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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血契微光 淮水大营的 ...

  •   淮水大营的帐帘被江风掀起时,总带着些微的腥气。

      顾承煜坐在榻边,指尖抚过谢砚冰苍白的脸颊。已经三日了,这人还是没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只有心口的琴纹玉佩还在泛着淡金——是两块拼合的玉佩在共鸣,龙纹血的灵力与冰棱梅灵力缠在一起,像两条不肯松开的锁链。

      “公子,平西王在外求见。”亲卫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镇北侯的使者到了,想问您何时进兵京城。”

      顾承煜没动,只是将谢砚冰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窝。这只手的指腹还留着琴茧,却比往日凉了许多,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龙纹血的温热顺着指缝渗进去,谢砚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让他们等着。”顾承煜的声音很哑,三日夜未眠让他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告诉平西王,等谢先生醒了,再议进兵的事。”

      亲卫长应了声,脚步声渐远。帐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映得顾承煜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他从案上拿起谢砚冰的琴,冰棱梅木的琴身在烛光下泛着浅青,琴腹的传讯纹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是谢砚冰在淮水北岸弹琴时留下的,带着决绝的烈。

      他调了个泛音,琴音清越,却在帐内荡出空茫的回响。这琴音本该是两人合奏的,现在只剩他一人,像根断了的弦。

      “你说过要弹《承砚曲》给我听的。”顾承煜低头,看着谢砚冰紧闭的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像只敛了翅的蝶,“在云栖阁的竹林里,你说等我夺回商隐楼,就用新制的冰棱梅琴合奏。你不能食言。”

      谢砚冰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回应,却没睁开眼。顾承煜的指尖在他心口的玉佩上轻轻一按,龙纹血的灵力骤然浓郁,玉佩的淡金里浮出极细的红丝——是谢砚冰体内的“牵机引”余毒,被灵力逼到了心口,正与玉佩的灵力相抗。

      “军医说这毒会蚀心脉。”顾承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指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可你看,你的冰棱梅灵力多厉害,连毒都能困住。再撑几日,我们回云栖阁,赵伯肯定有法子。”

      他说起云栖阁时,谢砚冰的指尖突然动了动,像要抓住什么。顾承煜立刻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里还留着谢砚冰吸出来的毒血痕迹,黑紫色的斑痕像朵丑陋的花,却比任何军功都让他觉得珍贵。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同于平西王的仪仗,更像是急报。顾承煜皱眉,将谢砚冰的手放回被窝,掖好被角才起身。刚走到帐帘边,就见阿霜浑身是血地闯进来,银甲上的箭羽还在摇晃。

      “公子!顾明远的残余势力劫了粮草!”阿霜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说……说要拿粮草换谢先生的命,还说……还说您要是不答应,就把云栖阁的弟子……”

      “闭嘴!”顾承煜的声音陡然变冷,龙纹刺青在后颈泛出金红的光,“粮草在哪被劫的?带了多少人?”

      “在淮水渡口,约莫五百影卫,押着三十车粮草,还有……还有三个云栖阁弟子。”阿霜递上块染血的玉佩,是云栖阁的样式,边角刻着个“石”字——是阿石的,“这是他们扔回来的,说您若半个时辰内不到,就……”

      顾承煜捏紧玉佩,指节泛白。淮水渡口离大营只有十里,顾明远选在那,就是算准了他会顾忌谢砚冰和云栖阁弟子,不敢调重兵。这是阳谋,是拿软肋逼他入局。

      “备马。”顾承煜转身去拿龙渊剑,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地上,像滩凝固的血,“告诉平西王,让他带五千骑从侧翼绕去渡口,听我信号再动手。”

      “公子!您不能去!”阿霜拉住他的衣袖,急得眼眶发红,“谢先生还没醒,您若出事……”

      “我知道。”顾承煜掰开她的手,指尖在剑柄上用力一按,“但我若不去,阿石他们就没命了。砚冰醒来会怪我的。”

      他走到榻边,最后看了眼谢砚冰。这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丝极淡的血色,心口的玉佩泛着更亮的光——是感应到了他的决意吗?顾承煜俯身,在他额头极轻地印下一个吻,带着龙纹血的温热:“等我回来。”

      帐帘落下的瞬间,谢砚冰的眼睫突然颤了颤,心口的玉佩“嗡”地轻响,淡金的光里,竟浮出个极小的冰棱梅虚影。

      淮水渡口的风比大营更烈,卷着水汽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顾明远的影卫列成半月阵,三十车粮草摆在中间,三个云栖阁弟子被绑在粮车旁,阿石的左臂还在流血,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淮水王果然守信。”顾明远站在粮车顶上,手里把玩着阿石的佩剑,剑身的冰棱梅纹被他磨得发亮,“可惜啊,谢阁主看不到你为他涉险的样子——哦不对,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断气了,正等你下去作伴呢。”

      顾承煜勒住马,龙渊剑在手中泛着冷光。他没看顾明远,目光落在阿石身上:“你们没事吧?”

