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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雪遇君暖 ...

  •   1999年11月7日,周日。
      我蹲在沈阳客车站出站口的台阶上,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被风撕得粉碎。
      刚从大连跑了两天兼职,来回客车票花了八十,兜里本就只剩两百块——那是我这个月的伙食费。结果下车摸兜时,兜比脸还干净,连带着我揣在内侧的学生证都没了影。
      难怪刚才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操。”我低骂一声,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袖子里。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的风已经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旁边烤地瓜的大铁桶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肚子饿得咕咕叫。
      回不去学校了。
      兜里没钱,没学生证,连个能借电话的人都没有。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盯着地上被人踩脏的雪渍发呆。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我眼前。
      我抬头,看见辆黑色桑塔纳,车窗降下,露出张轮廓清隽的脸。男人穿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双眼睛,正看着我。

      “等人?”他问,声音隔着风声传过来,有点低,却挺清楚。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没出息地把脸转回去,盯着那桶烤地瓜。真饿啊,饿到连窘迫都顾不上了。
      那男人没再说话,桑塔纳的引擎低低地转着,像头蛰伏的兽。我数着烤地瓜铁桶上的锈斑,数到第七个时,他突然降下车窗:“上车等?”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我领口,我打了个激灵。黑色真皮座椅泛着冷光,和我磨起毛边的校服裤子格格不入。但肚子叫得更凶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被饿意啃得只剩层皮。
      “我……”话刚出口就被风吹跑了,我清了清嗓子,“我没钱。”
      他似乎笑了下,脸庞上的冷硬柔和了些:“不劫财。”

      拉开车门的瞬间,烤地瓜的甜香被暖气冲散。我缩在副驾角落,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敢碰真皮座椅。他递来个牛皮纸包,拆开时热气扑脸——是两个烤得流油的地瓜,焦皮裂开,露出金灿灿的瓤。
      “谢……谢谢。”我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暖流涌进胃里,眼泪差点下来。这才发现他没系安全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戴着枚素银戒指,在暖光里泛着哑光。
      “丢东西了?”他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我嘴里塞满地瓜,含糊点头。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蹭了满脸灰。他递来包纸巾:“学生证?”
      “嗯”,我吸了吸鼻子,“还有两百块,这个月伙食费。”
      “哪个学校的?”
      “沈阳师范。”话刚说完就后悔了——中文系的穷学生,说出来还不如会计系的有底气。他却没接话,只是从大衣内袋掏出个小本子,钢笔在纸上划拉几声,递过来。
      纸上是串号码,字迹清瘦有力。“我叫韩玉臣,”他指了指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电话,明天上午九点打给我。”
      我捏着那张纸,像捏着救命稻草。“您……”
      “先送你回学校。”他打着火,“学生证补办得有证明,我认识你们系主任。”

      桑塔纳驶进夜色时,我才发现雪不知何时下大了。路灯把雪片照得像漫天飞絮,他开得很稳,收音机里放着崔健的《花房姑娘》,沙哑的嗓音混着引擎声,竟有种奇异的安稳。
      “您怎么知道学校补办流程?”我啃着第二个地瓜,鼓起勇气问。
      他扫了眼我身上穿的那件学校发的棉袄上绣的校徽:“我在沈师大的财务科上班。”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歪歪扭扭的校徽,脸腾地红了。上周去财务科交学费滞纳金,窗口里坐的好像就是他,当时我只顾着数手里皱巴巴的零钱,压根没敢抬头看。
      “韩先生是做会计的啊?”
      “嗯,学校财务。”他简单应着,变道时打了转向灯,“叫我韩玉臣就行,实在开不了口就叫我韩哥,我没比你大几岁。”

      车在校门口停下时,传达室的老张头探出头。我正想解释,韩玉臣摇下车窗:“张师傅,这学生证件丢了,明天我让李主任跟您打个招呼。”
      老张头看清是他,立刻堆起笑:“韩会计啊,放心放心。”
      我抱着书包下车,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降下车窗:“明天记得打电话。”
      “哎!”我猛点头,看着桑塔纳尾灯融进雪幕里。手心里的地瓜皮早就凉透了,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却被体温焐得温热。

