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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泄洪的闸口 叶述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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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慈又去了一次医院,取回新一个月的药。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
“叶哥,《时空行者》新剧情看了吗?朔夜那个背影我哭死了。”
附带一张截图。游戏里,那个银发红瞳的角色独自站在废墟上,背影孤独而决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叶述慈停下脚步,看着那张图。他已经很久没登录游戏了,账号大概已经落满灰尘。他回了一句:“还没看。朔夜又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对啊!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就自己一个人……”
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
叶述慈看着那串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叫嘉嘉的女孩,从那个在河边崩溃哭泣的午后开始,已经在他的微信列表里存在了两个月。他们渐渐熟悉起来,通过《时空行者》,通过朔夜,通过那些虚拟世界里的故事和情感。
嘉嘉偶尔会找他讨论游戏的内容,新的剧情,新的角色,新的活动。她的语言总是很跳跃,上一秒还在分析剧情伏笔,下一秒就开始吐槽游戏策划的阴间操作。叶述慈总是简短地回应,不刻意迎合,也不过分疏离。
渐渐地,嘉嘉开始诉说一些游戏之外的事情。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些被误解的委屈,“哥哥又说我整天玩游戏,可他根本不知道这游戏对我意味着什么”;或是某个让她热泪盈眶的动漫片段,“你看这个场景,这个光影,这个配乐我哭了整整一集”。
叶述慈看着这些消息,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回应的字数依旧不多,但会认真看完她发来的每一段话,每一个链接。有时是一句“我明白”,有时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表情,有时只是沉默。
这样的交流有种脆弱的平衡。嘉嘉的情绪像是六月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她会突然消失几周,朋友圈一片沉寂,头像也灰暗着。叶述慈不追问,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独自消化,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只是在她再次出现时,淡淡地问一句:“最近还好吗?”
她会回一个笑脸:“还好,就是有点累。”
然后一切照旧。讨论游戏,分享日常,倾诉烦恼。
直到那个深夜,脆弱的平衡被彻底碾碎。
叶述慈记得很清楚,那是周四的晚上,十一点半。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浑身像散了架。他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是嘉嘉。一条语音消息赫然屹立在对话框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录音图标。
叶述慈点开。
“她不要我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几个字。背景里有风声,有隐约的水声,她又在河边?
叶述慈心里一紧,立刻坐起身。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午后,那个蹲在河岸最下方、几乎触碰到水面的女孩,那个哽咽着说“我真的有点不想活了”的女孩。那个背影,那种绝望,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回拨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通了。
“喂……”
“你在哪?”叶述慈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河边……老地方……”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又……我又这样了……”
“没事。”叶述慈说,声音尽量放平,“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背景里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然后,嘉嘉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是一个相处了五年的网友,在游戏里认识的,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高中时光。她们分享过无数个深夜,无数个秘密,无数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笑话和眼泪。嘉嘉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甚至,她小声承认当作某种精神支柱了。
可是今天,那个网友突然拉黑了她。没有解释,没有预警,只是在拉黑前发了一条消息:“你太负能量了,我受不了了。”
“太负能量了……”嘉嘉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自我怀疑,“我只是有时候会难过……我只是需要有人听我说……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吗?”