      “先生他……”阿石的声音发紧,眼圈红了,“我们被抓时,先生正为你吸毒,他说……他说一定要护着你。”

      顾承煜的心脏猛地一缩。谢砚冰从来不说这些话,总是把关心藏在调弦的指尖,藏在递过来的药膏里,却在生死关头,对弟子说出“一定要护着你”。这人总是这样,别扭又滚烫。

      “放了他们。”顾承煜的声音冷得像渡口的冰,“粮草给你,我留下。”

      “公子!”阿石急得挣扎,绳索勒进皮肉里,“别信他!他要的是《九霄琴谱》和你的命!”

      顾明远笑了,拍了拍手:“还是这小娃娃聪明。淮水王,你把琴谱交出来,再自废武功,我就放他们走——当然,谢阁主的尸体,我会好好安葬的,也算全了你们的‘情义’。”

      顾承煜的指尖在剑柄上捏出白痕。自废武功?顾明远是想让他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他瞥向渡口东侧的芦苇荡——平西王的骑兵应该已经到了,只等他发出信号。

      “琴谱可以给你。”顾承煜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个紫檀木盒,正是装《九霄琴谱》的那个,“但你得先放一个人。”

      顾明远眯起眼,示意影卫解开最边上的弟子:“把他带过来。”

      那弟子刚跑到顾承煜马前,突然被一支冷箭射穿胸膛,鲜血溅在顾承煜的王袍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顾明远的笑声在渡口炸开:“淮水王以为我会信你?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

      影卫们瞬间拔刀,粮车后的投石机再次抬起,这次的石弹上裹着浸油的麻布,显然是要火烧渡口。顾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正要下令进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

      是《破阵乐》!是谢砚冰的琴音!

      他猛地回头,看见谢砚冰的亲卫抱着那架冰棱梅琴,正站在大营方向的土坡上。琴音里的灵力顺着风淌过来,在渡口上空凝成半透明的冰墙,将投石机的石弹挡在半空。

      “先生他醒了!”阿石突然喊起来,声音里带着狂喜,“是先生的琴音!他醒了!”

      顾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牵机引’无药可解!”

      琴音陡然拔高,冰墙突然炸开,凝成无数冰棱剑气,射向影卫的阵脚。顾承煜趁机拔剑,龙渊剑的银弧劈开影卫的盾阵:“动手!”

      芦苇荡里突然响起马蹄声,平西王的骑兵像道洪流,从侧翼冲出来,玄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影卫们被前后夹击,顿时乱了阵脚,顾明远在粮车顶上又惊又怒,却被阿石挣脱绳索,一匕首刺中后腰。

      “老贼!这刀是替云栖阁弟子还的!”阿石的声音带着哭腔,匕首又往里送了寸。

      顾明远惨叫着倒下,粮车的麻布被血浸透,燃起的火星落在上面,瞬间腾起大火。顾承煜杀到近前时,正看见顾明远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是《九霄琴谱》的最后一页!

      “就算我死,你们也别想得到全谱!”顾明远狞笑着将纸塞进嘴里,就要吞咽。

      “休想!”顾承煜的剑鞘砸在他的下巴上,油纸包从嘴里掉出来,却被火星燎到边角,瞬间燃了起来。他伸手去抢时,指尖被火焰燎得生疼,只抓到半张烧焦的残页。

      顾明远看着燃烧的琴谱,突然大笑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断弦咒……没人能解开……你们永远也别想……”

      笑声戛然而止,老人的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

      渡口的厮杀渐渐平息,影卫们死的死,降的降。顾承煜握着那半张烧焦的琴谱,指尖还留着火焰的灼痛,心里却空落落的——最后一页琴谱,还是毁了。

      “公子!”亲卫的声音从土坡方向传来,带着欣喜,“谢先生醒了!他说要见您!”

      顾承煜猛地抬头,什么都顾不上了,翻身上马就往大营跑。龙渊剑还握在手里,王袍上的血渍被风掀起,像只急着归巢的鸟。

      他冲进中军帐时,谢砚冰正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能自己端着药碗了。看见他进来,这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回来了。”

      顾承煜冲过去,在榻边跪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灼痛在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突然就不疼了。“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嗯。”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气,“听见你的剑鸣,就醒了。”

      他指了指顾承煜手里的半张残页:“琴谱……”

      “烧了一半。”顾承煜的声音有些涩,“只抢到这些。”

      谢砚冰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在残页的焦痕上轻轻一按。冰棱梅灵力顺着指腹渗进去,焦黑的纸页竟渐渐舒展开,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是“断弦咒”的解法,末尾写着“双血融灵,同心可解”。

      “够了。”谢砚冰的指尖在“同心可解”四个字上顿了顿,看向顾承煜,眼底的光比烛火还亮,“有这就够了。”