      宿舍楼的铁门已经锁了,我绕到后墙,踩着砖缝往上爬。三楼的窗台积了层薄雪,我扒着窗沿翻进去,差点踩翻室友的洗脚盆。
      “嘿,这祖宗可回来了!”下铺的胖子举着泡面探出头,“辅导员下午查寝,说你再不回来就记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扑过去捂住嘴。我把冻硬的书包甩到桌上,从夹层里摸出那张纸,借着台灯的光反复看。韩玉臣的字迹像他的人,清隽里带着股韧劲,末尾的钢笔墨水洇了个小圈,像颗没干透的泪。
      胖子凑过来抢地瓜皮:“你身上咋有股烤地瓜味?不对,还有股……皮革香?”
      我把纸塞进枕头底下:“上一边吃你的泡面去。”

      躺在床上时,雪还在下。我摸着枕头下的纸,想起韩玉臣右手食指上的银戒指,想起他笑起来时脸庞突然的柔和,还有那句“不劫财”。东北的冬夜漫长,被窝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得让人发慌。
      凌晨三点,我被冻醒了。宿舍的暖气片早就凉透,胖子的呼噜声震得床板响。我摸出那张纸,借着窗外的雪光数上面的笔画。韩玉臣,三个字加起来二十九画,比我的名字“鹿轻言”多了十一画。
      天快亮时才又睡着,梦里全是黑色桑塔纳,还有双在雪地里停下的黑色皮鞋。车后座堆着烤地瓜,甜香漫了满车,韩玉臣的戒指在暖光里晃,我伸手去够,却扑了个空。
      七点的闹钟响时,我顶着鸡窝头坐起来。胖子睡得流口水,我抓起他的梳子胡乱扒拉两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捏成小团塞进裤兜。
      食堂的粥冒着热气,我啃着馒头算账:补办学生证要二十,昨天丢了两百,这个月还剩八天,每天只能花三块五。正算得头疼,裤兜里的纸团硌得慌。

      走到教学楼下的IC电话亭,我攥着仅剩的两枚硬币,手心里全是汗。电话拨通时,听筒里传来电流声,像只小虫子在爬。
      “喂?”韩玉臣的声音比昨天清楚,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韩……韩玉臣,”我咽了口唾沫,“我是昨天那个学生。”
      “嗯,”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十分钟后到你们系办公室?”
      “哎!”我挂了电话,硬币从听筒缝里掉出来,叮叮当当地滚到脚边。雪停了,太阳把雪地照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系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时,韩玉臣正坐在沙发上。他脱了大衣,里面是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段干净的手腕。李主任笑得满脸褶子:“小鹿啊,多亏了玉臣,不然你这补办手续得跑断腿。”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说名字,脸又红了:“我叫鹿轻言。”
      韩玉臣抬头看我,手里转着支钢笔:“鹿轻言,挺好听。”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李主任亲自领着我去教务处。走廊里遇见系里的系花,她盯着韩玉臣看了两眼,红着脸跑开了。我跟在后面,盯着他毛衣上的纹路,像在看一首没读懂的朦胧诗。
      “中午有空?”出了教务处,韩玉臣突然问。
      我愣了下:“有……有课。”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掏出个信封:“昨天你不是丢了钱?先拿着。”
      信封里是两百块,崭新的,边角都带着棱。我摆手:“不用不用,昨天我已经很麻烦您了。”
      “算借的,”他把信封塞进我兜里,“等你兼职发工资再还。”
      桑塔纳驶离校门时,我站在路边看。阳光照在车身上,雪水反射出细碎的光。信封在兜里沉甸甸的,我摸了摸,突然想起他食指上的那只素银戒指——刚才离得近,才发现那戒指内侧刻着个小小的“臣”字。

