,“都是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
后台的门被风撞开,卷进股冷冽的雪气,混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韩玉臣往我手里塞了双毛线手套,是灰蓝色的,指尖磨出点毛边,看着有些年头了:“先穿上,出去转转,庆祝新世纪。”
校外的街道积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碎了冻硬的糖块。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放烟花的,“咻”地一声窜上夜空,炸开朵金红色的花,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去吃点啥?”韩玉臣突然问,脚步慢了些,往我这边靠了靠,“庆祝新世纪,我请。”
往前走了三站地,才瞅见家亮着灯的抻面馆。玻璃上凝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晃悠的人影。老板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蹲在门口铲雪,见我们进来,嗓门亮得像敲锣:“两位?元旦不歇着?来两碗全家福?加肉加蛋加肠那种!”
“再来两瓣蒜。”韩玉臣拉开塑料椅,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着,露出段干净的手腕。我盯着桌上的醋瓶子笑:“韩会计也吃蒜?我还以为你们算账的都爱喝那啥……茶,跟老干部一个样。”
他拿过我的手套往暖气片上烘,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带着点认真的劲儿:“老祖宗传下来的,饺子配蒜,面条就醋,改不了。”
确实,这次又是我主观臆断了。
面端上来时冒着热气,白瓷碗里卧着金黄的荷包蛋,飘着几片粉白的香肠,还有很多大块的牛肉,葱花撒得匀匀的。我刚要动筷子,被韩玉臣按住手:“先喝口汤,小心烫着舌头。”他用勺子舀了点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过来,眼神认真得像在核对报表上的小数点。
“其实,”我吸着面条,突然抬头看他,热气糊了眼镜片,“那首诗,我就是想给你读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耳根烫得能煎鸡蛋,赶紧低下头呼噜噜喝汤。
韩玉臣夹香肠的手顿了顿,把碗里的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蛋黄破了,流进面汤里:“听出来了。”
“啊?”我张着嘴,面条挂在嘴角,像只笨鸟。他拿起醋瓶往我碗里滴了几滴,醋香混着面香钻进来,酸得人眼睛发亮:“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比聚光灯还亮,想看不见都难。”
这形容简直给我气笑了,哪有人说眼睛亮得像聚光灯啊?那不成舞台道具了?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这次离得近,震得玻璃嗡嗡颤,像有只小蜜蜂在里面撞。老板举着瓶老雪花过来,脸上的褶子挤成朵花:“两位年轻小伙,新年快乐!这瓶酒,算我送的,庆祝新世纪!”韩玉臣接过来,对着瓶口抿了口,喉结动了动,递给我:“尝尝?新世纪的第一口酒。”
酒液辣得喉咙发紧,我咳得直摆手,眼泪都呛出来了。韩玉臣拍着我后背笑,掌心隔着毛衣贴着我的背,温热的,像揣了个小暖炉。我突然想起初遇时他递来的烤地瓜,也是这样烫烫的,把心都焐得发慌,连带着客车站的冷风都变得甜丝丝的。
吃面的间隙,韩玉臣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蓝皮的,边角磨得发毛,钢笔在纸上划拉着,沙沙响。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2000.1.1,支出:抻面两碗16元,啤酒1瓶(赠)。收入:诗朗诵《再别康桥》(改编版),价值:无价。”
“这你也要记账?”我抢过本子翻,发现前面记着“1999.11.7,烤地瓜7元”、“1999.12.24,围巾1条(灰色)45元”。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蹲在客车站的台阶上,旁边写着“像只逞强的流浪猫”,字迹被摩挲得发浅。
“韩哥,”我把本子往他怀里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暖气片,“你这账算得不对。”他挑眉看我,眼里带着点笑意,我指着“收入”那栏:“应该再加一行——遇见鹿轻言,净赚。”
他突然笑出声,肩膀抖得像落了只小麻雀,连带着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面馆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当当当的,在空荡的屋里荡开,惊得墙角的暖气片都嗡嗡响。老板在柜台后喊:“新世纪到喽!”