      顾承煜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明白过来。琴谱的最后一页或许重要,但此刻,眼前这人的呼吸,比任何琴谱都重要。他将残页放在案上,俯身抱住谢砚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以后不许再做傻事。吸毒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

      谢砚冰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烟火气,像场劫后余生的安稳。“你也不许再把我一个人留下。”他的声音埋在布料里,带着点委屈,“淮水北岸我醒来看不见你,怕得很。”

      顾承煜的心脏猛地一缩,收紧了手臂。他从没听过谢砚冰说“怕”,这人总是清冷又坚韧,像块不会融化的冰,此刻却在他怀里说“怕得很”,像只受了惊的幼兽。

      “不留下你了。”顾承煜的声音带着哽咽,在他耳边轻轻说,“以后去哪都带着你,进兵京城带着你,登基带着你,回云栖阁也带着你。再也不分开。”

      烛火在帐内跳了跳,映得两人交握的影子在帐壁上轻轻摇晃。谢砚冰的指尖在顾承煜后背的伤口上轻轻一按,冰棱梅灵力顺着指腹渗进去,那里的绷带已经换过新的,却还能摸到狰狞的疤痕——是替他挡的那一刀。

      “你的伤……”

      “快好了。”顾承煜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琴纹玉佩滚烫,“有你的灵力,好得快。”

      谢砚冰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冒出的青黑胡茬,突然抬手,指尖划过他的唇。顾承煜的呼吸顿了顿,像被施了定身咒,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唇上轻轻摩挲。

      “顾承煜。”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在心尖,“我们滴血为契吧。”

      顾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滴血为契。”谢砚冰重复道,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按,“用你的龙纹血,我的冰棱梅血,像解开断弦咒那样,结个血契。以后你的伤就是我的伤,我的痛就是你的痛。这样你就再也不能把我留下,我也不能再瞒着你做傻事。”

      帐外的江风突然停了,帐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顾承煜看着谢砚冰眼底的认真,看着他指尖的琴茧在烛光下泛着淡金,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好。”他握住谢砚冰的手,另一只手拔出龙渊剑,在指尖划了道小口,金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我们滴血为契。”

      谢砚冰也用剑划破自己的指尖,淡青的血珠与金红的血珠在两人交握的掌心相遇,瞬间融在一起,凝成半透明的光珠,悬浮在半空。光珠里浮出两个交织的影子,是他们在云栖阁调琴的模样,是他们在淮水北岸并肩作战的模样,是无数个藏在时光里的瞬间。

      “以血为证,以灵为契。”顾承煜的声音在光珠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此生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以血为证,以灵为契。”谢砚冰的声音与他重合,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光珠上,让那团光更亮了几分,“此生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光珠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钻进两人的眉心。谢砚冰的断弦胎记和顾承煜的龙纹刺青同时亮起,金红与淡青的光在帐内交织,像两道缠绕的虹。

      当光芒散去时,两人的指尖还紧紧相握,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个极小的血痕,像颗共生的朱砂痣。

      顾承煜看着谢砚冰眼底重新亮起的光,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突然觉得这三日夜的煎熬,都值了。

      “感觉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像在确认一场梦。

      谢砚冰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按,顾承煜立刻感觉到一股清越的灵力顺着血脉淌过来,带着冰棱梅的清香。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旧伤(是少年时练剑留下的)正在淡去,像被灵力抚平了。

      “很好。”谢砚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感觉到你的灵力了。你后背的伤,现在是不是不疼了?”

      顾承煜的后背果然传来一阵暖意,之前的隐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谢砚冰眼底的笑意,突然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龙纹血的温热,带着冰棱梅的清冽,像场迟来了太久的雨,浇熄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谢砚冰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闭上眼,抬手搂住了他的颈。

      帐外传来平西王和镇北侯的说话声,他们大概是听到琴音,过来看看情况。顾承煜却没管,只是加深了这个吻,像要把这几日的担忧、恐惧、狂喜,都揉进这个吻里。

      烛火在帐内燃得正旺,映得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对共生的朱砂痣格外清晰。淮水的渡口还在收拾残局,进兵京城的计划还在等待商议,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重要的是,他们有了血契,再也不会分开。
      重要的是,往后的路,无论是金銮殿还是云栖阁,他们都能并肩走下去。

      顾承煜在谢砚冰的唇上轻轻咬了下,尝到了淡淡的药味,却比任何蜜糖都甜。他贴着他的唇,轻声说:“砚冰,我们回家。”

      谢砚冰的指尖在他的断弦胎记上轻轻一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好。我们回家。”

      帐外的江风重新吹起,带着胜利的气息,也带着冰棱梅和龙涎香交织的味道,像首未完的《承砚曲》,在淮水的上空,轻轻回荡。而帐内的两人,终于在血与灵的羁绊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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