      下午的当代文学课,我对着鲁迅的《野草》发呆。老师在讲台上讲“于无所希望中得救”,我却在算韩玉臣的年龄。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却比系里的教授还沉稳,说话时总带着种笃定,像在报一个精准的数字。
      下课铃响时,胖子撞了撞我胳膊:“想啥呢?脸都红了。”
      我慌忙合上笔记本,上面不知何时写满了“韩玉臣”三个字,钢笔水洇了纸,像片没干的泪痕。
      晚饭时我啃着馒头回宿舍,传达室的老张头叫住我:“小鹿啊,这儿有你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本市的。拆开时掉出张便签,字迹清瘦有力:“周六下午三点,学校西门的咖啡馆,有事议。”
      末尾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是韩玉臣的字。便签的角落沾着点咖啡渍,浅褐色的,像滴没擦干净的泪。

      东北的冬天,夕阳落得早,五点多就沉进了教学楼后面。我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光秃秃的杨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风还像刀子,刮在脸上却不那么疼了,大概是心里揣着点什么,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点甜。
      宿舍楼道里飘来泡面味,胖子在楼上喊我名字让我赶紧的。我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课本第117页——那页是《伤逝》,我还有一本《鲁迅文集》,被我翻烂的就是这个故事。
      涓生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突然觉得这话比所有的会计公式都实在。
      上楼时,楼梯扶手凉得刺骨,我却攥得很紧。指尖触到木头的纹路,像在数着日子,一天天,等着周六的咖啡馆。

      周六的太阳难得大方,把雪晒得滋滋冒水。我揣着那两百块钱在宿舍镜子前打转,胖子叼着牙刷探脑袋:“就穿个破棉袄和旧牛仔裤去?你这是见债主还是见对象?”
      “滚你的,”我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拽直,“中文系的尊严不能丢。”话虽如此,还是偷偷翻出压箱底的白衬衫——领口磨出的毛边被我用剪刀小心翼翼修过,看起来总算体面些。
      坐公交到学校西门时,还差十五分钟三点。临街的咖啡馆挂着暖黄色灯牌,玻璃窗上凝着层薄雾。我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看见自己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想起韩玉臣裹到下巴的围巾。