韩玉臣举起酒瓶,对着我的搪瓷缸轻轻碰了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小鹿,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粒落在棉絮上,没什么响动,却偏偏在我耳朵里炸开了——比刚才头顶炸开的烟花还响,震得鼓膜发麻,连带着心跳都跟着乱了节拍。
走出面馆时,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像铺了层糖霜。韩玉臣把新围巾抖开,往我脖子上绕了两圈,羊毛的触感蹭得下巴发痒,带着一股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估计是刚刚不小心沾到:“回去吧,早点休息。”
快到宿舍楼下时,我突然想起件事,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是用肯德基优惠券折的纸船,里面塞着片烤地瓜焦皮,是上周特意烤糊了留的,硬邦邦的,像块小琥珀:“给你的,新世纪礼物。”
韩玉臣捏着纸船,指尖在焦皮上捻了捻,突然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大衣上的皂角香混着雪的清冽,像首没写完的诗。
“鹿轻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酒气,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明年元旦,还听你读诗。”
宿舍的灯大多暗了,只有传达室的老张头还在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雪地上,泛着片蓝幽幽的亮。我攥着韩玉臣给的手套和围巾往楼上跑,跑到三楼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楼下,大衣在风里轻轻晃,像株沉默的树。
袋子里还揣着那只搪瓷缸,余温透过布料渗进来,暖烘烘的。我摸出裤兜里的诗稿,上面沾着点醋渍,把“康桥”两个字晕成了浅蓝,像被雪水浸过。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像谁轻轻呵出的白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新世纪的第一天,原来真的能做点像样的事。比如在全学校面前念错一首诗,比如和喜欢的人分吃一碗面,比如把烤地瓜的焦皮藏进纸船里——这些细碎的、带着点傻气的瞬间,就像落在睫毛上的雪,凉丝丝的,却暖得让人想掉眼泪。
我趴在枕头上数韩玉臣的名字笔画,数到“臣”字时,突然想起他戒指内侧的刻痕。原来有些心意,早就被他藏在账本的数字里,藏在递来的热水里,藏在跨年的沉默里,像老房墙角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个冬天。
远处又传来烟花声,这次的特别响,震得床板都跟着颤。我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淡淡的皂角香,突然笑出声——21世纪,好像会是个不错的新世纪。
就这样,我做了一个美梦。
第二天晚上回到宿舍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摸着黑往上爬,每级台阶都像踩在棉花上。三楼拐角的窗没关严,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惊得墙根的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像谁在暗处应和。
推开宿舍门,胖子正趴在桌上啃烧鸡,油星子溅得课本上到处都是。
“祖宗你可回来了!”他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眼睛瞪得像铜铃,“昨天我都没好好跟你聊,韩会计没把你吃了?我瞅他看你的眼神,比查账还认真。”
我没接话,脱鞋时才发现袜子湿了半截,雪水顺着脚踝往裤管里钻。刚要去拿毛巾,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胖子手快,一把抓起来:“喂?哦找鹿轻言啊,他刚进门……”
我抢过听筒时,指腹还在发烫。
“是我。”韩玉臣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点沙沙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忘了告诉你,明天上午财务科放半天假,要不要去北陵公园?听说新弄了冰雕。”
“去!”我答得太急,喉咙发紧,赶紧清了清嗓子,怕他觉得我没深沉,“我意思是……我正好没去过。”
他在那头低低地笑了,笑声混着电流声,像把小刷子轻轻挠着耳朵:“九点在校门口等你,穿厚点,别冻着。”
挂了电话,胖子凑过来抢我手里的听筒,被我一巴掌拍开。
“搁这儿藏啥呢?”他挤眉弄眼地往我兜里掏,摸出那半包没吃完的水果糖,“韩会计给的?不是,我说你俩昨儿出去俩小时,就啃这个啊?”