她的哭声渐渐放大,从压抑的抽泣变成彻底的崩溃。那哭声透过听筒传来,撕心裂肺。叶述慈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样安慰。
他只能听着。像那天在河边一样,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我在”,或是“嗯”,让她知道电话这头还有人,还没有挂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叶述慈靠在床头,睡衣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可他不敢动,不敢挂断,生怕那一点点声响会惊扰了电话那头脆弱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嘉嘉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疲惫的呼吸声。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没嫌我烦。”
“不会。”叶述慈说,声音很轻。
通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挂断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叶述慈放下手机,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失业,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某个深夜,他蹲在宿舍的角落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想打电话给谁,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父母吗?他们只会说“别急,慢慢找”。朋友吗?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最后,他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那时要是有个人能接住我的眼泪,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忽然明白了嘉嘉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因为在那个午后,在那个河边,他没有走开,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地听着。
而此刻,他成了那个接住眼泪的人。
从那晚之后,嘉嘉似乎将叶述慈当成了她唯一通往外界的缆绳。
休学在家、几乎与现实世界隔绝的她,生活变得单调而封闭。起床,吃饭,吃药,睡觉,偶尔穿插着看动漫,玩游戏,还有给叶述慈发消息。
叶述慈的微信,成了她所有情绪、所有感知唯一的泄洪闸口。消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涌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密度和强度。
凌晨三点半,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叶述慈被震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
“你睡了吗?我下午喝了杯奶茶,心脏跳得好快,睡不着,安眠药好像没用了。”
附上一张对着漆黑天花板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像素很低,只能隐约看到一盏没关的夜灯,和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叶述慈看着那张照片,睡意全无。他回了一句:“少喝奶茶。安眠药不能随便加量。”
消息几乎是秒回:“我知道,可是好难受,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然后是第二条:“你明天要上班吧?对不起吵醒你了。”
叶述慈叹了口气:“没事。试着深呼吸,数数。”
“嗯,我试试。”
对话到此为止。可叶述慈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啼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第二天午休,他仓促扒着盒饭的间隙,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提示音连成一片。他掏出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轰炸。
“哥哥早上出门前叹气了,他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看!楼下那只胖胖的大橘猫今天带了个同伴来!也是只胖胖的橘猫,它们都有朋友呢……”
紧接着是两张不同角度、模糊不清的猫屁股特写。
“我今天懒得做饭,刚煮了泡面,加了个蛋,还加了火腿肠,真是丰盛的一顿午餐呀。”
又是一张碗里泡面坨掉的特写。
叶述慈看着这一连串消息,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盒饭是银行食堂的标配——米饭,青菜,几片薄薄的肉。味道寡淡,可至少是热的,是正常的饭菜。而嘉嘉的午餐,是一碗坨掉的泡面。
他回了一句:“泡面少吃,不健康。”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猫很可爱。”
嘉嘉立刻回了一串笑脸:“对吧对吧!它们每天都来,我都给它们准备了猫粮!”
然后是第三条消息:“叶哥,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呀?”
“盒饭。”
“哦,好吃吗?”
“还行。”
对话又停在这里。叶述慈继续扒饭,可味道似乎更难吃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动漫头像,忽然觉得那个头像背后的人,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
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当叶述慈带着一身钞票的陈旧气味和近乎麻木的疲惫回到宿舍,屏幕上的小红点早已堆积如山。从早上醒来的“今天又做噩梦了”到深夜的“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起来了”,日复一日。
最初,叶述慈还会饶有兴趣地一句一句回复。他习惯了嘉嘉的叽叽喳喳,到点没出现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他会认真看她发的每一张照片,读她写的每一段话,然后给出回应。有时候是建议:“试试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有时候是共鸣:“我懂那种感觉。”有时候只是简单的确认:“嗯。”
可是渐渐地,随着领导施压的存款任务越来越重,随着业绩的压力越来越大,叶述慈被迫回归忙碌的生活。每天在银行柜台前坐八个小时,面对无数客户,办理无数业务,说无数遍“带好随身物品,请慢走”。下班后,还要整理单据,学习新产品,准备第二天的外拓。
时间挤不出一点空隙。他开始只能艰难地抽空回答嘉嘉的分享欲,等公交车的五分钟,上厕所的两分钟,甚至办理业务的间隙偷偷看一眼手机。
回复的内容也开始变了。从精心组织的句子,慢慢退化成了敷衍的表情包和短句。
“嗯。”
“好的。”
“知道了。”
“注意身体。”
有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只是一个简单的“点赞”或者“双手合十”。
嘉嘉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的消息频率开始降低,语气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叶哥,你在忙吗?”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对不起,我又说了这么多……”
看到这些消息,叶述慈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他想回一句“没有,你说”,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打不出字。因为他确实在忙,确实被打扰了,确实开始觉得疲惫。
他开始害怕看到那个动漫头像上跳出的小红点。那不再是一种期待的提示,而是一种压力的象征。像是另一个需要他承载的重量,另一个需要他接住的眼泪,另一个需要他负责的生命。
可他又不能不管。因为那个深夜的电话,因为那个河边的背影,因为那个“她不要我了”的哭腔。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不回应,那个女孩会怎样。
就像以前的自己,在黑暗里,无人回应。
所以他还是会回。即使只是表情包,即使只是短句,即使只是敷衍。至少让她知道,这头还有人,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心里的那种沉重感,却一天天加重。像是背上了无形的枷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叶述慈又去了一次医院,取回新一个月的药。医生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好。”
医生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没说什么,只是又开了一种助眠的药。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河岸走,手机又震动了。他掏出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
“叶哥,今天天气真好。我试着出门走了一圈,看到一只很漂亮的蝴蝶。可是它飞得太快了,我没拍到。”
附上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晃动的光影。
叶述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嗯,蝴蝶很美。”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