      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韩玉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厚厚的账簿,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玻璃落在他手背上,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儿。”他抬了抬下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我在对面坐下,把信封往桌上推了推:“钱还您。”
      他没接,反而推来杯热可可,棉花糖在上面慢慢化开:“刚煮的,比咖啡暖。”
      我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棕色漩涡,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戴戒指。右手食指上面空荡荡的,指节分明,敲在账簿上发出笃笃声,像在给我心里的鼓点打节拍。
      “兼职还在做?”他翻过一页账,笔尖顿了顿。
      “嗯,肯德基晚班,”我吸了口热可可,甜得嗓子发紧,“周末还去大连那边的批发市场帮人搬货。”
      他抬眼看我,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点无奈的笑:“中文系的学生,抄稿子比搬货划算。”
      “抄稿子欠账的多,”我挠挠头,“上次帮人抄诗集,说好给五十,最后只给了三十五,还说我把‘惆怅’写成‘绸怅’。”
      他闻言放下笔,从公文包里抽出张名片:“我们财务科最近缺个录入档案的兼职,周末来?按小时算,比搬货体面。”
      名片上的名字烫着金——韩玉臣,财务科会计。地址印在右下角,正是行政楼三层那间我只敢在门口张望的办公室。我捏着那张硬卡纸,突然想起《伤逝》里的句子,此刻却觉得所有的文学理论都抵不过他指尖的温度。
      “我……我怕做不好,”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连Excel都用不利索。”
      “不难,”他把账簿往我这边推了推,“就像抄课文,把纸质档案敲进电脑就行。”
      账簿摊开的页面上,数字密密麻麻像群列队的蚂蚁。我突然发现他写的阿拉伯数字都带着笔锋,尤其是“7”,横折勾总比别人多出个小尾巴,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钩子。
      “明天能来吗?”他合上账簿,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我带你熟悉下流程。”
      我笑了,点头如捣蒜:“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粘在玻璃上,很快积成片模糊的白。我咬着吸管点头,热可可的甜混着心里的慌,在喉咙口酿成种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时他坚持送我到公交站。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把围巾解下来往我脖子上绕,羊毛的触感蹭得下巴发痒:“财务科暖气足,但路上冷。”
      我攥着围巾末端,那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公交来了,我踩着雪跑上去,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深灰色大衣在风雪里像株沉默的树。
      车开出去很远,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突然发现内侧绣着个极小的“玉”字,针脚细密,像谁藏在雪地里的秘密。
      周日早上六点,我踩着没脚踝的雪去行政楼。值班室大爷看我的眼神像在审贼,直到我掏出韩玉臣给的门禁卡,他才嘟囔着放行:“韩会计的亲戚?这小子可从没带过人来。”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韩玉臣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开门时,看见他坐在桌边看着一本《会计基础》。
      暖气开得很足,他脱了大衣,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点锁骨的轮廓。
      “来了?”他掀了掀眼皮,指腹揉了揉眼尾,镜片还没架稳就转身去冲咖啡,金属镜框在鼻梁上滑了半寸。
      我点点头,低头帮他收拾起散落的文件,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年轻的韩玉臣站在大学门口,穿着和我相似的大学发的棉袄,只是胸口的校徽不一样。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92年11月14日。
      我心里偷偷乐了,手指在照片边缘捻了捻——今天是11月14日。这日子巧得像小说里编的,难不成是他上大学五周年的纪念日?
      正瞎琢磨,韩玉臣端着咖啡走过来,热气在他镜片上蒙了层雾。我赶紧把照片往账簿底下塞,动作太急,边角刮到桌沿,发出刺啦一声。
      “藏什么呢?”他挑眉,伸手要掀账簿。
      我按住桌角不放,耳朵尖发烫:“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照片拍得挺好,像老电影剧照。”
      他低头看我,睫毛在镜片后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忽然笑了:“1992年11月14号,我大二拍的照片。”
      我手一松,账簿滑开半寸。原来还真是大二五周年纪念日。
      “五周年啊,”我假装漫不经心地抠着桌缝,“那得好好庆祝下,比如……请我吃碗酸菜面?”
      他把咖啡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我的袖口:“晚上教职工食堂加菜,算我请。”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韩玉臣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突然觉得这日子比课本里的排比句还工整——五年前的今天他走进这所学校,五年后的今天,我正坐在他办公室里,揣着个没人知道的小秘密偷着乐。
      “跟现在不像,”我慌忙把照片塞回去,“那时候看着……像只快乐小狗。”
      说完又抬眼看他,怕他觉得冒犯。
      他站起身又给自己冲咖啡,听了这话被逗笑了,肩膀都一抖一抖的:“那现在呢?”
      “现在像……”我盯着他泡咖啡的背影,突然想起图书馆里那些精装的工具书,严谨里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像本带批注的《现代汉语词典》。”
      他闻言回头,咖啡壶在手里晃了晃,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那你可得好好读,这词典里的生字可多着呢。”

      录入档案的工作确实不难,只是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久了眼晕。韩玉臣偶尔过来指点两句,指尖划过键盘边缘时,总能带起阵细微的风。有次他俯身看我打错的字,呼吸落在我耳后,我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他皮鞋边。
      “手抖什么?”他弯腰去捡,头发蹭到我肩膀,“键盘又不会咬你。”
      “暖气太足了,”我红着脸辩解,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像敲错了韵脚的诗。
      中午他带我去教职工食堂,师傅端上两碗酸菜白肉面,热气腾腾的。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我,筷子碰到一起时,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多吃点,”他没看我,低头喝汤,“下午还有十五本档案要录。”

