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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帘门后的忙碌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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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银行门口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叶述慈从后门走进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整理好工装,坐到柜台后面。
八点五十九分。他打开电脑,登陆系统,点开叫号程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九点整。
卷帘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上升。那声音像是某种号角,宣告着一日战役的开始。
然后,人潮就涌了进来。
像丧尸一样。这个比喻很不敬,很不专业,可叶述慈看着那些急匆匆涌进来、争先恐后取号的身影,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词。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什么,存折,银行卡,身份证,或是厚厚的信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某种渴望——取钱的渴望,存钱的渴望,办理业务的渴望。这些渴望汇成一股洪流,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堂。
叫号开始了。
“请A001号到一号窗口。”
第一个客户是位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又掏出一个塑料袋,再打开,最后摸出一张存单。那张存单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到期了,”老太太说,声音很轻,“转存。”
叶述慈接过存单,在系统里操作。一万块钱,一年定期,利率1.3%。这些业务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手指就能自动敲出相应的代码。他复述着业务信息:“帮您一万元转存一年,利率是1.3%,到期利息是130元,请确认一下。”
说完,他把交易信息推送到客户面前的显示屏上。绿色的确认键,红色的取消键,在黑色的屏幕上格外醒目。
老太太盯着屏幕,眼睛眯着,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不确定该落在哪里。
“我该点哪里呀?”她终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求助。
“确认,点绿色那个。”叶述慈说,声音尽量温和,尽量耐心。他指了指屏幕,“绿色的键,确认。”
老太太点点头,手指慢慢移向屏幕。可就在快要碰到时,她又停住了,转过头看叶述慈,眼神里还是不确定:“是这个吗?”
“是的,绿色的。”叶述慈又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终于按了下去。可时间已经过了,系统显示【交易超时】。
叶述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重新发送交易信息,声音依旧平稳:“请确认您的交易消息,正确请按确认键,如需修改请按取消键。”
老太太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一次,她的手移向了红色的键。
【客户取消交易】。
叶述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盯着客户的动作。他再次发送交易信息,声音放得更慢,更清晰:“阿姨,按绿色的键,绿色的。”
老太太点点头,手指再次移向屏幕。这一次,她按对了,绿色的确认键。
叶述慈坐下来,继续操作。打印机吐出新的存单,他盖章,递出去。“阿姨,您的存单,请收好。”
老太太接过存单,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站起身,慢慢离开,背影佝偻而迟缓。
“请A002号到一号窗口。”
下一个客户是位中年男人,来取钱。业务很简单,很快就办完了。叶述慈机械地说着“带好随身物品,请慢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三个客户,第四个客户……一切都还算顺利。叶述慈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才办了六个客户。外面等候区还有三十多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
就在这时,隔壁窗口传来一阵骚动。
叶述慈转过头,看见二号窗口的柜员小李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她面前的柜台上,堆着一大堆零钞——一元,五角,一角,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客户是个小卖部的老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攒了很久……”
小李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点。点钞机对零钞无能为力,只能手工清点。一张一张,一枚一枚,等候区的客户们开始抱怨了。
“怎么这么慢啊?”
“就是,我们还等着呢!”
“能不能快点啊?”
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嗡嗡地响着。大堂经理赶紧过来安抚,可效果甚微。二号窗口的业务停滞了,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叶述慈的一号窗口。
叫号器跳得更快了。一个客户刚走,下一个立刻补上。叶述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可即便如此,等候区的人还是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请A012号到一号窗口。”
这个客户是来办转账的,金额不小,五万块钱。叶述慈操作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就在要确认时,客户忽然说:“等等,我好像输错密码了。”
他重新输入,可还是错误。第三次,系统提示密码锁定。
“我记不清密码了。”客户挠着头,一脸尴尬。
叶述慈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的声音大了些,连客户都听见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只好帮客户办理密码重置,又是一套繁琐的流程,签字,授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二号窗口的零钞还没清点完,小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叶述慈这边的业务也频频出状况,有忘记带身份证的,有填错单子的,有不清楚流程的。
等候区的抱怨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椅子,有人开始大声打电话投诉,有人直接走到柜台前质问:“还要等多久?”
大堂经理忙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像面具。她一边安抚客户,一边催促柜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快一点,大家抓紧时间!”
叶述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越来越快。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眼前的屏幕开始模糊,那些数字,那些代码,那些客户的脸,都混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迫自己聚焦。不能出错,不能慢,不能停。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他的宿命。
“请A018号到一号窗口。”
这个客户是位年轻的女孩,来办银行卡挂失。业务本来很简单,可女孩一直在打电话,心不在焉。叶述慈问她要身份证,她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叶述慈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有情绪,不能有波动。他只能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解释,声音依旧平稳,表情依旧温和。
可心里,那个玻璃罩又出现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罩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些客户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敲击,还在操作。那具身体还在运转,可里面的灵魂呢?那个叫叶述慈的灵魂呢?它在哪里?还在吗?
“先生,请问这个怎么填?”女孩指着单子问。
叶述慈回过神来,看着她指的地方,机械地解释:“这里填您的联系方式,这里填地址……”
女孩点点头,慢慢填写。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仔细,像是在练习书法。叶述慈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河岸边的女孩,嘉嘉。那个因为有人认识她喜欢的动漫角色而兴奋得忘记所有痛苦的女孩。她现在在干什么?在上学?在玩游戏?还是在某个角落,对着河水哭泣?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想起她?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年纪和她相仿,也许是因为那种茫然的眼神有些相似,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想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来逃离此刻的窒息。
女孩终于填好了单子。叶述慈接过,操作,挂失,补办新卡。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差错。可他就是觉得累,累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带好您的随身物品,请慢走。”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孩走了。下一个客户立刻补上。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像是永无止境的循环。二号窗口的零钞终于清点完了,十六万,整整清点了一个半小时。小李瘫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可等候区的客户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耽搁而更加焦躁。
叶述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还有二十多个号等着他。而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发干,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而微微发麻,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请A025号到一号窗口。”
这个客户是位老先生,来取退休金。他耳朵有些背,叶述慈说话要很大声他才能听见。可大堂里很吵,他不得不一遍遍重复,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这里签字!这里!”叶述慈指着单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老先生点点头,慢吞吞地签字。叶述慈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公也是这样的,耳朵背,动作慢,可脾气很好,从来不急不躁。小时候,他最喜欢跟外公去钓鱼,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现在呢?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因为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在等,还有那么多业务要办,还有那么多业绩要完成。
老先生终于办完了业务,慢慢离开。叶述慈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刚才,他是不是太急了?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态度是不是不够好?
可来不及细想,下一个客户已经坐下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半,等候区的客户才渐渐少了下来。叶述慈看了一眼叫号器,还有最后三个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办完最后几个业务。
最后一个客户离开时,已经是十二点四十五分了。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叶述慈瘫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今天的业务统计,办理业务三十二笔,耗时三个半小时。平均每笔业务不到十分钟。这效率不算低,可他还是觉得累,累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转过休息的牌子,走到后台看不见客户的地方,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亮得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可他却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叶哥,在干嘛?晚上打游戏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上班呢,晚上再说。”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