“不然呢?”我往嘴里扔了颗糖,橘子味的甜漫上来,没打算告诉胖子我俩昨儿去吃面的事儿,“新世纪第一天,得吃点干净的。”
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我小姨说,看见韩会计给你买了条新围巾,藏在大衣里……”
“瞎掰啥!”我抓起枕头砸过去,却被他灵活躲开,而我却想起昨儿的记账本上的45块钱,还有那条现在被我放好的新围巾。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见胖子床头的日历,红色的“2000”被圈了个圈,旁边用铅笔写着“千年等一回”。突然想起韩玉臣在面馆里说的话,他说21世纪好,好就好在日子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后半夜我实在是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枕头底下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那页被醋渍晕染的诗稿,“康桥”两个字泡得发涨,像要从纸上浮起来。我把它夹进《再别康桥》的单行本里,压在枕头底下,这样就能闻见淡淡的酸香,像闻着韩玉臣给我买的新围巾上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睡醒时,发现胖子在他铺位上把自己卷成了个胖蚕蛹。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雪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墙上投下格子状的亮斑,像谁用粉笔画了张棋盘。我摸出昨晚晾在暖气片上的袜子,刚套上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而清亮,像在催着人快点。
穿衣服时手忙脚乱,毛衣穿反了三次,领口的标签戳着后颈,痒得直笑。胖子被我吵醒,揉着眼睛骂:“你属猴的?窜来窜去。”我没理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楼下才发现忘了戴围巾,北风灌进领口,冻得一缩脖子,倒想起昨晚韩玉臣给我围围巾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稳,绕了两圈就把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校门口的雪被扫到路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上面插着面小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韩玉臣的桑塔纳就停在旗杆底下,黑色的车身落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白糖。我跑过去时,他正倚着车门抽烟,白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就被风撕得粉碎。
“上车。”他把烟摁灭在雪地里,指腹蹭过我冻得发红的耳朵,“先去吃豆腐脑,热乎的。”车里还留着昨晚的醋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我往座椅上一靠,突然觉得眼皮发沉——原来熬夜庆祝新年与工作,是会让人犯困的。
豆腐脑摊支在街角的老槐树下,蓝布棚子被风吹得晃悠,像只鼓着肚子的青蛙。老板是个胖阿姨,见了韩玉臣就笑:“韩会计今天不值班?这小伙子是你弟弟?”他刚要开口,我抢着说:“是朋友,一起逛公园。”
“这孩子大大方方的,多有精气神。”阿姨把两碗豆腐脑往桌上端,铁勺碰着搪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多加点辣椒?驱驱寒。”韩玉臣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摆手:“我吃不了辣,来点醋就行。”
他突然笑了,用勺子往我碗里舀了两勺醋:“酸点好,醒神。”
北陵公园的冰雕群刚弄好,雪还没扫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座冰雕是仿着天安门做的,小孩子们围着跑,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韩玉臣指着冰雕上的“2000”字样,笑:“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算年终报表,哪想得到会来这儿。”
“那时候我还在大连搬箱子呢。”我踢着脚下的碎冰,想起以前的窘迫,“扛着纸箱爬楼梯,嘴里念叨着要是装着《全唐诗》就好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现在不用搬了,以后有我呢。”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层金粉。我突然想起昨晚他夸我读诗巧妙,想起他账本上“无价”那两个字,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暖的事。
冰滑梯前排着长队,多是家长带着孩子。韩玉臣突然说:“去试试?”