      食堂的电视在放《还珠格格》,紫薇哭得梨花带雨。我吸着面条,突然发现韩玉臣吃面的样子都透着股严谨,每口都嚼得很匀,像在核对报表上的数字。
      “韩哥,”我突然想起个事,“你那戒指怎么没戴?”
      他夹面条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干活碍事,摘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像揣了颗跳跳糖,悄悄炸开一小簇甜。在我那会儿的认知里,带了戒指跟结婚证差不多意思——多半是名草有主了。
      现在回头想,真佩服自己当时清奇的脑回路,简直能拿个"年度最佳瞎琢磨奖"。

      下午录入到最后一份档案时,我在最底下发现个牛皮纸档案袋,没写编号。好奇地拆开,里面竟是些泛黄的信纸,字迹青涩,和韩玉臣现在的笔锋截然不同。
      “偷看别人东西可不是好习惯。”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我慌忙把信纸塞回去,脸烫得能煎鸡蛋:“对不起,我以为是档案……”
      “没事,”他把档案袋收起来,放进柜子最上层,“大学时候写的,瞎胡闹。”
      我瞥见信纸上的落款日期,1992年12月,和那张照片是同一年。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那些信是不是也和《伤逝》有关,是不是也藏着个“涓生”或“子君”?
      韩玉臣突然敲了敲我的桌子:“发什么呆?这行的‘壹’写错了,少了横。”
      我低头看屏幕,果然把“壹”写成了“壸”,脸更红了。他伸手过来,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正确的字跳出来,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盯着那串工整的“壹”字,突然发现会计里的大写数字竟比任何抒情诗都让人慌乱——横平竖直里藏着的,分明是我不敢宣之于口的心跳。
      “中文系的学生,对文字该更敏感才是。”他收回手时,指尖擦过我手背,像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融成滚烫的水渍。
      我胡乱点头,眼睛却瞟向那个紧锁的柜子。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还露在外面,像本没写完的日记,引诱着人去窥探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句子。
      傍晚整理完所有档案,韩玉臣让我把凭证册搬到档案室。走廊尽头的房间积着薄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我踩着那些亮闪闪的格子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心台阶。”韩玉臣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贴在我后腰,隔着毛衣都能感受到那份温热。
      档案柜最高一层够不着,他踮起脚时,毛衣下摆向上缩了缩,露出段紧实的腰线。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柜门上的标签,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首跑了调的歌。
      “今天算八个小时,”锁门时他看了眼表,从钱包里抽出四张十块的,“下周还来?”
      钱被我攥在手心,发皱的纸币硌着掌纹。这是我第一次靠写字(虽然是敲数字)赚到的钱,比搬货换来的钞票带着更暖的温度。
      “来!”我答得斩钉截铁,像在课堂上抢答老师的问题。
      他送我到行政楼门口,晚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我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那枚“玉”字恰好贴在喉结处,烫得人发痒。
      “韩哥,”我突然想起个事,“你大学也是学会计的?”
      路灯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顿了顿才说:“不,学历史的。我的会计证,是毕业一年后自考的。”
      我愣住了,历史系和财务科的距离,比《野草》到《红楼梦》还远。他却笑了笑,转身发动汽车:“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上课别迟到。”

      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时,我才发现手里的钱被攥得发潮。历史系的韩玉臣,写得一手好字的韩玉臣,把“7”字写出小钩子的韩玉臣——他像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留白处全是让人想深究的谜题。
      宿舍楼道里遇见了胖子,他正搂着女朋友啃苹果。
      “哟,发财了?”他瞥见我手里的钱,“搬货搬成暴发户了?”
      我把钱塞进裤兜,拍了拍他的肚子:“文人致富,靠的是笔杆子,你这净想着搞对象的脑子不懂。”
      夜里躺在床上,我把那四十块钱夹进《伤逝》里。钞票上的毛主席头像对着涓生的独白,倒像是在给这段悲情故事做批注。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敲着玻璃,像有人在用指节轻叩,问我藏在字里行间的心事。

      接下来的几周,每个周末我都泡在财务科。韩玉臣教我用Excel做表格,我教他认《诗经》里生僻的字。他敲键盘时总爱把“的”打成“得”,我写报销单时总把“叁”写成“参”,两个人对着屏幕笑的样子,像两个在课堂上传纸条的学生。
      有次录入到1995年的档案,我发现张泛黄的捐款单,收款人是“希望工程”,捐款人签名处是韩玉臣的名字,金额栏填着“伍佰元”。95年的五百块,抵得上普通职工半个月工资。“你那时候就这么有钱?”我举着单子问他。
      他正在泡咖啡,闻言回头笑了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
      我突然想起自己上个月给山区孩子捐的十块钱,在捐款箱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饭票换成了零钱。对比之下,脸颊有些发烫,像被他杯里的热气熏着了。

      十二月初的某个周末,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去办公室,发现门没锁。韩玉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信纸散落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张写着:“今天在图书馆看到本《万历十五年》,想起你说喜欢黄仁宇的笔调……”字迹青涩却用力。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打字时按错了空格键。原来那些信不是写给“子君”的,倒像是写给另一个“涓生”。韩玉臣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红血丝,看见我时慌忙把信纸拢起来,动作慌乱得不像他。
      “早啊,”他声音有些哑,顺手抹了把脸,“外面雪大吗?”
      “挺大的,”我把书包往桌上放,故意撞掉支笔,“哟,不好意思。”
      弯腰捡笔时,我瞥见最底下那张信纸的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个小小的“玉”字,和围巾上的绣字如出一辙。起身时撞进他怀里,他的手扶住我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
      “小心点,”他松开手,转身去倒咖啡,“今天录入1996年的工资表,数字多,慢点来。”
      整个上午办公室都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风雪声。韩玉臣没再碰那个档案袋,我也没再提。但我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些没说出口的句子,像《红楼梦》里没写完的后四十回,让人抓心挠肝。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突然说:“小鹿,下周开始你就不用来了。”
      我踩在雪地里的脚顿住了,棉鞋陷进积雪里,冰凉的雪水顺着鞋口往里钻。“是……是我做得不好吗?”
      他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给我绕上,这次“玉”字被他塞到了围巾内侧:“不是,档案录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他顿了顿,“我托人找了个给出版社校对的活,下周开始,比在这敲数字有前途。”
      信封比上次厚,捏起来像本薄薄的诗集。我捏着那层薄薄的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像被食堂的辣椒呛到了。原来他早就替我想好了去路,像给一篇没写完的文章,提前埋下了伏笔。
      “韩哥……”
      “快吃饭吧,”他打断我,把我往食堂拽,“今天有你爱吃的酸菜馅包子。”
      那天的酸菜包我没吃出味道,满脑子都是1992年的信纸和1996年的工资表。韩玉臣吃面的样子还是那么严谨,只是偶尔抬头看我时,眼里会闪过些复杂的情绪,像首难懂的朦胧诗。

      离开行政楼时,雪已经停了。我回头望了眼三楼的窗口,韩玉臣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像枚被钉在时光里的书签。口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我知道里面装的不只是钱,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日里悄悄埋下的种子,不知道来年春天会不会发芽。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我挤进去看,是元旦晚会的节目单。中文系的节目是诗朗诵,《再别康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韩玉臣低头敲键盘的样子,他专注时的侧脸,倒真有点像诗里说的“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室友胖子从后面拍我肩膀:“看啥呢?元旦晚会当不当观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突然有了个主意。“不当观众,”我扯着他往宿舍跑,“帮我个忙,我要报名诗朗诵!”
      跑到楼梯口时,我回头望了眼行政楼的方向。夕阳把雪染成金红色,三楼的窗口亮着灯,像颗在暮色里跳动的星。我攥紧拳头,心里的鼓点敲得震天响——或许,我可以借着徐志摩的诗,说点别的什么。
      毕竟,有些心事藏在《伤逝》里太久,也该换首诗来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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