我吓得直往后缩:“太高了,我怕摔着。”
他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走,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线手套传过来:“有我在,摔不着。”
坐在冰橇上往下滑时,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我尖叫着抓住他的胳膊,他却笑得比阳光还亮:“你看,这不就下来了?”落地时差点撞到护栏,他伸手一揽,把我圈在怀里,冰屑溅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像谁撒了把碎钻。
“其实,”我拍着身上的雪,突然想说点什么,“前天晚会上我读错那段,我是故意的。”
他正弯腰帮我掸裤脚的冰碴,闻言抬头,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知道,听着比原文顺。”
“你咋知道?”我瞪大眼睛。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看,上面记着《再别康桥》的原文,在“软泥上的青荇”那段画了道波浪线,旁边写着:“鹿轻言:算不清的加减法”。字迹清隽,带着点他特有的认真劲儿,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
逛到中午,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情侣搂着散步,围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还有卖气球的小贩,举着一串红的黄的气球,被风吹得往天上飘,像串没系牢的肥皂泡。
“去划船?”韩玉臣指着湖面上的冰船,“冻得结实,安全。”
我看着那些在冰上滑行的船,突然想起昨晚的诗:“其实我就是紧张,一看见你坐在第一排,脑子就空了。”
他正掏钱买船票,闻言回头笑:“我知道,所以才夸你好。”
冰船是木头做的,踩着铁钎子往前挪,咯吱咯吱响,像老座钟在报时。韩玉臣划得稳,我坐在后面,看他后背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个单位在搞活动,彩色的光落在冰面上,碎成一片星星。
“等夏天,”他突然说,铁钎子在冰上划出道长长的痕,“来这儿划船,不用踩铁钎子的那种。”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夏天的韩玉臣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会穿深灰色?是不是还会给我买雪糕?
上岸时,我的棉鞋在冰上打滑,他伸手扶了一把。掌心相触的瞬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钟鸣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是故宫的钟,”韩玉臣抬头望,“每天中午都响,今天大概是为了庆祝新世纪。”
我数着钟声,一共敲了十二下。数到第七下时,风突然变向,把他的围巾吹起来,贴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数到第十二下时,他把我散开的围巾往上一绕,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样就不冷了。”
回去的路上,桑塔纳里放着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他跟着节奏轻轻敲方向盘。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发现路边的树都被缠上了彩灯,红的绿的,闪闪烁烁,像谁把星星摘下来挂在了枝头。
“到了。”他把车停在一栋楼下,我这才发现是他住的地方。在这个时代来说,这是个很豪华的一个小区,但楼道里有几个声控灯坏了,黑乎乎的,看不清路。
他牵着我的手往上走,黑暗中,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暖气片还暖。推开门时,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着,白菜炖豆腐在灶上冒热气。
“我不太会做饭,所以特意拜托了我爸妈,”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凑活吃。”
我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看着墙上挂着的《清明上河图》,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特意做一顿饭,庆祝一个平平无奇的元旦。
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戳就透,肥油顺着肉皮往下淌,滴在米饭上,香得人直咂嘴。韩玉臣把瘦的都夹给我,自己啃带皮的肥肉,说“这样才香”。我想起昨晚的抻面,想起今早的豆腐脑,突然觉得这些平常的吃食,因为有了他,都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看。水龙头滴着水,嗒,嗒,嗒,像在数着时间。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我突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21世纪的每一天,都能看见他洗碗的背影,都能闻见饭菜香。
下午回学校时,路过客车站。雪已经化了不少,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像条湿漉漉的带子。我突然想起初遇那天,他从桑塔纳里钻出来,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双眼睛,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在想什么?”他停下车,又递给我颗水果糖,还是橘子味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在想,2000年真好,21世纪真好。”
他发动汽车,黑色的桑塔纳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明白——所谓新世纪,大概就是有个人,陪你从旧年走到新年,从客车站走到老房子,从一句读错的诗,走到一碗热乎的红烧肉。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原来是元旦晚会的照片贴出来了。我挤进去看,在最显眼的位置,有张我和韩玉臣的合影——是后台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师拍的,照片里,他正往我手里塞搪瓷缸,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胖子拍着我的肩膀:“行啊你,跟韩会计处得这么好。”
我没搭理胖子,摸着照片里自己发红的耳朵,突然想起他账本上的字,想起冰雕上的“2000”,想起他围巾上的皂角香。原来有些瞬间,是会刻在心里的,像烤地瓜焦皮上的纹路,就算过了很多年,依然带着甜香。
上完课回宿舍休息时,我在《伤逝》封皮的日记本内页写下:“2000年1月2日,晴。今天读错了诗,却遇见了对的人。”
钢笔水洇开,把“对的人”三个字晕成了团蓝雾,像极了韩玉臣眼睛的颜色。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我突然笑出声——原来新世纪,真的能捡到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